自從這一天起,法非愚斯再沒有一刻休息的了。那聲音無休無歇地和他講話。那個彈著西奴琴的女人,長長的眼睫毛裡的眼睛老是凝視著他。現在是輪到她講話了:「看呀,我神秘而美麗。戀愛我吧,到我臂懷裡來汲取那苦痛你的愛情吧,你何必怕我呢?你是不能從我身邊逃開的了,因為我就是女人的美呀。你想避開我,請問避到哪兒去呢?呆子呀,你將重新找到我的形象的,在那鮮花的光彩裡,在那棕櫚樹的柔媚裡,在那鴿子的飛舞裡,在那羚羊的跳躍裡,在那小河流去的波紋裡,在那月亮的柔光裡,假使你閉了眼睛不看,在你自己身心中,你仍將瞧見我的形象的。這地下,睡在一張黑石床裡的,包裹著布匹的人,將我抱在他的胸上已有一千年了。他在我嘴唇上最後一次的接吻也已有一千年。他雖已長眠,但因為和我接吻的緣故,至今還留著芬芳。法非愚斯,你本來熟知我的,怎麼現在不認識我了?我原來就是泰綺思的無數化身之一呀。你是一個有學問的僧侶,對於萬物的智識很精通的。你是旅行過的,旅行最能給人以智識。常常的,出外走一天所得的新智識比在家住十年所得的還要多得多呢。你並非沒有聽見人說過,泰綺思往昔生於斯巴達時,名字叫海倫的。她在旦白大屠殺後,又生為另一人了。旦白的泰綺思,原來就是我呵。怎麼你會猜不到的?我活著的時候,我擔負了世間大部分的罪惡;如今在這兒,我是在影子的狀態裡了,但是最親愛的僧侶,我還很能擔負你的罪惡呢。你為什麼要驚異?無論你走到哪兒,你總會遇見泰綺思的呢。」
他在石板上叩頭如搗蔥,驚怖地叫喊。那個彈奏西奴琴的女人每夜都走下牆來,走近法非愚斯的身邊,用著清朗的口聲講話。講話時還吐著清新的呼吸呢!因為聖徒反抗她的誘惑,她便對他說下面的話:「戀愛我吧,朋友,聽我說話吧。你愈拒絕我,我便愈要苦惱你。你還不知道所謂女死人的忍耐呢。如果沒有法子想,我會等到你死的。我是一個女魔術家,等你死了我會把一個靈魂放入你沒有生命的身體裡去,使你的肉體重新活起來,那末這個靈魂不會拒絕我現在所徒然請願你的事情了。法非愚斯,請你想想,到那個時候,你的幸福的靈魂在天國中望見你的肉體到罪惡裡去了,你將怎麼樣呀。當最後審判世紀末日之後,允許把這身體還給你的上帝也將非常為難了!身內既住著個惡魔,又為一女魔術者所守護的一個人的形體,請問上帝如何可以拿去放在天國的光榮裡呢?你沒有想到這層困難。上帝或許也沒有想到。在我們中間,上帝並不是感覺敏銳的神明瞭。就是最蹩腳單純的魔術者要把上帝戲弄起來也是極便當的。假使上帝沒有他的雷火,沒有天上的瀑布,那是村中的神童都敢拉他的鬍子的了。一定的,他沒有他的敵人——那條老蛇那樣的智慧的。蛇是一神奇的藝術家。我也靠蛇替我裝飾,才得如此的美麗。這是蛇教導我如何編髮結,手指如何染成為玫瑰色,指爪如何成為瑪瑙般的。你太不認識蛇了。當你到這墳墓裡來住的時候,你把腳來趕去那先住著的群蛇,全不想想這種蛇或許就是伊甸園中的蛇的一族,你竟把蛇蛋都踏碎。我為你恐怖呢,可憐的朋友,你不是自己去招出惡祟來嗎?人家雖則告訴過你,蛇是音樂家,又是戀愛者,你究竟怎樣的?你把科學與美錯亂在一處了,你真是十分可憐的,耶和華全不來救護你。他是不能來的。因為他是和萬物的全體一樣巨大,他全不能動一動的,如果不管能不能而稍稍地一動,那末永珍立刻就顛倒混亂了。我的美好的隱士呀,請給我一個親嘴。」
魔法所做出來種種不可思議,法非愚斯並非不知道的。他便在非常的憂心之中思想起來了:「埋在我腳下的這個死人或許知道寫在那本神秘書上的話的吧。那本書是藏在離此不遠的一個皇家的墳墓裡的。靠了那書上的話的功德,死人們重新得到了他們在世時的形體,他們便得看見太陽光,看見女人的微笑。」
他怕的是那彈西奴琴的女人和那個死人的相會,像他們倆活著的時候一般,恐怕親眼看見他們倆擁抱起來。有時,他思想像聽見親嘴時的輕輕的呼吸聲。
在他一切是混亂的了。如今因為上帝的遠離,他怕思想有如怕感覺一樣了。有一個晚上,他照例俯伏於地的時候,一種陌生的聲音對他說道:「法非愚斯,地上還有許多你所想象不到的人民呢。如果我把這種人給你看看,恐怕你要嚇死的。有一種人,額上只生一隻眼睛;有一種人只生一條腿,是跳著走的;有種人會變換性別,女性變成為男性;還有樹木人,會生根在地下;還有種人沒有頭顱的,兩隻眼睛,一個鼻頭,一張嘴都生在胸膛上。你相信耶穌為超度這種人類而死的嗎?」另一次他看見一個幻景。他看見十分明亮之處,有一條大道,幾條河流及花園。那大道上,亞里史督比爾和錢勒絲正騎著敘里亞的馬在飛奔。騎馬的快樂使那兩個青年的大面頰都熱到發紅了。某處迴廊之下,加里克拉德正誦著詩歌,滿足的傲慢之色在他的聲音裡顫動,在他的眼光裡閃耀。謝諾旦米在一個花園裡採摘著金蘋果,撫媚著一條生著天青色的翅翼的蛇。穿著白衣裳,戴著閃閃發光的司教帽的海莫徒,正在神樹不兒山亞下面冥想。這棵神樹上有許多很正確的側面形的小頭,有如無數的花朵,頭上都像埃及的女神般的,躲著一匹鷹,躲著一匹鴿,或者是亮亮的一個圓月亮。泉臺的旁邊的倪西亞正在一個渾天儀前研究星辰的協和的運動。
接著有個罩著面幕的女人,手裡拿著一個番石榴,走到法非愚斯身旁來了。她對他說:「你看呀。有一種人追求那永久的美,他們將無限被給予朝生夕死的生命了;另有一種人毫沒有一點巨大的思想而生活著,但是他們是順乎美麗的自然的,所以幸福而又愉快。他們有得活著的時候總活著;他們將光榮還給主宰萬物的藝術家。
原來人是上帝的一首美好的讚美歌。人人都想幸福是無垢的,歡樂是許可的。法非愚斯,如果他們是想得不錯的,你是怎麼的一個呆子呀!」
那幻景消失了。法非愚斯的身心是如此這般無休無歇地被誘惑著。撒旦竟不讓他有一點休息的時間了。這個墳墓的孤獨實在比大城市十字街頭還要熱鬧。惡魔在墓中大聲地發笑。幾百萬的魔鬼妖怪和死人的精靈在那墓穴裡經營著人世間一切的生活。到了晚上,他到泉水邊去的時候,便有許多薩底兒和妖女們在他四周跳舞,並且誘他到他們淫逸的跳舞圈裡去。惡魔們已不怕他了。它們嘲笑他,用齪齷的話侮辱他,攻擊他。一天,有個臂膊那般長的惡魔將法非愚斯環在腰間的繩子偷去了。
他思想道:「妄想呀,你領到我什麼地方去呢?」
他決定用兩隻手來工作,以求他所需要的精神的休息。泉水邊,棕櫚樹的陰影裡,有許多長著大葉子的芭蕉樹的。他便去割了幾棵芭蕉樹幹,帶還墓穴裡去。他把那樹幹用石子打碎了,打成細條,照他從前看見繩工所做的那般做去。他想做一根繩子來代替那惡魔所偷去的。惡魔們因他的工作似乎感到什麼礙害了,它們停止了喧譁,彈奏西奴琴的女子也拋棄了魔法,平靜地留在描繪的牆壁上了。法非愚斯盡力打碎芭蕉樹幹的時候,居然恢復他的勇氣與信仰了。
「靠了天的幫助,」他自己對自己說,「我征服了肉了。至於靈魂呢,還能保持它的希望。惡魔們以及永劫地墮入於地獄裡的女人想使我疑心上帝的本質,也是徒然的了。我將依使徒若望的嘴來回答他們:‘厥始物爾朋已有,物爾朋者上帝也。’這是我所深信的,如果我相信的是荒誕的,我卻更加要相信它;說得更加好一點,我所相信的理應是荒誕的。假使不是荒誕的,我倒要不相信了。我是知道它的。人家所知道的,一點也不能給人以生命的,只有那信仰是救人的東西。」
他把那樹幹上扯下來的纖維曬在太陽裡,露在露水裡,一天早上,他去把那纖維翻弄,以防腐爛。他自己覺得很歡喜,因為在他自己身心裡重新有了孩提時的單純了。當他編完繩子時,他便拿蘆葦來編組席子和籃子。這個墓穴於是一變而幾乎成為做籃子的工場了,法非愚斯或做工作,或做祈禱,一天天倒很容易過去。然而上帝竟不寵愛他。怎麼樣的呢?原來一個夜間又來了一種聲音嚇得他四肢冰冷,把他驚醒了。他猜想這是那個死人的聲音。
那聲音是一種急促的呼喚,是一種輕輕的語聲。
「海倫!海倫!來和我一處洗澡,快點來呀!」
一個女人,嘴唇觸著法非愚斯的耳朵,回答那聲音說:「朋友呀,我站立不起來,因為有一個男人困在我身上。」
突然間法非愚斯看見他自己的面頰是靠在一個女人的胸間。他認識這是彈西奴琴的女人。她已從法非愚斯身下掙脫了一半,豎起了上半身。他這時絕望地擁抱著這朵溫暖的肉的鮮花,燃燒著永淪於地獄的希望,叫道:「留在此地,留在此地,我的天呀!」
但是那女人已立起來了,已站在門口邊了。她笑著,明月的銀光照著她的微笑。
「何必要留在此地呢?」她說,「一個影子的影子對付如此富於狂激的想象的戀人是已足夠了。況且你犯了罪的了,你還要什麼呢?再會吧,我的情人在喚我了。」
法非愚斯在黑夜裡哭泣,等到天亮時,他說出比嘆息更溫柔的祈禱來:「耶穌,我的耶穌,為什麼你拋棄我?你看見我是在危險之中。
溫柔的救主呀,請來救護我。你的父親不愛我了,你的父親不要聽我的話了,請你想想,我是隻有你的了。從上帝到我身邊來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可相通的,我不能瞭解他,他不能可憐我,但是你,你是一個女人所生的,所以我的希望只有寄託在你身上了。你記得你也做過人的。我所以哀求你,並非因為你是神明之神明,光明之光明,真神之真神,卻是因為你生活於我受著苦痛的地上的,你生活於貧窮而且很柔弱的,又因為撒旦想誘惑你的肉體,因為臨終的汗水浸冷了你的額頭。我求你的是你的人間性呵。我的耶穌呀,我的哥哥耶穌呀!」
他如此祈禱之後,兩隻手互相絞著,忽然來了一陣鬨笑聲,連墓穴的牆壁也為之動了。他曾在圓柱頂上聽見過的口聲這時又帶著嘲笑向他說道:「你念的正是馬居四每天所念的禱告文呀,法非愚斯是邪教徒!法非愚斯是邪教徒!」
彷彿受了雷擊一般,法非愚斯倒在地上悶去了。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來的時候,他看見四周盡是穿著黑色道袍的修道者。有的用水來灌在他的腦門上,有的念著驅趕魔的咒語。更有許多站立在墓穴外面,手裡拿著棕櫚樹枝。
其中有一個說道:「當我們經過沙漠時,我們聽見這個墓穴裡有呼叫聲送出來,及至走進墓穴,我們看見你昏倒在石板上。一定是惡魔把你打倒了,我們走近來時,惡魔才逃避了。」
法非愚斯仰起頭來,用著低弱的口聲詢問道:「道兄們,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手中為什麼拿著棕櫚樹枝?是不是為了埋葬我而來的?」
那個人回答他道:「道兄,你不知道,我們的神父汪督亞納已一百五十歲了,近來他接到死的預告,從他退隱的郭爾靜山走下來,要來祝福他的魂靈的無數子孫。我們拿著棕櫚葉子去迎接我們精神的父親。但是你,道兄,你怎麼不曉得這樣重大的事情呢?難道天使不到墳墓裡來告訴你的?」
「哎!」法非愚斯回答說,「我是不配接受這樣的恩惠的了。住在這個墓穴裡的,只是惡魔和殭屍。請為我祈禱!我是法非愚斯,汪底諾的僧正,是上帝的可憐的一個僕人。」
聽見法非愚斯這個名字,大家都搖動那棕櫚樹枝,喃喃地讚美起來。那個剛才說話的人便稱讚道:「你竟就是那個聖徒法非愚斯,你是以苦行和功德聞名於世,大家都想你或有一天將和汪督亞納相等。萬分欽敬的人呀,這是你使泰綺思皈依上帝,這是你,依最高天使的心靈而登上柱頂。在那柱腳下守夜的人看見你幸福地昇天了。據說天使的羽翼將白雲包圍著你的四周,你伸出了右手,祝福人類的世界。到了翌日,人家不看你的時候,長長的嘆息聲便對著那個彷彿脫去帽子的圓柱升起來了。你的弟子弗拉文便宣揚你的奇蹟,代了你的位置而管理僧眾。只有一個老實人,名叫保祿的,卻反對人家一致的意見。他咬定說夢中看見你被惡魔拉了去的。群眾把石子來投擲他,真奇怪他竟不被石子擲死。我的名字叫沙齊墨,是這一切俯伏在你腳下的修道者的僧正。我要和他們一樣,跪在你的面前,那末你能祝福我的兒子們以及兒子的父親了。接著便要請你把那上帝依了你所做的一切奇蹟講述給我們聽。」
「天主絕不如你所設想的那般寵愛我,」法非愚斯回答說,「天主是以驚怖的誘惑來試練我。我絕不是由天使們所擁戴來的。我的眼前立著一塊陰影的牆壁。這塊牆壁總是走在我的前面。我是生活於夢中了。因為在上帝以外,一切原來都是眾呵。我旅行於亞歷山大之時,在極少的時間裡竟聽到許多議論。我知道迷誤的軍隊是無窮數的。迷誤老是跟隨著我,我是被利劍所包圍了。」
沙齊墨答道:「敬愛的神父,我們應該想想聖徒們,尤其是隱世的聖徒們,所受的恐怖的試練。假使你並不是抱在最高天使的臂中而赴往天上的,那末一定是天主將這恩惠給了你的影子,因為弗拉文和眾僧侶以及民眾都證明你的昇天的。」
然而法非愚斯決定也要去接受汪督亞納的祝禮。
「道兄沙齊墨,」他說,「請把這種棕櫚葉給我一張,我們一齊去迎接我們的神父。」
「去呀!」沙齊墨說,「軍隊的命令是適用於僧侶的,僧侶原是極高貴的兵士。你和我都是僧正,我們走在前。他們跟著我們走,唱著讚美歌。」
他們就走了,法非愚斯說道:「上帝便是一統,因為他是真理,真理是隻有一個的。世界是多種多樣的,因為世界是一個迷霧。自然的一切光景,連外形最天真的也在內,我們統統都要避而遠之的。因為使光景成為愉快的種種形象就是那種種光景是惡的標記。所以我就是看見浮在死水面上的紙花,我的靈魂也就蒙著憂鬱之幕的。五官所感覺的都是可厭的。一粒細沙中也含著危險。樣樣東西都要誘惑我們,至於婦女只是分散於輕靈空氣中、鮮花地上、清澈水裡的一切誘惑的集合罷了。靈魂有如一個固封的瓶的人是幸福的!知道把自己弄成為啞子、盲子或聾子的人是幸福的!為了要了解上帝而不解世上一切的人是幸福的!」
沙齊墨靜靜地聽了他這幾句話,便回答下面那樣的說話。
「敬愛的神父,我來自白我的罪惡吧,因為你即經把你的靈魂給我看的了。照著使徒所傳下來的習慣,我們互相來告白,當我未做僧侶之前,我在俗世間是過著最汙穢的生活的。在那個以蕩女出名的麥獨拉城市裡,我追求著各式各樣的戀愛。每夜我總伴著蕩女和吹笛的女人吃飯的,我揀了一個頂使我歡喜的女人帶歸家去。像你這樣一個聖徒,對於我那時的慾望的狂熱領我到怎樣一個境地,你總想象不出的。我只要說一句你就可明白了,凡是女人,不論是貴婦人或尼姑,我的慾望總不放過她,不用說明,我與女人姦通了,褻瀆了尼姑的神聖。我用酒精來興奮我五官的熱情。人家稱我是麥獨拉市中的喝酒大王,洵是不誣。然而我是基督徒,在放蕩之中,我仍保守著對於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的信仰。當我的財產消盡於放蕩之時,我已感到最初的貧窮了。那時我的放蕩朋友中有一個身體最為強壯的人,竟患了重病,身體迅速地衰頹起來了。他的兩個膝頭已不能支援他身體了;他的一雙顫動的手已成為廢物了;他的眼睛初而模糊,終而盲了;他的喉嚨裡只會發出可怕的呻吟聲了;他的精神比他的肉體重了,便睡去了。因為他像野獸一般生活,上帝罰他,便把他變成為野獸了。財產的喪失已使我起了解脫的反省,朋友的前車卻更是可貴。他給我如此的深刻的一個印象留在心上,我便離開了俗世,退隱於沙漠。我在沙漠中已嚐了二十年的和平生活,沒有一點來擾亂我。我與我弟子們一處做紡織、建築、木工工作,甚至理營文字的生涯,雖則實際我對於文字方面毫無興趣,常常以為與其從事思想,不如從事活動好。白天,我充滿快活,夜間,夢也沒有一個。我覺得天主的恩惠是賜給我的了。為什麼呢?因為就是在罪大惡極之中,我還常常保持著希望的緣故呵。」
聽見這幾句話,法非愚斯仰起眼睛來望著天,喃喃說道:「天主呀,這個犯了那許多罪惡的人,這個淫蟲,這個瀆神者,你倒溫柔地惠顧他。我是常常謹守著你的命令的人,你倒離開我了!呀,我的上帝?你的正義何其曖昧呢!你的道何其難於深入呀!」
沙齊墨伸起臂膊來了:「你看呀,可敬的神父,我們可說地平線的兩端,真是遷居的螞蟻的黑色的行列了。這都是我們的同道弟兄,正像我們一樣,他們是來迎接汪督亞納的。」
當他們走到會集地時,他們看見那景象真偉大。宗教的軍隊,分列三行,成一巨大的半圓形。第一行是沙漠中的老者,手中握著牧杖,鬍子一直掛到地上。愛勿冷和山拉比翁所管理的眾僧以及尼羅河邊一切隱士們是第二行。第二行的後面是從遠處山地裡來的修道者。其中有的在他們幹而且黑的身體上披著襤褸,有的身上只穿那蘆草編成的衣衫,還有許多是裸體的,但是上帝替他們披上了一層厚毛,彷彿是小羊的毛皮。他們手中都拿著一枝碧綠的棕櫚樹枝。這許多人可說是一彎碧玉的長虹呢。他們是可比擬為上帝選民的合唱隊、上帝之城的活牆壁了。
這一大集合由非常整飾的規律統治著,所以法非愚斯很容易看見他的門徒,他去坐在自己門徒的身邊,將面幕遮得好好的,因為他不願人家認識他,並且他也不要擾亂他們嚴肅的等待。突然四面一齊叫起來了:「那個聖徒呀!那個聖徒呀!那個大聖徒來了!地獄無論如何不能戰勝他的聖徒來了!上帝最親愛的聖徒來了!我們的神父汪督亞納!」
接著便是一大靜默,一切的人都將額頭伏在沙地上。從山上下來,到大沙漠裡來的汪督亞納,由他兩個親愛的弟子麥山兒和亞麥達扶持著,走過來了。他腳步走得很慢,但是他的身體還是筆直的。人人感覺得他到有超人的精力和餘焰。他的雪白的鬍子垂在他闊大的胸口、他的禿頂的頭上,有如摩西的前額,射出光芒來,他的眼睛具有鷹眼一般的眼光:孩提的微笑閃耀在他圓圓的頰上。為了祝福他的僧侶,他伸起了苦工一世紀的臂膊來,他的口聲在下面那樣愛情的說話裡吐出了最後的光焰:「呀,約可白呀!你的幕帳何其美麗!呀,依色列呀,你的天幕何其可愛!」
立刻那充滿熱情的人的牆壁,一齊像雷鳴般的,協和地唱著那首讚美歌:「畏懼主者幸福了!」
伴著麥山兒和亞麥達的汪督亞納已走過了老僧侶們、隱士們和修道者們的一行了。這個望見天國與地獄的預言者,這個統治著基督教的、從山岩裡來的隱遁者,這個當最激烈的迫害時代維持著殉教者的信仰的聖徒,這個以雄辯征服異教徒的博學者,溫柔地和他每個孩子說話,在愛好他的上帝預告他幸福地死亡日子的前日,向他們親愛地告別。
他向愛勿冷和山拉比翁說道:「你們倆指揮著多數的軍隊,你們倆都是優良的將帥。所以到天國裡去,你們也將穿著黃金的甲冑。天使之長米先爾也將叫你們倆去管理神兵而給你們倆幾里亞利克的位置。」
看見那個老人家柏來蒙,他便上去和他吻抱,說道:
「你是我孩子們中最溫柔最良善的孩子,你的靈魂,有如每年種植豌豆花,發散著香味。」
他對沙齊墨講的是這樣的話:「你對於天主的恩惠一點也不失望,所以天主的平和是在你身上了,你的德行的百合花開在你腐敗糞穢上面了。」
他向每個人說著毫無錯誤的智慧的說話。他對老僧侶們說的是:「使徒比愛兒看見上帝玉座的四周坐著二十四個老人家,身穿著白衣裳,頭戴著花冠的。」
他向年輕的說的是:「你們都要快活,把憂鬱讓給這世上的幸福人。」
他如此這般在他的軍隊的行列前面走過去,他一路訓諭他們。法非愚斯看見他來了便跪倒地下,心中既恐懼,又帶著希望,煩亂得幾乎心要碎了。
「我的神父,我的神父,」他苦悶中叫喊起來,「我的神父,來救我呀,因為我破滅了。我將泰綺思的靈魂送給上帝,我站在石柱的頂上,我住在墓穴之中。我的額頭因為老是叩在地上,堅硬到像駱駝的膝頭了。然而上帝卻離我而去。我的神父請為我祝福,那末我將得救了。請你搖動那意沙泊的葉子,那末我便將被洗滌而光亮得像雪一樣了。」
汪督亞納一句話也不回答。他望著汪底諾僧正所管理的僧侶的眼光,簡直沒有一個人能夠不怕的。他的眼光停住在保祿身上,就是那個綽號老實人的身上了,他望了保祿好一會兒,接著他便招手叫保祿走近去。人人都奇怪聖徒如何會同那個沒有感覺的人說話的時候,汪督亞納說道:「上帝給予這個人的恩惠,比了你們這一班中任何人來得多。保祿,我的孩子,仰起你的眼睛來,你看看天上,看見的什麼。請說出來。」
老實人保祿仰起了眼;他的臉上閃著光芒,他的舌頭便捲動起來了。
「我看見天上,」他說,「有一張床,床上張著金色和紅色的帳子。床的四周有三個處女努力保護著。原來那床預備供給上帝所選擇的人去應用的,所以處女們不準任何靈魂走近去,除了那個被選的人。」
法非愚斯以為那張床是他的榮光的象徵,他已經感謝上帝的恩惠了。但是汪督亞納做個手勢,叫他不要說話,靜聽那老實人在入神之境裡所說出來的低語。
三個處女和我講話了,她們對我說:「一個聖女快要離開塵世了,亞歷山大泰綺思快要死了。我們預備了她的光榮的床,因為我們就是她的一種品德——信仰、恐懼和愛情。」
汪督亞納問道:「可愛的孩子呀,你還看見什麼?」
保祿的眼光徒然從上天望到下地,從西面望到東面,不見什麼。突然,他的眼睛看見了汪底諾的僧正法非愚斯,一種充滿信仰的恐怖使他的面孔都變白了。他的眼球閃耀一種肉眼看不出的火焰。
「我看見,」他喃喃地說,「三個惡魔充滿著欣喜正在預備捕捉這個人。那惡魔,一個是像座塔,一個是女人,一個是博士的樣子。三個都有烙鐵燙著的名字:第一個燙在額上,第二個在腹上,第三個是在胸上。那名字是:傲慢,逸樂,疑惑。我是看見的。」
講過這幾句話之後,保祿眼睛又呆鈍了,落開著嘴,照舊變成為一個老老實實的人了。
汪底諾的僧正不安望著汪督亞納的時候,那聖人只講下面的話道:「上帝叫我們知道他的公正的審判,我們應該崇拜他而靜默著。」
他祝福了上帝而去了。降至地平線的太陽將一層榮光包裹著他。受著天惠的他的黑影非常巨大,拖在他的身後,彷彿是一片無邊際
的大絨毯,這個影子正是象徵這位聖徒留在門徒間的長長的紀念。
站起來了,但是像被電擊了的,法非愚斯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這一句話充滿他的耳鼓,就是:「泰綺思快要死了!」死的思想從來沒有到過他的身邊已經有二十年了,他老是望著那個木乃伊的頭顱。現在死神要閉上泰綺思的眼睛的思想卻使他絕望地驚駭了。
「泰綺思快要死了!」這句不可思議的話!「泰綺思快要死了!」在這幾個字裡,有著多麼恐怖和新鮮的意味!「泰綺思快要死了!」那末為什麼太陽、鮮花、河流以及一切的創造物都還存在呢?「泰綺思快要死了!」宇宙的存在還有什麼意味!突然間他跳了起來。「再去看她一次,還去看她一次呀!」他便奔跑去了。他全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要到什麼地方去。但是那本能用著一種完全的確定來引導著他;他一直向著尼羅河前進。尼羅河漫漫的水面浮滿著帆船。他跳上了一艘乘著呂皮耶人的小船。他睡在船頭上,眼睛猛視著天空,他苦痛地狂叫道:「呆子,呆子,當我還能把泰綺思歸我所有的時候,我竟不要她,我真是呆子呀!我信以為除了她外世上還有別的東西的,這是何等的痴愚!呀,真是昏亂呀!當我看見泰綺思的時候,我竟還相信上帝,相信靈魂的超度,相信永久的生命,竟還以為這一切有點道理的。怎麼我會不覺得永久的幸福是存在於和這種女人的一個接吻裡的?怎麼我會不覺得沒有這種女人,人生便沒有意味,只成為一個噩夢?呀,痴愚呀!你既看見她了,你竟還希望另一個世界的幸福!呀,卑怯者呀!你既看見她了,你竟還怕上帝。上帝哪,天哪,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東西?上帝和天所給你的,能值她所給你的最微小的東西的嗎?呀,可憐的狂徒呀!你竟在泰綺思的嘴唇以外去尋找神惠!罩在你眼睛上的是怎麼的一隻手!那時瞎了你眼的人應該咒詛。你本來可把永劫的刑罰的代價來買她一剎那的愛情的,你卻沒有買!她向你伸出了肉與花香捏成的臂膊,你竟不去倒在她袒露的胸間,不去倒在她胸間的不可言說的歡樂里!你竟聽從嫉妒的聲音對你說的話:‘克己’,痴愚呀,痴愚呀,可憐的痴愚!呀,反悔呀!呀,怨恨呀!呀,絕望呀!懊悔沒有歡樂來把那永久不忘的時間的紀念帶到地獄裡去,沒有向上帝呼喊:‘儘管燒燬我的肉,乾涸我脈管裡的一切血液,碎裂我的骨骼,你總不能奪我的記憶!那記憶永久地永久地給我以芬芳,賜我以年青的精力的!……’泰綺思快要死了!可笑的上帝呀,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如何看輕你的地獄呀!泰綺思快要死了,她將永不歸我所有了,永不,永不!」
那艘船跟著急流而前進,他卻終日腹臥著,反覆地說道:「永不!永不!永不!」
接著想到泰綺思委身於人而不委身於他,又想到她在世上散佈了愛情的波浪,卻沒有潤溼他的嘴唇,想到這種種,他便像猛獸一樣站立了起來,喊出了苦惱的呼聲。他用指爪來抓破他自己的胸口,他咬他自己的臂上的肉。他想:「假使我能把她所愛過的一切男子都殺死,那才爽快了。」
這種殺人的思想將一種爽快的狂熱充滿了他的身心。他想緩緩地絞殺那倪西亞,靜靜地眼看著他死,看要一直看到他的眼底。後來他的狂熱忽然降低了,他哭泣了,他痛哭了。他變溫和了、柔弱了。一種莫名的溫柔軟化了他的靈魂,他很想抱住了童年時的伴侶的頭頸,對那伴侶說:「倪西亞,我愛你呀,因為你是愛她的。我們來談論她吧!你把她對你說的話對我說吧。」然而「泰綺思快要死了!」
這句話總像刺刀一般時時刻刻刺入他的心裡。
「白天的光明呀!夜間鍍著銀光的陰影呀,星呀,諸天呀,搖動著樹梢的樹木呀,野獸呀,家畜呀,人間憂傷的靈魂呀,你們都聽見‘泰綺思快要死了!’這句話嗎?光呀,風呀,香呀,你們都替我消失了吧。消滅了吧,宇宙的思想和形體。泰綺思快要死了……她是世界之美,凡是走近她身邊去的都因她的美的反映而美麗。亞歷山大宴會時,坐在她身邊的那個老頭兒,那種智慧的人都何其可愛呀!他們的說話何其和諧呀!蜂群般的笑容飛上他們的嘴唇,那歡樂將他們一切思想都加上了芬芳。因為泰綺思是在那兒,所以他們所講的一切都是關於愛情、美麗和真理。那愛嬌的無信仰卻把他們的議論變成為很有趣味的談話了。他們很容易地說明人類一切的偉大。哎哎!這一切都不過是個夢了。泰綺思快要死了!呀!自然地,我將為了她的死而死的!但是乾枯的胎兒呀,浸在幽恨裡的,浸在沒有眼淚的號泣裡的嬰孩呀,你能只是死嗎?不幸的不成熟者呀,你遠沒有認識那生活,你就想嘗味那死亡了嗎?我倒盼望真有上帝的存在,他真能處罰我!這是我所希望的,我所要求的。上帝呀,我恨你。請你聽我所說的話。請你把我淪入於永劫的地獄好了。我要你這樣做,所以我唾吐你的臉。我十分應該找到一個永劫的地獄的,那末在地獄裡時,我身上一股永久的憤怒倒可吐一吐了。」
天亮的時候,亞爾平看見法非愚斯走到她門前來了。
「可敬的神父呀,你到我們平和的幕屋裡來,來得正好。你一定是來祝福你從前給我們的那個聖女的。你可知道慈悲為懷的上帝要召喚她去了?天使在各處沙漠裡散佈的新聞,你豈有不知道的?真的,泰綺思已接近她幸福的最期了。她的德業是完成了,我應該簡約地將她在我們中間的行為來告訴你聽。先前當你走了以後,她幽居在你封固的斗室裡,我送糧食進去時,帶送一支笛去給她,那支笛是像她那種女人在盛宴時所弄的一般。我所以要把笛子去給她看,這是防她墮入於憂鬱,這是要她把她從前在人面前所顯出的美麗與才能照樣顯給上帝看的緣故,我做得倒還不錯。因為泰綺思整日吹著笛讚美天主。被這支看不見的笛子的聲音所引誘的貞女們說:‘我們像聽見聖林裡的讚歌了,我們又像聽見十字架上的耶穌的最後的歌聲了。’泰綺思是如此這般完工了她的懺悔,六十天之後,你固封著的門忽自啟開了,那門上的封泥忽自破碎了,沒有一個人的手去觸動它的呢,這時,我覺得你定下給她的試練應該停止了。我知道上帝已寬恕了這個吹笛女的罪惡了。從那時起,她便和我的女兒們一處生活了,和她們一處工作,一處祈禱。她的行動和言語非常謙虛,簡直能做其餘的女子的模範的。她在女兒們中間像是象徵清淨的一座雕像。有時,她也憂傷的,但是這種暗雲一下子就過去了。當我看見她已依信仰、希望和愛情與上帝相接時,我一點也不怕了,就利用她的藝術,甚至她的美貌來做眾姊妹的教訓。我便請她在我們面前表演聖書中所記述的賢惠的處女和康健的婦人的種種行動,她模仿愛史旦兒、臺勃拉、汝提史、拉若爾的姊妹瑪利亞,以及耶穌的母親瑪利亞。敬愛的神父呀,我知道謹嚴到像你的這種人定要奇怪的,為什麼要有這種表演。但是,如果你也看見她在這種虔敬的表演裡,如何流著真正的眼淚,如何將臂膊如棕櫚樹那樣伸向天際,你一定也要為之感動的。我管理婦女已好久了,不違揹她們的本性
便是我管理她們的信條了。同樣的種子,不開同樣的花朵,同樣的靈魂,而使靈魂聖化的方法卻相異的。泰綺思還是在美麗的時候,就獻身給上帝了,這一點我們也應該想想的,像她這樣的一種犧牲,就算不是唯一的,至少也是極稀有的:三個月致她死命的熱病之後,她的自然的衣衫——美麗,卻還沒有一點脫去。病中的時候,她時時請求要看見天空,我就叫人把她每天早晨抬到庭中、井邊、老無花果樹下面的陰影裡。那陰影裡是這個修道院中的院長們常集會的地方。你可以到那去看她,可敬的神父,你要看她便要趕快就去,因為上帝在喚她了,今天晚上,為了那汙行,為了世界的教訓,上帝要拿冷汗來包裹他所創造的她的臉龐了。」
法非愚斯跟著亞爾平走到充滿著晨光的庭中。沿著磚瓦的屋脊,彷彿一串珍珠般地躲著一排鴿子。無花果的陰影裡,泰綺思周身穿得雪白地睡在一張床上,兩臂在胸上交叉相疊作十字架形。站在她旁邊的、罩著面幕的婦女們念著臨終的祈禱道:「我的上帝呀,請依你的偉大的溫良,可憐著我,請依你的無量的慈悲,消失了我的罪惡。」
法非愚斯呼喚她道:「泰綺思!」
她啟開她的眼皮來,她的眼並轉向口聲的方面。
亞爾平做一個手勢,叫那罩著面幕的婦女走遠幾步。
「泰綺思!」法非愚斯再呼喚著她。
她仰起那頭來,輕細的嘆息從她蒼白的嘴唇裡露出來。
「我的神父,這是你嗎?……你還記得那泉源的清水以及我們摘食的海棗嗎?……那一天,我的神父呀,我在愛情裡……生命裡生活了。」
她不說話了,讓自己的頭重新倒在枕上。
死神已到她身上,臨終的冷汗已褒滿她的前額。這時有一頭斑鳩忽然叫了起來,衝破了巨大的靜默。法非愚斯的哭聲混合在處女們所唱的讚美歌裡了。那首歌是:「洗濯我的汙穢,滌淨我的罪惡。因為我知道了不義的,我的罪孽無休無歇地在我面前顯現。」
忽然泰綺思在床上立了就來。她的堇色的眼睛睜得很大,眼光望著遠處,兩臂伸向遠方的山丘,她的清澈口聲說道:「呀呀,永久的清晨的玫瑰呀!」
她的眼睛閃著光,淡淡紅色染上了她的雙鬢。她比平時更清爽更美麗地蘇生了。法非愚斯跪了下來,將他的黑黝黝的臂膊擁抱著她。
他自己也不認識的一種奇怪的口聲叫喚道:「不要死呀!我愛你,不要死呀!請聽我,我的泰綺思呀。我欺騙了你,我只是一個不幸的呆子。上帝哪,天哪,這種東西能算什麼呢,只有在地上有生命的一切的愛情才是真實的。我愛你呀!不要死!這是萬萬不能的,你是實在太可貴了。來呀,來和我住一處。我們逃吧;我將你抱在我臂懷裡逃到極遠的遠處。來呀,我們來相愛。請聽從我呀,呀,我最愛的愛人,你說吧:‘我將活著,我要活著的。’泰綺思,泰綺思,你起來呀!」
她並不聽他的說話,她的眸子在無限中游泳。
她喃喃地說道:「天空自己分開來了。我看見天使們、先知們、聖徒們……那個良善的旦華陀兒在他們中間,他兩隻手捏滿著花朵,他向我微笑,並且喚我的名字!……兩個天使長走到我身邊來了。他們走進來了……他們是多麼美呀!……我看見上帝了。」
她吐了一口喜悅的嘆息。她的頭倒在枕上不動了。泰綺思是死的了。在絕望的苦惱裡的法非愚斯,充滿著情慾、熱狂和愛情,彷彿要把她吞下肚去的一般。
這時亞爾平向他呼叱道:「滾開!被詛咒的人呀!」
她輕輕地將她的手指按在逝世者的眼皮上。法非愚斯身體搖搖地退後了幾步,他那一對眼睛燃燒著火焰,覺得大地在他的腳下自己裂開來了。
貞女們唱著那首石沙裡的讚美歌:「祝福那天主依色列的上帝。」
突然間,那歌聲停住在她們的喉嚨裡了,瞧見了法非愚斯的面孔,她們都驚駭到逃走了,嘴裡叫喚著:「一個殭屍!一個殭屍!」
他變成為那樣的醜惡,他自己的手摸著他自己面孔時,自己也覺自己的醜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