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

如果這種說法不錯,那麼莊子的根本精神是禪的核心。唯一的不同,是莊子仍然停留在純粹的悟力中,而禪則發展為一種導致開悟的訓練;這種訓練也是今天日本禪的特殊貢獻。

因此懂得莊子心齋,坐忘,朝徹的境界後,將有助於我們瞭解禪的本質,下面筆才將分別予以說明。

1心齋:

「心齋」見於莊子人間世中孔子和顏回的一段對話,據說顏回有一次要到衛國去遊說,孔子澆了他一盆冷水,認為他一身的功夫還沒有做到純一不亂的境界,如果貿然去諫,非但無益,反而有害,於是顏回便向孔子請教方法,孔子告訴他要「心齋」說:「一若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心。」

2坐忘:

「坐忘」兩字的原意,萊濟(e)翻為「我坐著而忘了一切」,伽爾斯(ciles)和林語堂翻為「我坐著而忘了自己」,馮友蘭翻為「忘了一切」,鈴木大拙翻為「心忘」,我認為這個「坐」字不應從字面上去體味,它的意思,可以說是坐於忘,或沉入於忘的境界。這個忘的範圍很廣,包括了忘己和忘物,不僅要坐著才能忘,而是在任何情形中都能忘。下面是莊子描寫有關坐忘的故事:

有一次,顏回告訴孔子說他的功夫大有進步,已忘了仁義,孔子認為他還不夠深刻。過了幾天,他告訴孔子說他已忘了禮樂,孔子仍然沒有加以讚許。再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告訴孔子說他已「坐忘」了。這境界連孔子也有所不知,反問顏回,顏回解釋說:「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3朝徹

「朝徹」是道家修練的一種境界,莊子曾描寫過一段有關朝徹的故事。

落千丈有一次,有人問女偊,為什麼他年紀那麼大了,但容貌還是嫩得像小孩一樣,女偊告訴他這是得了道的功效。那人又問女偊:他是否可以學道呢?女偊坦白的說他不是學道的材料;接著便把自己教學生卜梁倚的經過告訴他說:

「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

上面,筆者之所以冗長的引證了莊子的這三段文字,乃是因為其中包含了很多的禪的種子。當然我們不能否認禪師們都是佛家,但他們對於老莊思想的偏愛,卻影響了他們在佛學中選取了那些和老莊相似的旨趣,而作特殊的發展。

此外,莊子「真人」的思想也深深影響了後代的禪師,最顯著的是臨濟義玄,和他開展出來的臨濟宗都以真人為最高境界。莊子最重要的一個觀念是「夫有真人而後有真知」,這是強調存在先於知,這也是禪的一大特色——先存在而後能知。禪的思想正好和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相反,而是「我在故我思。」

最近美國弗吉尼亞州(virginia)有一位墨芬蒂(william。c。mcfadden)教授,曾召集了一個為期三日的各大學學生會議,討論目前大學青年緊張心理的因素,他在「是什麼使他們煩惱」一文中簡述會議的經過說:

「當一切可能的緊張因素都列舉出來後,一位學生說:「這些原因統統是,又統統都不是。我總覺得還有一個加的原因」。另一位附和說:「我也覺得有那麼一個說不出的東西使我煩惱」?又有一位說:「這個令人煩惱的東西,好像是虛空無物的,但是如何才能描寫這個虛空呢」?還有些認為是缺少嗔,或美所致。但這些看法都立刻被否定了,大家都覺得這個東西恍恍惚惚,不可名狀,最後有一位口若懸河的學生作了如下的結論,他說:「在我們的心靈中,總覺得欠缺空間,使我們透不過氣來」」。

墨教授接著發揮說:

「人類心靈的不安由來已,他們尋求絕對,尋求不朽,尋求永恆,尋求無限。但事實上這個絕對既然是無限的,那麼一定是不可捉摸的,不可界限的,是一種類似虛空無物的東西。這個無限如果可以界限的話,那就不再是無限了。

這位作者並沒有想到禪和道家。但他卻揭出了一個極為生動的看法,使我們瞭解為什麼禪和道家是如此的吸引了西方青年,他們希望從禪和道家中去尋求那個使他們煩惱的東西。他們已厭倦那些既定的觀念以及傳統的宗教信條。傳統的禪學對他們來說,好像幾何學一樣,只強調那些可以傳達的,而完全忽略了那些不能傳達的。這個不能傳達的東西就是禪和道家探討的天地。禪和道家並不是真能傳達那個不能傳達的東西,而是他們有方法把它引托出來,使我們的心境開闊,有更多呼吸的空間。

中國精神的最大特色,不是喜作有系統的觀念說明,我們最動人的詩,就是那些「言有窮而意無盡」的絕句,能夠用字,聲色所表現的,都不是最真實的。中國精神是超越了字,聲、色之上,它是借字以寫無限,借聲以說無響,借色以明無形,也就是借物質以烘托精神。

斯曲蘭催(lyttonstrachey)讀了伽爾斯所翻的中國詩後,曾比較希臘和中國詩的差別說:「希臘的藝術,在文字方面的造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它永遠的尋求最好的表現,在希臘詩集中最精彩的抒情詩,實質上都是格言式的,這和中國的抒情詩大不相同。中國詩不是格言式的,它要留下一個印象,這個印象不是終結的,而是無窮境界的開端。它完全是呈現在一種不可思議,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氣氛中。」

譬如李白的那首五言絕句:

「美人卷珠簾,深坐顰峨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

斯曲蘭催會評贊這首詩說:

「突然的,簾子捲起來了,一剎那間,呈現出一幅動人的圖畫。使我們的心靈化作一隻遊艇,在不可思議的,愈流愈廣的想像之河上飄蕩。這一類的詩,富於寫意,但並不是一個攝影式的記錄,而是對於切身體會到的經驗,用微妙的筆觸表達了出來。」

這就是中國的詩畫和生活藝術的風格,這也就是禪的風格,在這方面,禪可以說是中國精神的象徵。

西方文明,可說是希臘精神的產物,在目前已發達到飽和狀態,所以西方的好學深思之士,反而感覺不足,也就在這時,認識到東方的偉大。由於東方人都反注意力集中於西方的科學文明,因此禪的那種兩難的論法對西方人的吸引力遠勝過東方人,事實上,今天禪的精神已滲入到西方思想的前鋒,將來又會反轉來影響東方。人性本是一致的,是超越了東西方的;而且唯有超越東西,才能綜合東西,假如我要作個預言的話,我將說這種綜合必先成熟於西方,然後再散佈到全世界。

東方人最好記得愛倫維物(alanwatts)所說:作為禪學源頭的莊子哲學是和現代人的境遇息息相關的。維特認為莊子和恰定(teilharddechardin)在把宇宙看成一個有機整體的這一點上是相同的。這種看法比起牛頓把宇宙看成像彈子球撞擊那樣的機械化,顯然是更近於二十世紀的科學了。

另一方面,西方人也應認為清禪並不是完全沒有理性和節奏的,它的瘋狂中自有法則,默燈說得好:

「在某些西方人圈子裡所流行的禪只是適合於精神上的混亂而已。它表現了他們對習俗,倫理,和宗教的一種不可理解的不滿。它象徵了他們在機械所窒息的世界中要恢復自性的迫切需要。但是由於只恢復意識經驗,使西方的禪學帶有道德放任的色彩,而忽略了中國和日本禪宗那種嚴格的訓練和嚴肅的傳統。莊子的思想也是如此。他易被今天一般人誤作放誕不羈,其實莊子早就強調不要勸別人去做他們自己所不知的事情。我們要了解莊子對儒家的批評是懷疑的,也是很實際的。莊子的哲學在本質上,是宗教的,玄秘的,是追求一種絕對圓滿的境界」。筆者撰寫本書的目的,就是希望描繪出禪的真面目。本書之所以只寫唐代的大禪師,乃是因為由於他們的真知徹悟,和特出的個性才創造了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