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篇

「安克利德,人有肉體的時候,請問如何能夠自由?」

「你立刻就可看見了。立刻你要說:安克利德是自由的。」

那個老頭兒安克利德靠在雲斑石的柱子上講話,臉上映著朝陽。海莫徒和麥爾居走了過來,站在倪西亞的旁邊,安克利德的前面,四個人不管醉漢的歡呼聲,講著宗教的問題。安克利德用著極多的智慧來發表他的思想,甚至麥爾居對他說:「你才有資格來認識真正的神明。」

安克利德答道:「真正的神明是住在賢人的心中的。」

接著他們談論到死的問題上去了。安克利德說道:「我希望當我正在矯正我自己的時候,專心盡我一切的責任的時候,死神來找到我。在死神面前,我將向天伸起我純潔的兩手,我將對神明說:‘神明呀,你們放在我靈魂的廟堂裡的你們的形象,一點也沒有被我汙穢,並且我在你們形象上懸掛著我的思想,有如懸掛著花束、額帶和花冠一樣。我是跟從著你們神明的思慮而生活著的。我已活得夠了。’」

講著這樣說話的時候,他將兩臂伸向天空,他的臉上輝耀著光亮。他靜想了一會兒,接著他非常快活地又說起話來了:「安克利德,生命離開吧,有如成熟橄欖,感謝著擁抱它的樹木,祝福著養育它的大地而落下來了!」

說完這幾句話,便從衣衫的褶襞裡拔出一把短刀來,他就猛向自己的胸口刺了進去。

當時聽他講話的三個人連忙一齊拉住他的臂膊,可是那刀尖已穿過了心臟,安克利德是永久休息了。這時婦女們尖厲地叫著,睡夢中的賓客因為驚破了他們的好夢而怒鳴著。在掛氈的暗影裡還有已過去的歡樂的呼吸聲。在這嘈雜的中間,海莫徒和倪西亞把這鮮血淋漓的顏色蒼白的屍體搬到饗宴的一張長椅子上,從軍人式的輕微的睡眠裡醒了轉來的老郭太已經在屍體的面前了,看著那傷處,叫喚道:「去叫我的醫生亞利史旦來。」

倪西亞搖搖頭,說道:「安克利德已無救了,他的要求死正如人家要求戀愛。他正像我們大家一樣,服從了難於言說的慾望了。現在也是像毫無一點慾望的神明一般了。」

郭太打著他自己的額角,叫喚道:「死嗎?還能為國家服務的時候,竟要死,這是何等的錯亂呵!」

然而這時法非愚斯和泰綺思還是一動也不動,靜默無言,並排坐著,靈魂裡充滿著厭惡、恐怖與希望。

突然法非愚斯拉著女優的手,和她跨過了倒在情伴愛侶旁邊的醉鬼,腳踏著那飛散著的葡萄酒和鮮血,他把她拉到外面去了。

日已上升,街道上映著玫瑰色的光亮,樹立著圓柱的長廊在寂寞的道路兩旁一直延長過去,盡頭處是亞歷山大墳墓的閃著光的墓頂。道路中央的石板上,到處散亂著坍破的花環,熄滅的火炬。空氣裡感覺到一種大海里的新鮮氣息。法非愚斯狠毒地將身上華麗的衣衫扯去,扯下來的布片都在腳下亂踏了一回。

「我的泰綺思,你聽見他們的了!」他叫了起來,「他們說出一切的妄言來,一切的昏話來。他們把地獄裡惡魔的侮辱來加在神聖的萬物的造物主身上,毫無廉恥地否定了善惡,褻辱耶穌,妄贊猶太,比任何人都齷齪的,那匹地獄裡的汙狗,那隻狐狸般的畜生,充滿腐爛與死亡的亞里亞尼教徒,張開了他墳墓般的嘴來。我的泰綺思,你看見他們的,這種汙穢的蜒蚰向著你爬過來,要把他們的臭汗來汙穢你呢;你看見他們的,這種畜生睡在奴隸們的腳跟下面;你看見她們的這種雌狗在那嘔滿了齷齪的地毯擁抱著;你看見他的,這個亂暴的老頭兒,潑著比潑在淫樂里的酒更汙穢的鮮血,亂吃亂喝的結果,不意自己投擲到上帝的面前了?讚美上帝!你已經看見了迷誤,你已知道那迷誤是何等的醜惡。泰綺思,泰綺思,泰綺思,請你想想這種哲學家的狂亂,你自己說,還是你要和他們一處去狂亂嗎?請你想想,他們的相配的女朋友們,那兩個陰險淫猥的娼婦的笑聲、姿態和眼光,請你自己說你要不要像她們!」

泰綺思心裡想到這一夜的種種厭惡,不禁重新感覺到男子們的無情與亂暴,婦女們的歹惡,時間的重壓了。她嘆息說道:「呀,我的神父,我疲乏到要死了!什麼地方可以得到休息呢?我覺得額上彷彿在燃燒,頭腦空空的,手臂是這樣的倦怠,就是有人將幸福送到我的手上來,我簡直也沒有力量來把握了……」

法非愚斯善意地向著她看:「呀,我的姊姊,用出點勇氣來,休息的時間為了你已起來了,潔白純淨像你看見的從花園裡,從水面上升起來的蒸氣一般。」

他們倆走近泰綺思的家了。那環繞在銀府洞口的筱懸木和「的列並」,在朝氣露水裡搖曳著的,露出於牆頭的樹梢已呈在他們眼前了。他們走到那荒涼的廣場上了。場的四周圍繞著的是石碑和還願的雕刻像。場的四隅是半圓形的大理石的凳子,凳腳都是雕成怪物形的。泰思綺就在一張這種凳子上坐了下來,接著她仰起憂鬱的眼睛望著法非愚斯,她問道:「怎麼辦呢?」

法非愚斯答道:「應該跟從那個來找你的‘他’。他會使你離開世俗,有如採葡萄的人,將那要爛在樹上的葡萄採下來,放在榨床裡變成香酒。請聽我:離開亞歷山大約走十二小時的西面,離海不遠,有一座婦女修道院,那院中的規則,真是從智慧裡產出來的傑作,理應譜成為抒情詩,合著胡琴銅鼓的聲音而歌唱的。那院中的婦女,正如人家說的,一腳是踏在地上,頭是伸入天國的。她們在這世上經營著天使的生活。她們自願貧窮,好使耶穌愛護她們;自願謙遜,好使耶穌眷顧她們;自顧貞操,好使耶穌視她們為侶伴。耶穌穿著園丁的衣服,赤著腳,伸開他美麗的手,正如他從墓道上走到瑪利亞身邊去的一般,每天來訪問她們。我的泰綺思,今天我就要領你到這個修道院裡去,不久你就可和這種聖女們在一處,像她們一樣去和神明談話了。她們等待著你,正如等待一個姊妹。到修道院的門口,她們的母親——就是那個虔信的亞爾平,要給你一個恩愛的接吻,並且要對你說:‘我的女兒,我歡迎你!’」

泰綺思不禁嘆道:「亞爾平!皇帝的一個女兒呀!嘉盧皇帝的小侄女呀!」

「正是她呀!亞爾平生於皇家,身上卻穿了粗毛布,世間主宰的女兒,卻列入耶穌基督的僕人的中間了。她就要做你的母親。」

泰綺思站了起來,說道:「那末就領我到亞爾平的屋子裡去。」

終於得到勝利了的法非愚斯說道:「我一定領你到那兒去的,到了那兒,我將你關在一間獨居的小房間裡。你在房裡就可痛哭你的罪惡。因為沒有洗盡你一切汙穢之前,你和亞爾平的女兒們攪在一處是不大方便的。我將你的房門封上了封條,你將如最幸福的幽囚者,在你眼淚洗面的中間,等待耶穌自己的到來,等到我封上的封泥破碎的時候,就是耶穌寬恕你了。你不要疑慮,耶穌是一定會來的。當你感覺到光明的手指來按在你的眼上,為你揩拭眼淚的時候,你的靈魂和肉體將被怎樣的感激所擾動了呀!」

泰綺思重新說道:「我的神父,你領我到亞爾平的屋子裡去。」

心中滿溢著歡樂,法非愚斯的眼睛向四面觀看,他簡直幾乎毫無恐怖地享受著欣賞創造物的快味,他的眼睛鮮美地喝著上帝的光明,英名的感激流過他的額上。突然間,看見廣場的一隅的一扇小門,從這扇門進去,就是泰綺思的屋子。樹梢遮著泰綺思庭園的美麗的樹木,他先前是讚美過的,想到了這一點時,他又想到那把如今這樣清新的空氣都腐化了的種種淫穢了,他的靈魂便突然寂寞起來,一滴苦淚從他的眼中落了出來。

「泰綺思,」他說,「再不要回顧了,我們就逃避吧。但是喊出你穢行來的,做了你過去的罪惡的器具、證據和共犯者的,那種厚的掛布、床子、毯子、香水瓶、洋燈等,還讓它殘留在我們後面嗎?你要這種器具追著你一直跟到沙漠裡去嗎?要知道這種器具裡,惡魔們給以生命,由那盤踞的惡鬼指揮著的呢。做過惡魔的機關,這種汙穢的桌子,齷齪的椅子會動的呢,會講話的呢,會在地上行動的呢,會在空中飛走的呢,這是事實,決不騙人的。凡看見過你的恥辱的一切都拿來消滅了吧!泰綺思,趕快做吧!趁人家還在睡夢之中,你就命令你的奴隸,在這廣場上架起木柴來,把你屋中所有的一切可恨的奢侈品統統都燒燬了。」

泰綺思聽從了他的說話。

「我的神父呵,照你心裡要做的去做吧。」她說,「我知道沒有生命的物品,有時也會做了妖魔的住所。到了夜間,有幾種器具真的會講話,或者嘀嗒嘀嗒打出很有規則的聲音來,或者發出像訊號一般的微光,但是這一切還沒有什麼。我的神父,銀府洞口的右面。你不看見有一個裸體的女人正在預備沐浴嗎?有一天,我親眼看見這個雕像旋轉她的頭來,正像一個活人,接著她就恢復了原形。我嚇得四肢都發冷了。我把這件奇事講給倪西亞聽,他反嘲笑我,但是我相信這個雕像裡定有什麼魔法的。因為這個雕像曾使一個達爾馬人——對於我的美貌還漠然的——起了激烈的慾念。我一定是在具有魔力的東西中間生活的了。一定是在非常危險的中間了,有人看見過人家擁抱著青銅的雕像,就會悶死了的,然而用著稀有的技巧來做成的貴重物品,統統破壞是實在有點可惜。如果把我的毯子、我的掛幕都燒燬了,這是一樁大損失呢。其中有幾件,顏色美麗得真可愛,送給我的人費了許多銀錢才買來的呢。我還有價值極貴的杯子、雕刻和圖畫。我不想把這一切來毀棄。但是我的神父,你是知道哪幾種是必要的,照你心裡要做的去做吧。」

講著這樣的話,她跟著法非愚斯走到那扇小門口,在這門口是掛過好多的花環和花圈的,推開了門,她吩咐管門的去叫出屋中所有的奴隸。四個印度人,是廚子,第一先出來。他們四個人都是黃皮肉,四個人都是一隻眼。聚攏這四個同種而且同樣殘廢的奴隸來,在泰綺思確是一樁大工程,也是一件大有趣。他們侍候飯食時,總引起賓客的好奇心。泰綺思於是逼著他們講出他們自己的經歷來。他們現在出來了都靜默地等著。其次出來的,是廚子的下手。接著又來了馬伕、管狗的人、轎伕、像青銅做的供差遣的僕役、兩個像伯利亞巴毛森森的園丁、六個兇羈羈的黑奴;還有三個希臘的奴隸,一個是文法家,一個是詩人,一個是唱歌手。他們都在公共的場上立整齊的時候,幾個心上詫異而不安的女黑奴趕來了,圓圓的大眼睛,流動著,扯開著的嘴,一直扯到碰著耳環邊。最後,有八個美貌的白色的侍女,整理著披在身上的薄絹,腳上露出小小的金鍊條,面色很憂鬱的樣子,毫無腳力地走出來了。大家都已到齊時,泰綺思便指著法非愚斯向他們說道:「你們聽著這個人的命令去做事,上帝的心是在他的身上,如果你們不服從他,你們就要死的呢。」

她聽見人家說過,沙漠裡的聖徒們有一種力量,能把他們用手杖打過的無信仰者,投入於噴出煙來的張開著嘴的大地裡,她是信以為真的了。

法非愚斯先叫婦女們回去,叫那像她們一般的希臘奴隸也回去,然後對其餘的說道:「你們去拿柴來放在場中央,生起個盛大的火來,然後把屋中以及洞中所有的一切都投入火裡。」

他們都驚奇了,站著一動也不動,眼睛望著他們的女主人,看她的意志。但是泰綺思毫無氣力地,一聲也不響,他們互相擠在一處,臂膊挽著臂膊,心裡疑慮著這不是講笑話嗎。

法非愚斯說道:「服從我的說話呀!」

許多奴隸是基督教徒,懂得給他們的命令的,他們到屋子裡去找木柴和火炬。其餘的奴隸學著基督教的奴隸的樣子,並且沒有一點不快,因為窮人厭恨財富的,並且本能地喜歡破壞,奴隸們已生起了火了,法非愚斯便對泰綺思說道:「我會一時想到去叫亞歷山大城中教堂裡的會計來。(如果城中還剩一個值得稱為教堂的,還沒有被邪教的畜生汙染的話。)把你的財產都給了他,叫他去散給寡婦,把那從罪惡裡得來的利益變為正義的財寶。但是這個思想不是從上帝身邊來的,我把這種思想趕開了。這是一定的,把淫蕩的外皮去送給她們,就是十二分地汙辱,太汙辱耶穌基督所愛的人們了。泰綺思,凡你所接觸過的一切都應該用火燒去,連靈魂都燒燬。謝謝天主,這種衣衫,這種薄紗,雖則看見你和人家的親嘴,比海里的波紋還要數不清,現在只有遇到火焰的嘴唇和舌頭了。奴隸們,趕快些!再多拿點柴來!再多拿點火把來——你,女人,回進你屋子裡去,把你汙穢的裝飾都除去,你去向你的最卑鄙的一個奴隸,求討她洗地板時穿的一件衣衫來,討這衣衫要看作求討一種特別的恩惠似的。」

泰綺思聽從他的說話。印度人跪著吹盛火來時,黑奴們將象牙的、黑檀的、柏香木的箱子投入火裡,箱子蓋跌開了,帽子呀竹飾呀就都滾了出來。那黑煙像從前老習慣舉行很快活的燔牲祭時一般的,向空中升起一個黑色的圓柱。接著蔓延於地上的火突然熾烈,彷彿是怪獸的叫聲,那火焰幾乎一點也看不出地開始吞沒它們珍貴的食物了。這時,奴隸們大膽地幹起來,他們很輕快地把那華麗的毯子、繡銀的紗絹、花帳拖出來。他們搬著臺子、椅子、厚的墊子、裝飾著黃金屑的寢床跳著走出來。三個強壯的愛底窪人抱了塗著彩色的女神像出來了,其中的一個有如真的活人一般地被人愛好。看那兩個人的樣子,正如抬奪女人的大猿。這幾個裸體美女,從這三個怪物的臂懷裡落下而粉碎於石板上時,彷彿聽見發出嘆息來的一般。

這時候,泰綺思已回來了,分散的頭髮,有如長長的波浪般流在背後,赤著足,身上穿著的一件衣衫,雖則不配身的、粗製的、只能蔽體的,但是浸透有神秘的愉悅般的。她的背後,跟出一個園丁來,抱有一個象牙的愛神像。這個神像在園丁波動著的鬍子間,彷彿是在游泳。

她做一個手勢叫那園丁停步,她走近法非愚斯身邊,指著這小小的神像給他看,問道:「我的神父,這個也應該丟在火焰裡嗎?這是非常古的神奇的雕刻呢,價值足抵百倍同樣重量的黃金。如果這個也燒去,真是不可補救的大損失了,因為世間再沒有一個巧匠能夠做出這樣美好的愛神像來的了。我的神父,請你也想想這個小孩子是愛神,不應該虐待他的。請你相信我吧:愛神是一種德行,如果我犯了罪惡,也不是他的緣故,我的神父,這是因為我反背了他。他叫我做的事情,我決不後悔。我只痛哭我做了他禁止我做的事情。他是不許女人委身於不依他的名義而來的男子們的。這一點,我們就應尊重他了。看呀,法非愚斯,這小小的愛神多麼美麗!他藏在這園丁的鬍子裡多麼的可愛!有一天,那時倪西亞還愛著我的,他拿了這愛神像來給我,對我說道:‘他會講到我的。’但是這個頑皮的小孩子講到的,是我在汪底窪旭所認識的一個青年,卻不是倪西亞。我的神父,這堆柴火裡已燒燬了很多的財產了!儲存了這個愛神吧,把他去放在隨便哪一個修道院裡好了。人看見了他,便會轉心歸向上帝的呢,因為愛神本知道自己向著神明的心的呵。」

園丁已經以為愛神可以得救的了,他彷彿對著小孩一般向這愛神微笑著的時候,法非愚斯卻過來從他臂中奪了那愛神去,拋入火焰裡了,叫道:「傳佈一切毒物的倪西亞接觸過他,已經夠有資格被燒燬了。」

接著他自己來動手。閃光的衣衫、紅色的外衣、黃金的木梳、除垢器、鏡子、洋燈、胡琴、七絃琴拿了滿手,一一去拋在火焰的接吻裡。這接吻呀,真是比了殺爾達那巴勒的柴火還要奢華了。陶醉於破壞的歡樂里的奴隸們,在那雨一般的火花火灰之間,跳舞起來同時叫出獸類的呼聲。(譯者按,殺爾達那巴勒系西曆前八三六年至八一七年間亞希裡的國王,因為他經營著奢侈華麗的生活,國內起了革命,國王在城中被圍困二年,一天城破了,敵人行入城內。國王即在宮廷裡搭了個柴火場,把寶物和宮女一齊燒燬云云。)

鄰舍們一個個都被那聲音驚醒了,推開了窗子,擦著眼睛,看看哪裡來了這許多黑煙。接著大家都衣衫不整地走到廣場上來,走近柴火邊。

「是怎麼一回事呀?」大家都這樣想著。

這許多人中間,有的是泰綺思常常去購買化妝品和衣料的商店的商人。他們都很不安地伸長了他們黃色的薄情的頭,觀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放蕩的少年們,帶著走在他們前面的奴隸,從夜間的宴會里回出來,經過那廣場。他們額上戴著花朵,穿著飄飄然的披衫。他們在廣場上也都站定了,喊叫起來。這一堆好奇的群眾,一刻一刻增多起來了,不久就知道泰綺思聽了汪底諾的僧正的勸告,要去進修道院,未進之前,先把她的財寶來毀棄。

商人們於是想道:「泰綺思離開了城市,我們一點東西也不能賣給她了,想起來真有點可怕。沒有了她,我們將怎樣呢?這僧侶叫她發昏了,他讓我們滅亡了。為什麼人家讓他這樣做?法律用什麼地方的?亞歷山大沒有一個法官了嗎?這泰綺思竟全不想到我們,也不想到我們的女人和我們可憐的孩子們了。她的行為是大眾的醜聞,應該強制她留在此地。」

少年人也在想:「如果泰綺思拋棄了演劇,拋棄了戀愛,我們便失去了最可愛的娛樂了。她是舞臺上的美妙的光榮,甜蜜的榮譽!她能使不快活的人快活起來,我們愛女人,為了她才愛的;接吻的時候,也是像煞和她接吻一般才做的,否則也不會接吻的了。因為她是歡樂中的歡樂,只一想到她是在我們中間呼吸這一件事,就能激起我們愉快的緣故呵。」

少年們是如此這般地想著,其中有一個名叫山龍史的,是泰綺思的情人,向著法非愚斯怒鳴起來,又痛罵基督。在種種人聚成的群眾中,泰綺思的行動受著嚴重的責罰了:

「這是一種可恥的逃避!」

「是一種卑怯的拋棄!」

「她從我們嘴裡搶去了麵包。」

「她奪了我們女兒的嫁妝費。」

「她至少應該還我賣給她的花冠錢。」

「她定做了六十件衣服應該討價。」

「她對於無論哪一個都負著一筆債的。」

「她走了之後誰來表現意非錢尼、愛萊克德兒、保裡克薩呢?就是那個美麗的卜裡勃也不能像她那樣成功。」

「她的家門關了之後,生活都要陰慘起來的。」

「她是亞歷山大天空中的明星美月。」

城裡的名產叫花子們、盲子、坐著走路的、癱子,現在都聚集在廣場上了。他們在有福氣的人們的陰影裡來回,哭訴般地說道:「泰綺思不來養活我們時,我們將如何生活?她飯桌上聚起來的麵包屑,每天已能養活二百個苦人了,她的情人們很滿足地離開了她,路過看見我們時,將銀錢來擲給我們。」

散佈在群眾中間的扒手們大聲呼喊起來,擁擠起來,務使秩序更便擾亂,以便從中偷竊若干珍寶。

只有那個販賣米蘭羊毛、泰朗德薴麻的老旦特,在混亂的中間倒靜靜的一聲也不響。泰綺思還欠他一筆很大的款子呢。旦特豎起著耳朵,斜轉著眼睛,摸著他山羊髮式的鬍子,似乎在沉思。後來,走到山龍史身邊,他拉著青年的衣袖,輕輕地對他說道:「貴公子,你是泰綺思的愛人呀,你走出來呀。那個僧侶把她從你身邊奪了去,竟一聲也不響。」

「呀呀,不會給他奪去的!」山龍史叫了起來,「我要去和泰綺思講話,不是吹法螺,我想她對於我的話,比了那個塗滿黑煤的管馬般的人的話,總要聽一點。讓開,讓開,窮鬼們!」

他在群眾間用著舉頭打進去時,把老太婆撞翻,把小孩子踏在腳下,終於擠到了泰綺思身邊,拉著她走開一邊,對她說道:「漂亮的姑娘,你且看看找,你且想想,你自己說你真的拋棄戀愛了嗎?」

但是法非愚斯行到他們倆的中間來,叫道:「沒有信仰的東西,你手指觸著這女人,不怕死嗎?她是聖女,她就是上帝的一部分。」

「滾開,你這隻猩猩!」山龍史怒叫起來,「讓我和我的情人講話。你不走開,你將拉著你的鬍子,把你這猥褻的身體去投在火裡,像燻臘腸一般將你火炙起來呢。」

他伸出手來,按在泰綺思身上。法非愚斯自己也不知從哪裡來了一種大力量,將他一推。他身體搖了幾搖,向後跌了過去,跌了四步路,正跌在滾來的火柴中間,那堆烈火下邊。

一方面那個老頭兒旦特,拉拉奴隸們的耳朵,吻著富人們的手,煽動每個人起來反對法非愚斯。一下子,已有一小堆的人決心向那掠奪泰琦思的僧侶進攻。山龍史面孔燻得烏黑,頭髮也被燒去,煙呀憤怒呀幾乎把他悶死了。他從地上爬了起來,詛咒著神明,也加入那一團作戰的人中間。在這一堆人後面,爬著的便是揮著捧的乞丐們。一下子,法非愚斯已被包括在伸出的拳頭、豎起的棒和死的叫聲中間了。

「去釘他在十字!把這僧侶去釘在十字架上!」

「不,把他擲在火裡,把他活活燒死!」

已經獲得了美麗的俘虜品的法非愚斯將泰綺思緊緊地抱住在他的胸口。他像雷鳴般地叫道:「沒有信仰的東西,鴿子已在天主的老鷹的手裡了,再不要想來奪取。還是來學學這個女人吧:照她的樣,把你們糞穢變成黃金照她的樣,拋棄了你們虛偽的財富吧。你們以為是你們有財產,哪知道是財產有你們呢。你們趕快,時間近了,神明的忍耐要疲倦了。你們去改悔,去懺悔你們的恥辱,去哭,去祈禱吧。跟著泰綺思走去。憎惡你們的罪惡——和泰綺斯的罪惡一樣大的罪惡。你們這中間,不論窮人、富人、商人、軍人、奴隸或高貴的市民,哪一個膽敢在上帝面前說自己是比一個妓女高貴?你們這所有人不過是活著的塵芥罷了。你們沒有突然沉溺於泥澤之中,還是上帝慈惠的奇蹟呢。」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爆出火來,嘴唇裡像吐出火炭來的一般。包圍著的人忘記自己般地聽他講話。

但是那個老頭兒旦特一點也不懶惰。他拾著石子和貝殼,藏在他的披衫的褶襞裡,他自己不敢把石子擲出去,便把石子貝殼交到乞丐們的手裡。立刻,那石子飛起來了,一個貝殼筆直地飛過去,把法非愚斯額頭打破了。流在殉教者暗淡的臉上的血,飛濺到改悔的泰綺思的臉上,簡直又是新的一次洗禮了。緊緊地被抱在僧侶胸口的泰綺思,嫩皮肉擦在粗糙的懲戒帶上,身上便感到一種恐怖,同時又感到一種歡樂。

這時候,有一個衣衫穿得很漂亮的男子,額上戴著花冠的,向那憤怒的群眾中間擠進來,他叫道:「住手!住手!這個僧侶是我的弟兄。」

這是倪西亞,他剛才閉緊了哲學家安克利德的眼睛,出來,要回家去。經遇此地,看見柴木的煙火、穿著粗布衣衫的泰綺思/受傷的法非愚靳,倒並不十分驚奇。(原來沒有一樣能使他驚奇的。)

他反覆說道:「住手,我對你們說,住手,寬恕了我的舊同學吧。請尊重法非愚斯的尊貴的頭顱吧。」

他雖則和哲學者說慣高尚的說話,但是沒有一點威嚴的力量可以征服群眾的心理。人家不聽他。一陣一陣的石子和貝殼的雨散落到僧侶的身上去。僧侶將身子遮著泰綺思,讚美著天主,以為天主會把他的傷痕變成親愛的撫摸的。

力量和說話都不能使群眾服從,朋友一定救不出了。倪西亞想,讓上帝的心去辦吧,雖則他對於上帝是沒有信仰的。一瞬之間,他的對於人類的輕蔑忽然替他想出一條計策來了。他就要應用這計策了。他從那條腰帶裡拿下一個錢袋,錢袋裡裝滿著銀幣和金幣,是一奢侈而慈悲的人的錢袋;接著他就逃到亂擲石子的人的身邊,在他們的耳朵旁把錢袋搖動起來。這一班人正在慷慨激昂的時候,所以最初倒並不注意,後來他們的眼光漸漸地轉射到那叮噹響著的黃金上了,立刻他們的臂膊軟了,不再去威嚇那個法非愚斯了。看見己牽過他們的眼睛、他們的靈魂,倪西亞便拉開他的錢袋,將幾枚金幣和銀幣擲在群眾中間。頂貪錢的幾個便彎下身子來拾取了。這哲學家看見第一次成功了,便把他的錢幣東邊擲一點,西邊擲一點,聽了錢幣擲在石板上的聲響,做劊子手的一團人便都蹲到地上來了。乞丐、奴隸和商人競爭著在地上拾取。聚在山龍史四周的貴公子們,笑著觀看那種情景。山龍史自己也忘記了他的憤怒。他的朋友們鼓勵著俯著頭的競拾者,選舉那選手出來,並且賭輸贏。競拾者中間起了糾紛了,他們就激動這種可憐蟲,像狗斗的時候激動著狗一樣。

有一個坐著走的乞丐拾得一個待拉克姆(希臘錢幣名),拍掌喝彩的聲音就一直響到雲漢。青年們自己也投擲起錢幣來了,整個的廣場上,只看見無數的人背,在銅圓的陣雨下,像激盪的海濤一樣互相行撞。法非愚斯是已被忘去的了。

倪西亞就趕到法非愚斯身邊,將他罩在大衣裡,拉著他和泰綺思一齊逃往人家所追不到的小路里去。他們一聲不響地跑了若干時候,已走到平安的地帶了,他們就放慢了腳步。倪西亞仍舊用著嘲笑的調子,帶一點傷慘的,說道:「是做到這樣了,柏魯東感激地獄的女王呢,泰綺思是要遠離了我們,跟我這位粗野的朋友走了呢。」

泰綺思答道:「倪西亞,像你這種人,常常微笑著的、香噴噴的、親切的,而又自私自利的人,我和這種人生活,真的已弄到疲倦的了。我所認識的一切,我都疲倦了。我要找出我所沒有認識的東西來。我所感到的歡樂原來並不是歡樂。現在這個人指示我真正的歡樂在痛苦裡的。我是相信他了,因為他是個握有真理的人。」

「可愛的靈魂呀,」倪西亞微笑著說,「我是握有種種的真理的呢。他是隻有一個真理;一切的真理,我卻都有了。我比他還要富厚,但是老實說,我並不比他更驕傲、更幸福。」

看見法非愚斯如炬的眼光看著他,便說道:「親愛的法非愚斯,你不想我以為你是非常滑稽、完全失去理智的嗎?如果把我的生活和你的相比較起來看看,我總不知道哪一種是美好。我一回到家裡,我就到剋落皮勒和米爾達勒預備好的浴盆裡去洗澡,我去吃野雞的翅膀,接著我就去讀書,雖則已讀過一百次了還要去讀,就是讀幾篇米蘭國的寓言,念幾篇梅德落獨兒的著作。至於你呢,你一回到你的獨居的斗室,你就要像一匹馴良的駱駝,跪在地上,念起咒語來,我雖則不知道那咒語是怎樣的,總之,你要把那好久以前就在人家嘴裡咀嚼再咀嚼的咒語搬出來唸了。到了夜裡,你便吃著不放油的蘿菔,哎!親愛的朋友,這兩種行動,外貌看起來是不同,其實我們倆都是服從那人類一切行為的唯一的動力——感情,我們倆都是要求我們的歡樂,我們倆都要達到相同的終點:就是幸福,就是不可能的幸福!如果我說我自己是對的,好朋友,我也不會說你是不對。」

「至於你,我的泰綺思,你去吧,好好兒去快樂地生活一下子,在那禁慾和苦樂之中,比了從前在富麗歡樂之中,或許還要幸福一點,假使是可能的話,一切都取得了,我敢對你說,你是值得被羨慕的。因為我和法非愚斯,在我們的生涯裡,跟著我們的本性,我們只取得一種滿足,你,親愛的泰綺思,你的生涯,卻嚐到兩種相反的歡樂。兩種相反的歡樂給一個人去認識是很少有的呢。實際,我也想做一小時的聖人,正像我們親愛的法非愚斯那樣子。但是這一點,竟不許我做到。再會吧,泰綺思!去吧,到你的本性和你的命運的秘密勢力所領你去的地方去吧。去吧,將我倪西亞的心願帶到遠處去。我知道這是空虛的,但是我不能給你一點更好的東西嗎,比了那幼稚的傷心,比了那徒然的祝願?(這種祝願是當作甜蜜的幻景的價值的呢,至於那甜蜜的幻景;從前我在你臂中時,是包裹著我的,到現在我心上還留著個影子。)再會了,我的好人兒呀!再會了,自己不知道自己這一點的善呀,神秘的德行呀,人間的歡樂呀!再會了,在這虛偽的世上,為了一個未知的目的而去的,自然所投入的姿態中最可崇讚的人呀!」

他這樣講話的時候,一種陰暗的憤怒包裹在法非愚斯的心上了,憤怒爆裂而成為詛咒了。

「滾開,惡魔!我輕蔑你,我恨你!滾開,地獄裡的子孫,你是比剛才罵我的,用石子擲我的可憐的狂人,還要壞一千倍。他們是不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我為他向上帝請願,上帝的恩惠,可以有一天降在他們的心中。但是你,可恨的倪西亞,你只是一種不義的惡意,一種殘酷的毒藥。你嘴裡撥出來的一口氣便是絕望與死亡。只是在你的一個微笑裡,含著更多的褻瀆,比了撒旦火焰的嘴唇一世紀間只吐一回的瀆神的說話。走後面去,為神明所棄的東西呀!」

倪西亞仍很溫柔地望著他看。

「再會,我的弟兄,」他向法非愚斯說,「希望你能把你的信仰的、你的憤恨的、你的愛情的寶庫,一直保守到最後的一天。再會了!泰綺思,你便要忘記我也是徒然的了,因為我即經常記憶著你的。」

倪西亞便和他們分別,沉思著從那條曲曲彎彎的小路走去。那條小路的鄰近便是亞歷山大的大墓地,路上盡是葬具店。葬具店裡滿放著泥做的小偶像,是用鮮明的色彩畫出神明、女神、俳優、婦女、有翅翼的小妖精等等。原來那時的習慣,屍體下葬時常用這種泥像伴葬的。倪西亞思想他眼見的這種偶像中,或許有一兩個要做他永久睡眠時的伴侶的,他彷彿覺得有一個小小的愛神,翻起著披衫的,向他嘲笑。預想到自己的喪葬,不免使他也很為悲傷,為了要解脫他的憂傷,他便想哲學,立出一種理論來。

「一定的,」他自言自語地說,「時間是毫不實在的,只是我們心上純粹的幻景罷了。時間即沒有,如何會把我的死亡來給我呢?……那末我就是永遠地活著嗎?不,我以為我的死是常在的,將來有我的死,現在也有我的死,死是常在的。我現在還沒有感覺到死,然而死已存在的了,我不應該怕死,因為怕那已經來的東西的到來是痴愚。死的存在,正如我在誦讀而尚未讀完的書籍的最後一頁。」

一路上這種推理佔據著他的心,但是並不使他愉悅,回到家門前時,他的魂靈還是暗淡著的,他在門口聽見剋落皮勒和米爾達勒的爽朗的笑聲,她們正在玩球,等待他的歸來。

法非愚斯和泰綺思從月門走出了城,沿著海岸走去。

「女人呀,」他說,「全這個蔚藍的大海不能洗滌你的汙穢。」

他又用著憤怒和輕蔑向她說話:「你是比雌狗母豬還要齷齪,你將來的身體,神明為要建築一個聖堂而造成的你這個身體,來給異教徒和無信仰的人玩弄了,現在你知道了真理,你想道你的汙穢,恐怕就是一閉嘴一合掌,你自己的厭惡就要使你嘔吐呢。」

她溫柔地跟著他走,走在太陽像火一般照著的路上。疲乏到腳都要斷了,口渴到嘴裡要吐出火焰來了。但是法非愚斯看見這個曾犯罪惡的肉體受著贖罪的痛苦,全不像那一班俗人去空安慰人家,反而使他感到快活。浸在信仰的熱情的歡樂里了,他真想把這儲存著美麗的身體來扯碎呢,原來那美麗正是她犯過罪的鮮明證據呵。他的冥想增強了他的信仰的憤怒。想到泰綺思是和倪西亞同床合被過的,他便在腦中形成一種可怕的想象,頓時使全身的血都向心臟奔流,胸口幾乎要爆裂開來了。喉嚨裡塞滿了要說的詛咒,卻說不出來,便使牙齒軋軋地相咬。他一跳,跳到泰倚思面前,面色發青,非常恐怖,又像上帝的樣子,望著她看,一直看到她的靈魂裡,他又唾吐在她的臉上。

她仍是走著,並不停步,靜靜地將臉上的唾液抹去了。現在他跟著她,眼睛盯在她身上,彷彿望著地獄一般的。他走著,心中還是燃燒著神聖的憤怒。他想替上帝復仇,免得上帝自己來複仇了。

正在這時候,他看見一點鮮血從泰綺思的腳上滴了下來,滴在沙上。他便覺得有一股莫名的新鮮之氣流入他開敞的心胸裡去了。他哭了,眼淚是已經充滿到他的嘴唇上了,他不得不哭了。他立刻走到她面前跪在地下,他叫她姊姊,吻著她出血的腳,他喃喃地不下幾百次地叫道:「我的姊姊,我的姊姊,我的媽媽,呀,最聖潔的聖女!」

他祈禱道:「天使們,請虔誠地收受這一點鮮血,將這一點血拿到上帝的座前。流著泰綺思血的沙上,盼望生出一棵神奇的秋牡丹,那末好使看見這棵花的人都能恢復他們心臟和五官的純潔!呀,聖女,聖女,最聖潔的聖女泰綺思!」

他這樣子祈禱和預言的時候,有個少年人騎著驢子走過。法非愚斯便叫那少年走下來,讓泰綺思去騎驢上,他自己握著韁繩,繼續趕路。走到天晚時,他們遇見一條小河。河邊盡是蔥鬱的良木。他便將那匹驢子系在一棵海棗樹的樹幹上,然後在一塊青苔滿布的石子上坐了下來,他和泰綺思分開一塊麵包,大家在麵包裡放著一點食鹽和意沙泊的葉子吃起來了。他們喝著盛在手掌裡的清水,談著永久的事情。她說道:「我沒有喝過這樣澄清的水,我沒有呼吸過這樣清新的空氣。我覺得上帝浮游在流過的微風裡。」

法非愚斯答道:「你看呀,此刻是晚上,呀,我的姊姊,夜的青色的陰影罩在山岡上。但是不久,你可看見,生命的聖堂立在曙光之中,閃閃發光了,不久你可看見永久的朝晨閃著玫瑰色的光焰。」

他們倆走了一夜,當那一彎眉月照在銀色的海波之上的時候,他們唱著讚美歌。當那太陽昇起時,沙漠展開在他們面前彷彿是鋪在裡比亞的地上的一片地皮,沙漠的進口處,棕櫚樹的近旁,那白色的修道的小房間在曙光中顯出來了。

「我的神父,」泰綺思詢問,「那邊不就是生命的聖堂嗎?」

「你說的不錯,我的女兒,我的姊姊。這是超度的房屋,就是我親手要把你關在那兒的。」

不久,他們到處看見許多女人,在那修道的屋子邊忙著工作,正像一群蜜蜂圍繞著蜂巢。其中有的是在那兒烘麵包;有的是在那兒選白菜;有許多是在紡羊毛,流在他們身上的陽光彷彿是上帝的微笑;其餘的坐在柳蔭裡冥想;她們雪白的手垂在兩側,因為她們對上帝充滿著愛情,希望像馬特來納那樣的生活(譯者按,馬特來納,系稱為基督而得悔罪的女人。),她們除了祈禱、冥想和忘我之外,不做旁的工作。所以人家都稱她們為瑪利亞,她們都穿著白衣裳。至於那班親自做工的女人,稱為瑪爾德,是穿著藍衣衫的。她們都戴著面紗,最年輕的讓那捲發披在她們的額上,但是要知道這並不是她們有意讓頭髮披在額上,原來院中規則是不準的。有一位年紀很老的婦人,身子很大,皮色雪白,依靠著一根粗木杖,訪問著各間獨居的修道室。法非愚斯很虔敬地走到這老婦人的身邊,吻著她的面目的邊緣,說道:「可敬亞爾平!你平和幸福!我如今帶一隻蜜蜂來,要放在你做蜂王的蜂巢裡。這隻蜜蜂迷誤在無花的路上,我親手把它捉住了。我用我的呼吸來溫暖它。我把它來給你。」

說時他指著泰綺思。泰綺思便去跪在該撒的女兒的面前了。

亞爾平用著銳利的眼光向著泰綺思看了一下,就叫她站起來,在她的額上親個嘴,接著回頭看著法非愚斯,說道:「我們將她安置在瑪利亞們的中間。」

法非愚斯便對她詳細敘述如何把泰綺思領到這超度人類的屋子裡來的,又請先把泰綺思關在一間獨居的斗室裡。亞爾平應允了。

她領著這個懺悔的女人到一間空房間裡去。這間房以前是住著那個聖女陸達的,自從陸達死後,常常空關著的。房中只有一張床、一張臺子和一把水壺。泰綺思的腳踏到這房間的門檻上時,感到一種無限的欣喜。

「我願由我來開這扇房門,」法非愚斯說,「由我來固封房門,等耶穌親手來啟封。」

他走到泉臺邊去取了一握溼泥,在泥裡他放著自己的幾莖頭髮,吐看一點唾液,接著便把這溼泥固封那門縫。接著他走到泰綺思平心滿足地坐著的窗邊,跪了下來,讚美了三聲天主,叫道:「走在生命路上的女人是多麼的可愛呀!她的腳多麼的美!她的臉多麼的光彩!」

他站了起來,將面巾罩到眼上,緩緩地走遠去了。亞爾平叫一個聖女過來,說道:「你把泰綺思所必要的東西拿給她:麵包、清水,和一支三個孔的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