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馬修話語惡毒,簡直讓人憤怒,但他沒說話,生怕將內心的苦悶錶露出來;分開之時,他仍舊忍不住冷笑著挖苦道:

「誰娶了她,一定也會多出很多……關係微妙的親戚……」

於是他們十分不愉快地分開了。

馬修走了一會兒,心情逐漸變好起來。

「她對他冷淡,所以他心裡才不舒服!那就讓她喜歡亞涅克好了——反正他不過是個小孩子;而且比起亞涅克,她更喜歡神父一些。」

他心胸開闊,他從安提克那裡得知關於地契和雅歌娜相贈土地一事,他更加堅定要娶雅歌娜。他放慢了腳步,心中估算著應該給安德魯和西蒙多少錢,自己才能保留二十英畝土地。

「雖然老太婆難對付,但她不會活多久了。」

對於雅歌娜那些不雅行徑,他雖然覺得苦惱,但自我開解道:

「那些都已經過去了,她再想做別的好事,我立刻叫她停手!」此刻他母親正站在屋外等他。

「他回來了!——約翰全知道。」

「那倒還好!我也不用編謊話了。」

「泰瑞沙來過好多次了,說是要跳水自殺。」

「恐怕她真的可能會這麼做!」一想到這個他忍不住擔心起來,甚至連晚飯也沒吃一口,只豎著耳朵聽約翰家那邊果園有沒有動靜,畢竟兩家的果園之間只有一條小路。他越想越覺得不安,一把推開碗碟,一根接著一根抽起煙來,想要壓下心中的焦慮,卻還是沒用。他咒罵著自己和全世界的女人,他竭力想要將這件傻事付諸一笑,卻也不行。只有那不斷加深的恐懼讓他難以忍受。他幾次三番站起身來想要去找朋友——但最終還是留在了家裡,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麼!

天色漸晚,他聽見有腳步聲漸近,泰瑞沙從外面衝進來,緊緊抱住他脖頸。

「馬修,救救我吧,救救我!天哪!我一直等你來,到處找你!」

他讓她在身邊坐下,但她卻像個小孩子一樣黏著他不放手;只一個勁地流著眼淚,聲嘶力竭地叫著他。

「別人都告訴他了!我想不到他竟然真的回來了!……別人告訴我的時候,我還在神父的亞麻田裡勞作……我當時絕望地想要立刻死去,回家時都已經心如死灰了。你又不在家……我四處找你,幾乎找遍了整個村子也見不到你……我四處遊蕩,還是回了家。他就站在那裡,臉色蒼白,他甚至拽緊了拳頭來找我……問真相,真相!」

馬修手腳發抖,顫巍巍地去擦臉上的冷汗。

「所以我告訴他了,說謊也沒有用啊……當他拿起斧頭時,我以為我死定了……我衝他大吼:‘殺了我吧!我們都好過!’可他卻沒有碰我一下——只是看我一眼,然後就站在窗邊流淚。現在我該怎麼辦啊?我應該去哪裡?救救我吧,不要讓我去跳井,也不要用別的方法自殺……救救我!」她尖叫著哭倒在他腳邊。

「可憐的女人……我怎麼救得了你?……我怎麼救得了?」他深感屈辱,結結巴巴地說道。泰瑞沙瘋了一般大叫一聲,跳起來。

「你為什麼要看上我?又為什麼要引誘我?為什麼引我犯罪?」

「噓,別吵!再吵全村的人都來了!」

她又一次將頭伏在他胸膛,痴迷地擁抱他、親吻他,將自己滿心的情意、恐懼和絕望一一道出:

「我唯一的愛人,我千里挑一的愛人,殺死我吧,但是不要拒絕我!說你愛我,你說啊!你愛我嗎?安慰我一次吧,就最後一次!抱住我吧,不要讓我痛苦毀滅!這世間,我只有你了,是啊,只有你了!只要能讓我跟你廝守……我願意像狗一樣忠誠於你……沒錯,我寧願當你的奴僕!」

這情話混合著她滾燙的眼淚,每一句都自她破碎的心底湧上來。

馬修像是被老虎鉗鉗住的人,掙扎著想要擺脫這束縛。他不正面回答,只用親吻、撫摸和溫柔的話語來安慰她,一面附和著她的話,卻又一面偏過頭去,一臉的不耐煩和驚懼,他害怕約翰就在門外看著他們。

片刻過後,泰瑞沙終於恍然大悟;她狠狠地推開他,破口大罵:

「騙人的飯桶!你過去總是對我撒謊,但是你再也休想騙我了……你怕——你怕約翰揍你,你簡直就是一隻被人踩到的蟲子,扭扭捏捏!虧我還這麼信任你,將你當作好人!天哪,天哪,約翰對我是那麼好!他給我買了那麼多禮物,那麼多禮物!他從未對我說過一句不好的話,我卻是怎麼回報他的?居然相信一個惡棍、一個忘恩負義之人!你去找雅歌娜吧!」她尖叫著,握緊了拳頭衝向他,「去吧!讓絞刑吏為你們主婚!天作之合!蕩婦配小偷!」

她發出一聲可怕的叫聲,然後暈倒在地。

馬修不知所措地站在她旁邊,而他母親靠牆坐著哭泣。就在這時,約翰從果園快步走向他妻子身邊,溫柔又悲傷地安慰著她。

「回家吧,被拋棄的人!我不會傷害你的,不要害怕!絕對不會!你也受了不少苦了——來吧,我的妻子!」

他攙扶著她,領著她出了柵門;然後轉頭看向馬修,怒吼道:

「不過你侮辱她這件事,我不會罷休的!只要我有一息尚存,我就決不罷休!天主保佑我吧!」

馬修羞愧難當,語塞無言。他心頭愁苦,只好跑到酒店,喝了一晚上的酒。

這件事很快全村皆知,每個人都對約翰的行為充滿欽佩和尊敬。

「他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男子漢!」女人們感動得流淚,與此同時也不忘嚴厲地責備泰瑞沙;只有雅固絲坦卡十分例外地為泰瑞沙激烈辯護。

「泰瑞沙沒錯,」聽見果園院子裡的一片責罵聲,她大嚷道,「約翰離開去服役的時候,她還是個天真寂寞的小丫頭,她想要個朋友陪著。而馬修就像一條獵狗,嗅到了這氣息;他百般討好,愛撫她,帶她去聽音樂會……然後得到了這個可憐的傻姑娘!」

有人嘆息道:

「為什麼沒有法律可以懲罰這種欺騙女人的騙子呢?」

「他都已經有白頭髮了,還在不斷追求女人!」

「單身的男人不去佔別人的老婆,怎麼活得下去呢?」有個小夥子譏諷道。

斯塔赫·普羅什卡說道:「如果她沒錯,那馬修也沒有錯。沒有送上門的就沒有接受的。」因為這句下流話,他幾乎被女人們痛揍一場。

這件事也沒有讓大家談論許久,畢竟快要收割了,天氣也很好。高地上的黑麥彷彿在邀請別人前來收割一般,而大麥也是如此,村民們天天去察看。富裕的農戶已經在僱用人幫自己收割了。

風琴師家裡率先僱用了十多個割麥女幹活,他太太和女兒也幫著一起收割,他在一旁神情專注地監督眾人。亞涅克做完彌撒也過來幫忙,但做不了很久;到中午的時候,他母親就怕他被太陽曬得頭痛,於是將他喊回了家中。柯齊爾大媽在一旁小聲嘀咕:

「他自會去雅歌娜家裡選個陰涼的地方——他一貫會這樣做!」

然而,家裡不僅熱,蒼蠅也極具攻擊力,叫人氣惱;沒辦法他只好去村子裡轉轉,經過克倫巴家的時候聽到敞開的屋門裡傳來呻吟聲。

原來是愛嘉莎躺在門檻邊的走廊上,別的人都下田幹活去了。

他將她扶到屋裡躺下,給她倒了杯水,不一會,就見她迷迷糊糊醒過來了。

「少爺,我的大限到了。」她笑起來,模樣像個小孩。

亞涅克想要去找神父幫忙,可被她拉住了,她並不想讓他去。

「聖母今天告訴我:‘疲憊的靈魂,準備明天出發吧!’現在還有時間呢,少爺!明天!天哪!謝謝慈悲的天主!」她說話斷斷續續,聲音也漸漸低下去,直至沉寂,唇角還帶著一絲笑容;她就這樣合攏雙手,目光看向遠處,一臉虔誠地祈禱著。亞涅克想著她的大限快到了,於是出發去找克倫巴家的人。

直到下午他才回來。愛嘉莎神志清醒地躺在床上,身邊的板凳上放著開啟的箱櫃,她雙手冰冷地從箱子裡拿出她一直為臨終準備的物品:一件用來鋪在身體下的乾淨布,新的寢具,聖水和完好的聖水枝,一大段臨終前用的聖燭,一個死後要放在手上的欽斯托合媧聖母像;一件新的襯衫,一條漂亮的條紋裙子,一隻額字首著花邊的帽子,一塊系在帽子上的方巾,一雙新的還沒穿過的鞋子。這些入殮物品全是她生前乞討而來的,現在就雜湊在她身邊,每一件都教她心情愉悅,她曾向身邊人稱讚過這些東西的好質量;甚至偷瞄過鏡子,高興地悄悄說:

「肯定相當好看!我看上去就像一個有名的主婦。」

她讓他們第二天天亮之際給她換上這套華麗的衣服。

沒人反對,也沒人阻撓;每個人都試著讓她臨死之前的時光過得好受些。

亞涅克坐在她床邊直到傍晚,口中大聲念著祈禱文,她也一併跟著念,時而露出虛弱的微笑。

眾人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她也要了一點雜煮蛋;可吃了一兩口就推開了盤子,就那樣躺了一晚上,直到睡著之前才將老克倫巴叫過來。

「一切順利,」她語氣焦急,「不會很久了……我不會麻煩你很久了!」

第二天早上,她穿上了自己一直夢想的衣服,被眾人抬到了克倫巴大媽的床上,鋪著自己的被子。她就這樣看著眾人將一切都安排就緒,顫抖著手指親自撫平薄薄的羽毛被子,倒出聖水,將聖水枝放到水盆裡;等到一切安排妥當,她託人去喊神父過來。

神父帶著天主像過來,在給她做好臨終準備後,要求亞涅克陪在她身邊,為她送終。

亞涅克就陪在她身邊坐著,時不時地誦讀著祈禱文。克倫巴一家也留在房間裡,雅歌娜不久也來了,安靜地坐在角落。眾人都沉默著,像影子一樣掠動,眼睛都看著愛嘉莎,她捏著念珠躺在床上,神情依舊清醒,與進來的每一個人告別。幾個孩子好奇地從門口和窗戶看進來,她給了他們幾戈比。

「這是給你的,」她神情愉悅,「不過你得替愛嘉莎祈禱啊。」

她像個主人一樣盛裝躺在床上,頭頂上還掛著聖像——正是她夢寐以求的死法!她心情愉悅又幸福,內心甚至帶著幾分得意,那喜悅的淚水順著面龐流下。她深深凝望著天空,凝望著那閃爍著鐮刀銀光、成堆放著麥子的麥田——凝視那用心才能看到的深淵,唇角掛著一縷虛弱又欣喜的笑容。

此刻,白天就要結束了,夕陽的餘暉灑滿屋子,她突然顫抖得厲害;她坐起身來,伸開雙臂,變了一種嗓音大喊道:

「我的大限來了——來了!」

她倒下身去。

眾人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哭聲,大家跪在她床邊,亞涅克為她念著禱告。克倫巴大媽點燃了臨終聖燭;愛嘉莎緊握住蠟燭,隨著亞涅克一同祈禱;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終消失了,雙眼似將要結束的夏天,疲憊不堪,愈加晦暗。永恆的晦暗暮色罩滿了她的面龐,聖燭從她手中掉落在地上,她死了。

這個可憐的乞食老婦死了——如同麗卜卡村首屈一指的主婦一般死去了。安布羅斯及時趕到,給她合上了眼睛;亞涅克為她的亡靈熱烈地祈禱著,整個村子裡的人都熙熙攘攘聚在她身邊,祈禱著、哭泣著、驚歎著她竟是這般幸福平和地死去,語氣中甚至帶著羨慕。

然而亞涅克卻不一樣,他看著那雙已經沒有生命光彩的雙目,看著那張被死神抓得溝壑縱橫的土色臉龐,惶恐不定。他起身逃跑,逃到家中倒在床上,將腦袋埋到枕頭裡面大聲哭喊。雅歌娜緊隨著他出來。她也再沒有半點勇氣,號啕大哭的同時,還安慰著他,替他擦眼淚。亞涅克像看待一個母親一樣轉身看著她,將疼痛的頭靠在她胸前,抱著她的脖子痛哭。

他大叫道:「天哪!死亡多麼可怕,多麼恐怖!」

而亞涅克的母親就在這時走了進來,她見著這場景禁不住滿肚子火。

「這叫什麼樣子?」她責罵道,疾步走向他們,好不容易才勉強站住了,「瞧瞧我們溫柔的保姆!可不是麼?可惜亞涅克已經長大了,他已經不需要保姆了!」

雅歌娜雙目含淚地抬起頭來,慌亂地告訴了她愛嘉莎的死訊。亞涅克也走上前來,慌忙解釋,說是他方才心煩意亂、難過鬱結。可他母親之前就聽說了不少流言,心中早有怒氣,所以她現在冷漠地打斷了兒子的話。

「你這頭蠢笨的牛犢子!最好不要說話,免得遭殃!」

她大步走到門口,猛地推開門,厲聲喝道:

「至於你這個女人——給我滾出去!永遠不要再來這裡了,不然我就放狗咬你!」

「我犯了什麼錯?」雅歌娜斷斷續續地問道,因為羞愧她幾乎快要瘋了。

「立刻滾出去,不然我就放狗了!——我可不想像漢卡和社群長太太一樣為你流淚!你這個瘋丫頭,你這個蕩婦!我要教訓你——我要叫你知道跑來這裡談情說愛的下場——一定會讓你記住這個教訓!」她尖著嗓子嚷道。

雅歌娜流著眼淚跑出房門……亞涅克震驚地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