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村民本以為羅赫定是藏在了波瑞納家裡的什麼地方,現在見著安提克趕車來問,顯得極為驚訝。喬治和馬修也四處放出風聲,說是羅赫吃完午餐就離開波瑞納家了,然後就沒有訊息了。

「還好他走了,不然就要被人抓走了!」

於是按照他們的計劃,村民們現在都知道羅赫從中午開始就沒有出現在麗卜卡村了。

村民顯得很高興,交談道:「他肯定知道會有人來抓他了,提前逃到‘種胡椒的地方’去了。」

「讓他不要再回來了,我們可不歡迎他!」老普羅什卡大吼道。

馬修一聽大怒:「他惹著你了麼?他做過對不起你的事麼?」

「他擾亂治安,給我們村子招來不少麻煩,我們可能會被他連累。」

「既然這樣你怎麼不去抓他,把他交給憲兵?」

「我要是知道,一定早就這麼做了!」

馬修怒不可遏,就要捏了拳頭去揍他,被大夥兒好不容易拉住。

天色已晚,眾人紛紛回了家,大路上沒有一個人,每個人都在家裡吃晚飯,空氣中瀰漫著炸豬肉的香味,夾雜著談笑聲和餐具碰撞的聲音一同飄到外面。安提克等待的時機到了。他將羅赫帶到幼姿卡睡覺的房間,沒有點蠟燭。

羅赫匆忙地吃了一頓晚餐,穿戴齊整,和女人們告別。漢卡伏在他腳邊,幼姿卡忍不住大哭。

「主與你們同在,終有一天我們會重逢的!」他哽咽著將她們抱住,如同一個慈父一般親吻她們的額頭;安提克催促他,他再次給她們送上祝福,自己也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慢慢走向柵門。

「馬車就等在波德萊西農場的西蒙家,馬車伕會負責替你駕車。」

「我還得來這裡一趟,我們在哪裡碰面呢?」

「就在森林那邊的十字架吧,我們可以馬上趕到。」

「那就好,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交代給喬治。」

不一會兒就再也看不到羅赫的影子了,也沒有聽見半點聲音。

安提克給馬車套上馬,順帶裝上了一蒲式耳黑麥和一整袋馬鈴薯,和懷特克單獨商量了一下,然後大聲說道:「懷特克,趕緊駕車去西蒙家一趟,然後馬上回來,聽懂了麼?」

小傢伙雙眼晶亮,飛也似地出發了,安提克大叫道:「慢點,你這傢伙要把馬的腿跑斷嗎?」

羅赫留了許多東西在多明尼克大媽家裡,他不得不悄悄去那邊,在內室收拾東西。

安德魯在路邊把風,雅歌娜時不時地探出圍牆張望,老太太坐在外室聽著動靜,因為驚懼渾身發抖。

羅赫很久才出來,他與多明尼克大媽單獨說了會兒話,就拿著包袱準備離開。雅歌娜堅持要替他拿包袱,說是至少要送他到森林。羅赫答應,與眾人一一道別,走到外面田野狹窄的小道上,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夜色晴朗,星光斑斕;大地安靜地沉睡著,只有隱約兩聲狗叫。

接近森林的時候,羅赫突然拉著雅歌娜的手停下。他語氣溫柔慈愛:「雅歌娜,用心聽我說,記住我說的。」

雅歌娜神情認真,內心卻隱隱浮起一層不愉快的感覺教她心情起伏不定。

羅赫像是神父聽人告解一般,提起她、安提克、社群長,尤其是她和亞涅克的交往。

她轉過羞紅的面龐,恭敬地聽著,但一聽到亞涅克的名字,她就不服氣地抬起頭。

「我和他又沒有做過什麼壞事!」

羅赫仍舊語氣溫和地指出他們倆此刻所面臨的誘惑……以及魔鬼會伺機引起的罪惡和醜行。

可雅歌娜已經聽不下去了,她一心只有亞涅克,那情緒讓她不由自主地自豔麗的紅唇中吐出痴狂的情話:「亞涅克,亞涅克啊!」

她雙眸如火,目光放得很遠,腦海中卻一直想著亞涅克。

「我情願跟著他去任何地方,無論天涯海角!」她甚至情不自禁地說出這句話來。羅赫聽著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他看一眼雅歌娜睜大的雙眸,然後就沉默了。

森林旁邊的十字架可以看見幾個穿著白色外套的人影。羅赫警惕地停下腳步:「誰在那裡!」

「是我們,自己人!」

「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下。」羅赫說著就走到他們中間坐下。雅歌娜將包袱交給他,走到不遠處的十字架下樹枝濃重的陰影裡坐下。

「啊,希望你們的煩惱就到此為止吧!」

「你離開後,恐怕情況會更不好。」安提克說道。

「不過,我可能會回來的,就在某一天!」

馬修生氣地叫道:「狗東西,這樣死命地追捕,簡直就是一群癩皮狗!」

喬治嘆息道:「天啊,這是為什麼啊!」

羅赫神情慎重又莊嚴:「因為,我在替人民尋求真理、尋求正義!」

「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艱苦的,而追求正義的人,命運會遇見更多苦難。」

「別難過了,喬治,一切都會好的。」

「我也這麼覺得,我才不相信我們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勞無功的。」

「我們正等著夏天的來臨,可此刻野狼會吃掉我們的馬兒。」安提克嘆息,望著黑暗中的那片白影,正是雅歌娜的臉龐。

「不過我要告訴你們的是:‘誰拔下野草播撒好種子,誰就會收穫大財富!’」

「萬一他失敗呢?也不是沒有這種例子。」

「是啊,每個播種的人都渴望得到一百倍的利潤。」

「當然,沒有誰願意白費力氣。」

說到這裡,他們不由得沉默下來沉思這件事。

起風了,樺樹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森林被風掠起一林的颯颯聲,麥浪也隨風擺動,聲音自田野那邊飄過來。月亮在兩道白雲之間徜徉,月光透過樹枝灑下斑駁的樹影,夜鶯靜靜地從他們頭頂飛過。而此刻,他們心中滿是憂傷。

雅歌娜毫無理由地流著眼淚。

「不要傷心。」羅赫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聲音輕柔。

可每個人都很難過,他們滿目憂傷地看著羅赫,將他視作上帝的使者。他就那樣坐在十字架下面,被縛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似乎也俯下身來,在他蒼蒼白髮上低語祝福。

羅赫開口了,滿懷希望和信心:「嘿,不要為我擔心了。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個體,就像果實累累的田野中小小的一片麥葉。即便我被抓住,即便我死去,那又如何?我們還有很多人,這麼多的人都願意為事業而犧牲!只待時機成熟,千千萬萬的人,從城市,從鄉村,從民宅,從貴族領地,會有千千萬萬的人前赴後繼,不懼獻出生命,將自己的身子壘做磚牆,堆砌起一座我們理想中的聖教堂!讓我告訴你們吧,那種教堂將巍然聳立,萬世長存,它不會被任何惡勢力打倒,因為它是用血、用淚、用愛的犧牲建築而成的!」

接著他又告訴他們:不會有一滴血,甚至是一滴眼淚白流,也不會有任何努力白費;每個人的力量匯聚起來,形成最肥沃的土地,這塊土地裡會萌發新的力量、新的保衛者和新的犧牲者,他們所期待的幸福之日一定會到來的——那是神聖的,可以叫他們民族復興,可以叫他們冤屈昭雪,可以叫他們尋得真理的日子!

他所說的是那麼激情澎湃,即便他說的話很多地方他們無法完全明白;但那種激情將他們一併點燃,也叫他們心潮激盪,對他所說心生嚮往。安提克終於說道:「天哪,你做我們的領袖吧!讓我們誓死追隨你!」

「我們願意追隨你,掃平面前所有的障礙!」

「誰能阻擋得住我們?有的話就讓他來試試看!」

他們紛紛叫喊著,群情激奮,羅赫只好安撫他們讓他們安靜下來,他讓他們坐得更近了些,低聲告訴他們夢想中的生活是怎樣的,而他們又該為此如何行動。

他說出許多他們從未想象過的事情,而他們神情認真,聽得既害怕又興奮,他的每一句話都強有力地激起了他們的信念。他開啟天堂,將樂園呈現在他們眼前;他們忍不住拜倒在地,雙眼捨不得從那些新奇的事物上移開,心中盡是美妙的希望。

「你們可以實現這一切的。」羅赫總結道。他已經疲憊不堪了。雲遮住了月亮讓天空變得灰暗,一切風景都不明媚,森林仍舊呢喃低語,麥田沙沙作響似是被嚇到。遠遠傳來狗叫,而他們默默坐在那裡傾聽這一切,腦海中還回蕩著羅赫方才說的話,就如同剛剛發過誓的人一樣。

「到時候了,我該走了!」羅赫站起來擁抱他們,將他們用力抱緊在胸口。他跪下做起禱告來,張開雙手匍匐在聖母——也許他再也見不到的土地——的胸膛上,他們忍不住淚流滿面。雅歌娜大哭起來,其他人也思緒激盪。

他們就這樣分別了。

安提克跟雅歌娜直接回村子裡,別的人都走入森林的暗影裡消失了。

他們一路安靜地走了很久,直到安提克開口說:「你不要將你聽到的告訴別人。」

「我才不是那種長舌婦!」雅歌娜生氣地回答道。

「更何況,」他嚴肅地說,「上帝也不會容許社群長聽說這件事。」

回答他的是雅歌娜匆匆離去的背影。但他不想這樣放她走,快步追到她身旁,再三地看她流淚的面龐。

月亮自雲後出來,將他們的路照亮,樹影斑駁地灑在他們腳下。安提克的心突然跳得厲害,他的雙手因為內心翻湧而起的貪慾顫抖起來,他慢慢貼近她——幾乎要將她摟在懷中。但他沒有——他不敢,因為她的蔑視、她的沉默都教他不敢亂來。他心酸地開口道:「你好像很想躲開我。」

「的確如此!要是有人看見我們在一起會亂說話的。」

「你是急著奔去什麼人身邊吧?」

「是又如何,誰能阻止我?我不是寡婦麼?」

「聽說(我覺得也不是無稽之談)你準備替某個神父管理家務。」

雅歌娜聞言像是一陣風一般迅速跑掉了,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她面頰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