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雪已經變軟了。」
他們來到一塊岩石下坐著,附近忽然響起一群野兔嘀嘀咕咕的聲音,好像在愉快地蹦蹦跳跳著,然後一同跑出來,從他們的身旁經過,嚇得他們不由得向後退去。
「這正是它們交配的時候,那些小傢伙真高興,什麼也不用擔心……春天就要來臨了。」
「我還以為是一群野獸衝著我們過來了呢!」
忽然他害怕地小聲說道:「別說話!將身子壓低一些!」
他們慢慢向岩石爬去。由於積雪的反光作用,此時天空並不是一片漆黑,他們看見從陰影裡竄出幾個長長的影子,慢慢地向獵物靠近,它們俯在地面上緩慢地移動著,偶爾完全隱沒了——好像消失在這片土地上一樣,它們的眼睛好像是綠森森的磷光,如同森林裡的螢火蟲一樣閃閃發光。它們和他們相距大概四十碼,不過沒多久便離開了,身影完全隱沒在夜色中……此時,忽然有一隻野兔亡命的掙扎聲從不遠處傳過來……然後是腳步拖在地上的聲音……野獸奔跑和呼嘯的聲音,咬斷骨頭的斷裂聲,兇悍的嗥叫聲;不久,大地又恢復到難言的、令人不安的沉寂之中。
「狼群——將一隻兔子活活地撕碎了。」
「如果它們發現了我們,那該如何是好?」
「不會的,風正往我們這裡刮呢。」
「這裡太恐怖了。我們還是回去吧,而且我身上已經快凍僵了。」她說道,還打了一個噴嚏。
他用胳膊將她擁在懷裡。她用熱情的吻回應他,使他將一切煩惱都拋在身後。他一隻手放在她的腰上,兩人肩並肩地往回家的小路上走著,左搖右晃的,如同一棵滿是花朵的樹木,在蜜蜂的嗡嗡聲裡愜意地搖曳著。
大多數時候兩人都是沉默的,不過兩人的熱吻、輕嘆和熱烈的呼喚,他們甜蜜的輕聲細語和撲通撲通跳躍的心臟,卻在他們的上方和周圍響起,就像是春風拂過田野的震顫。現在,他們就好比鮮花遍地的田野,充滿了一種愉快的光彩和適意,他們神采奕奕,眼睛就像待放的花骨朵,他們的心靈在陽光下綻放,聞著草地上熱烈的芳香,欣賞著小溪裡流水的倩影,聆聽著小鳥輕輕的悅耳的鳴叫聲。他們狂亂的心跳聲與這些春天的景象交融在一起,他們幾乎沒有語言的交流,那些語句含糊不清,卻又富含深意——那些從心底發出的聲音,就像是初夏的早晨從樹枝上生長出來的嬌嫩的芽兒,他們的呼吸如同吹拂在稻田裡的微風。他們的心靈如同春天的某個日子——如同生機勃勃的小麥葉子,像雲雀一樣永不厭倦地歌唱著,充滿了光明、低聲細語、閃耀的蒼翠和無法違抗的對生命的感激!
然後他們忽然沉默下來,靜止不前,對於將要發生的、無法預料的事情充滿了恐懼,如同烏雲遮擋著太陽,整個世界忽然一片悲涼的寂靜,滿懷著陰沉沉的疑慮。
不過他們沒多久便擺脫了這樣的情緒,心裡又充滿了熱烈的愉快,幸福又一次溢滿心底。他們簡直要在幸福裡飛翔起來了,控制不住地想要飛翔——忍不住地歌唱起來,歌聲充滿了激情,如同夢中的低語。
他們在歌聲中擺動著身體,這歌聲就像是長出了美麗鮮豔的翅膀,飛翔了起來,從那片孤寂的黑夜裡飛過,飛向天空搜尋著星星的身影。
此時他們倆都瘋狂了起來,不停地向前走著,身體緊貼在一起,
內心裡有一種無法抑制的衝動鞭策著他們,讓他們得意地忘記了自己,將整個世界都棄之不顧,為這種夢幻般的感情而神魂顛倒,體驗著極致的喜悅,唱著沒有時間、沒有形體,也不用言語的讚美詩表達著自己的愛戀!
那首讚歌簡直就像是暴風雨般狂熱,從他們滾燙的內心裡奔湧而出,那種充滿愛的節奏一投入這個世界,便征服萬物!
歌聲就像是混沌夜空裡的一束火光!有時候,又像是荒原裡熊熊燃燒著的樹木,將大地照亮!
有時候,又像是洶湧前進的流水,將被寒冰凍住時的掙扎的低聲嘶吼。
有時候,簡直低不可聞——化成了甜言蜜語流瀉到耳邊,輕聲細語著,就像沐浴著陽光滿足地搖晃著的莊稼!
沒過多久,它便像受到驚嚇的小鳥撲稜著翅膀向太陽飛去,然後為大地唱著樂曲,那永遠不朽的生命的讚歌!
安提克小聲喊道:「雅歌娜!」發現她就在身旁,好像被驚嚇了一樣。
「我就在這裡。」——不過她的回應聲很低,並且充滿了傷感。
這時候他們正走在村子周圍的小路上,就在那個倉庫的附近,不過卻走到了老波瑞納農莊旁邊的一個小山上。
雅歌娜忽然哭泣了起來。
「噢,你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明白了,我忽然覺得有些怪異,就不由自主地哭了。」
安提克很是苦惱,將雅歌娜帶到一個房屋突出的倉庫邊上坐下,將她溫柔地抱在懷裡,放在胸前微微搖晃著,好像她是個小孩子似的。她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著,如同鮮花裡不斷滲漏的露珠,他小心地為她擦掉,可是她任由淚水不斷湧出。
「有什麼可害怕的呢?」
「你居然問有什麼可害怕的?不過是我的心慢慢地靜下來,好像正面對著死神一般;又有一種能量拉著我,我真想飛上天空,和雲朵一樣飄蕩著。」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們靈魂裡的明燈忽然被吹熄了,心裡有一道黑影閃過,將兩人之間的沉默打破,突然升起一股神奇的渴望,這種渴望將他們兩人緊緊相連,緊貼著對方,真誠地希望彼此支援,爭相向那個神秘的世界裡飛去。
風又颳了起來,樹木如同鬼影般搖晃著,將積雪撒在他們身上,濃密的烏雲也快速地開裂,然後飄向遠方,低沉的呼嘯聲從田野裡飄過。
「已經很晚了,很晚了,我們還是跑起來吧。」她向上抬起身體輕聲說道。
「不用害怕,人們都還沒開始休息呢!我聽到了他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應該是剛從克倫巴家出來吧。」
「不過,我將草料桶落在牛棚裡了不拿出來的話,可能會讓母牛折斷腿的。」
他們靜靜地站在路上,耳邊的聲響先是慢慢提高,然後再漸漸減退。不過從另一側——聽起來應該就是剛才那條路——雪地裡傳來腳步聲,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他們看得很清楚,不由得害怕得大跳。
「那裡有人走過來,我們藏到樹後面吧!」
「應該只是幻覺吧,烏雲經常在雪地上留下這樣能動的黑影。」
他們望著那個陰影處很長時間,仔細地探聽著。
然後他在她耳邊低語著:「走吧,我們一起去草堆裡,那裡應該會舒適一些。」
沒一會兒他們便焦慮地東張西望,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不過周圍仍是一片死寂。因此他們繼續向前走去,謹慎地俯下身子,終於到達了草堆旁,鑽進那個靠近地面的深洞中。
周圍又陷入一片黑暗,天上的烏雲一堆堆的,厚重得無法滲透。星星那慘白的光芒也消失不見,黑夜再次閉上雙眼,陷入沉沉的睡眠中。深沉的寂靜透著死亡的氣息,只能聽到綴滿積雪的樹枝在左右搖晃,遙遠的地方還有流水聲傳來。
很久之後,積雪上又響起了人的腳步聲——依然是如同野獸般輕輕悄悄的。一個黑影靠近圍牆走過來,然後俯下身子,繞過雪堆,越來越近……黑影越來越大……不時地停下一會兒……然後繼續向前……黑影從草堆的另一邊繞過來,悄悄來到洞穴周圍,俯身傾聽著。
然後黑影向圍牆走去,消失在樹木的陰影裡。
沒過多久,黑影又現身了,手裡拿著乾草,停下腳步細細聆聽著,接著跳上草堆,將手裡的乾草堵向洞裡,將洞口緊緊堵住……然後點上火。乾草很快燒著了,吐著猩紅色的火舌,不久便成為了一片火的海洋,將草堆的一邊籠罩起來。
老波瑞納手裡拿著鋤頭,低著頭,在一旁觀看著,他的臉色如同白紙一樣蒼白!
他們很快弄清楚了現在的狀況,火光已經將他們藏身的洞穴照亮了,空氣里布滿了濃烈的煙味。他們不停地撲騰著,不知道從哪裡出去,心裡是瘋狂的恐懼感,幾乎就要窒息了。不過安提克的運氣不錯,剛好找見一塊柏油的防水布,使勁地扯了下來,將布包裹著身體滾了出來。還沒等他站住腳,老波瑞納便舉起鋤頭向他打去,想一舉將他釘住。但是沒有打中,安提克一下子跳起來,在老頭兒刺出第二次之前,揮拳打在他的胸前——便向外逃去。
老波瑞納一下子從地上爬起,向草堆衝去;不過早已不見了雅歌娜的身影,她早就逃走了,融入這片黑暗裡。現在,他憤怒地大喊著:「火災啊!火災啊!」從草堆旁走過,用力地揮舞著手裡的鋤頭,在火光的照耀下宛如一個魔鬼——此時草堆已經整個地燒起來了——嘶嘶作響,偶爾發出爆鳴聲,一道火柱衝向半空,煙霧瀰漫。
人們匆忙地向這裡跑來,火災的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村莊。有人發出了警報聲,每個人都害怕得不得了。不過火災卻繼續蔓延著,紅色的斗篷從一個地方席捲向另一個地方,每個房子上都撒滿了火星,整個村子裡都撒滿了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