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說:「你知道這件事?」「嗯,我估計這件事整個區都知道了……」
克里斯汀說:「這樣說來,小賈瓦德要和西格麗德結婚。」
西蒙咬著嘴唇,看著他,忽然抬起頭,表情嚴肅地說:
「我估計你還不清楚這件事。」
克里斯汀說:「前些日子我一直待在胡薩貝莊園,幾乎不和外面的人來往。據說你們在商討他們結婚的事情……」
「好吧,現在你同樣可以從我嘴裡得知……反正不久肯定會傳到你們那裡去了,」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幾分鐘,「前些日子,小賈瓦德離開了我們,他從馬背上掉了下來,把自己的脊椎摔壞了。你是否記得,在戴夫林莊園前面的那段路,道路從河邊往東拐的地方,有個很陡的坡……不,你應該想不起來了。我們那時準備去舉辦我們的訂婚典禮,亞涅父子渡船到奧斯陸……」西蒙突然不說了。
克里斯汀小心翼翼地問道:「她應該很喜歡小賈瓦德——我是說西格麗德——十分期待和他結婚吧?」
西蒙說:「的確,她和小賈瓦德有了自己的兒子,就在春天彌撒日的時候。」
「啊!西蒙!」
西格麗德有一張圓潤的臉蛋和栗色的頭髮,笑的時候,臉上會顯現出兩個美麗的酒窩,酒窩加上小虎牙——西蒙也有。克里斯汀想起,她反感未婚夫的時候,總是覺得那樣的人算不上男子漢,特別是自己和伊蘭德相愛以後,這種感覺就更加強烈。西蒙和西格麗德,他們兩人十分相似。她胖乎乎的,非常活潑可愛,看著非常漂亮。那個時候她不滿十五歲。克里斯汀覺得沒有人的笑聲會比西格麗德的更加歡快。西蒙經常逗西格麗德開心。克里斯汀認為,在西蒙所有的兄弟姐妹中,他應該最喜歡西格麗德了。
西蒙說:「你知道我的父親是最喜歡西格麗德的,因此準備先讓他們兩人見面,確定是不是對男方有感覺,然後再商討他們的事情。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愛上了對方——我認為那樣有點不可理解——他們喜笑顏開地看著彼此,就這樣表示對對方的好感。這件事發生在戴夫林莊園。但是他們太小了,沒有人會料到發生那樣的事情。並且愛斯麗德——你知道她——在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就已經訂婚了……的確,她沒有反對。而且她的未婚夫非常富有,並且人也很好……不過他現在覺得身邊的人和物都很礙眼,總認為自己得了什麼嚴重的病。因此我們都很開心西格麗德接受我們安排的這次相親……」
「當大家把小賈瓦德運送回來的時候,我的妻子海福莉想辦法讓西格麗德和大家一起到曼維克莊園。後來大家才發現,西格麗德有了小賈瓦德的孩子。」
他們半天沒有說話。然後克里斯汀溫柔地說:
「西蒙,這次旅途你一定也不開心,對吧?」
「嗯,不開心,」西蒙回答,然後微笑了一下,「克里斯汀,我來這裡處理悲傷的事情,馬上就會適應的。你清楚,這次我過來是最合適不過的。我的父親身體逐漸衰弱,西格麗德和她的孩子待在曼維克莊園。如今我要讓那孩子取得他父親在家族中的地位,我在那裡見過他們家族的人,我知道,這個可憐的孩子回到他父親的家族後,是不會被排擠的。」
克里斯汀小心地問道:「那麼西格麗德呢,她將來怎麼打算?」
西蒙低頭看著地面。
他小聲地說:「父親希望她住在家裡,待在戴夫林莊園。」
「西蒙!啊,你同意那樣做?」克里斯汀驚呼道。
他沒有抬頭看克里斯汀,說:「你知道,這孩子從小的時候就跟著父親那邊的親人長大,這樣做對他非常有利。海福莉和我想要他們兩個人和我們在一起,不會有第二個人會像海福莉那樣照顧西格麗德。親戚們對她都很好,不要認為我們會冷落她,包括父親,即使西格麗德的事情讓他名譽掃地。不過你知道嗎?我們如果不同意那孩子繼承他父親的遺產,就說不過去了。」
克里斯汀的孩子鬆開了奶頭,不再喝奶。克里斯汀連忙把衣服穿好,緊緊地抱著孩子。孩子總算是高興了,口水流在自己的身上,也流在克里斯汀的身上。
西蒙側眼看著這兩人,微笑著說:「克里斯汀,你比西格麗德幸福多了。」
克里斯汀溫柔地說:「的確,你肯定認為老天偏袒我,我居然可以成為別人合法的太太,我的孩子也是婚後才生下來的。如果我也有一個沒有父親的私生子,實在是自作自受。」
西蒙說:「我覺得那是最糟糕的事情。」緊接著西蒙用很小的聲音補充道:「克里斯汀,我只想祝福你,一點兒壞心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西蒙向克里斯汀問了路況,說自己準備去渡船:
「此刻我不得不走了,我要去和我的用人會合……」
克里斯汀問:「和你隨行的用人叫費恩嗎?」
「不是,費恩前些日子結婚了,沒有和我在一起。你沒有忘記他?」西蒙的語氣裡透露著高興的樣子。
「那麼,西格麗德的孩子可愛不可愛?」克里斯汀看著西蒙問道,同時看看自己的孩子。
「我聽其他人說,很好看。不過,剛出生的孩子都是一樣的。」西蒙回答說。
克里斯汀說:「你的意思是你還沒當父親?」
西蒙簡短地回答道:「還沒有。」然後便告別走了。
克里斯汀準備上路,這次她沒有把孩子放在背上,而是把他抱在懷裡,讓孩子的臉貼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不斷地想著西格麗德的事情。
如果自己的父親勞倫斯遇見這樣的事,一定不會那麼幹,他會去向男方要求名利和地位,並且他肯定不會狠心讓她和自己的孩子分開,讓嘴巴上依舊沾著奶水的孩子遠離母親,從母親的懷抱裡被搶走。「我的小寶貝啊,不,父親肯定不會那麼幹,即使是十倍的名利,我父親也不可能那樣幹……」
不過克里斯汀腦海裡不斷浮現那個場景。幾個騎馬的人衝入她家鄉谷地北部的峽谷,她蜷縮在那裡,兩邊長著茂密林木的岩石漸漸向她逼近。寒風從水面上襲來,河水擊打在石頭上面,綠綠的,泛著泡沫,河水中有深深的漩渦。一個人向她撲過來,瞬間被撞到了岩石上,從一個斜坡滾向另一個斜坡。主,聖母……
然後她想起柔倫莊園的草地,眼前浮現起在一個清朗的夏天的夜晚,自己從小路跑到湖畔旁空地上的畫面。家人經常在那個地方洗東西。河水從到處都是石頭的河床上面流過,發出單調的哀怨:「主啊,我一點兒法子也沒有……」
「唉,但是父親一定不會那樣幹,即使說得過去,也不可能。一旦我跪下來求他:‘父親,你不要讓我和納克分開……’」
克里斯汀站在費根斯勃列克山上。她俯視著夕陽中閃耀著金色光芒的城市。在波光粼粼的寬闊的河流對面,是一棟深褐色的建築物,房頂上是綠色的青草,花圃中種滿了樹木,它的周圍呈梯形排列著很多石屋,一些教堂就在那些房頂中顯現出來,還有些教堂的屋頂在陽光映襯下反射出暗淡的光芒,那座最大的教堂就在這座城市的中央,立在最高處,非常宏偉,俯視著整個城市。餘暉落在牆上,使得玻璃窗異常奪目,一旁的神壇上也閃耀著金光,塔樓和尖頂好像和天空連線了起來,這一切看起來令人眩暈。
旁邊是鬱鬱蔥蔥的一片,半山腰上有個豪華的莊園。城市的旁邊有一個明淨而遼闊的海灣,水面上映出大片白雲飄在空中,海灣的岸邊是一排被綠色植被覆蓋的山巒。修道院就在這個小島上面,彷彿在海面上漂浮著的綠色的花冠,島上的那些彷彿這個世外桃源花冠上鑲嵌著的白玉花朵。海灣中停泊著很多帆船,岸上有許多房屋。
克里斯汀被深深地感動了,邊哭邊對著十字跪了下來。這個地方有成千上萬的朝聖者跪過,表達自己對主的感謝,讓主保佑他們在美好而危險的世界征途中一路平安。
克里斯汀走進修道院,各個禮拜堂和修道院中的鐘聲響起。她鼓起勇氣抬起頭來去看教堂,由於光線耀眼,她又急忙把頭低下去。
人們一定不能憑藉自己的力量完成這樣的偉大事業——是主賜給修建者力量,指引他們建造了這座雄偉的教堂。「願主與我們同在。願主在世間指導我們,就如同在天上一樣。」現在她似乎能夠理解這句話了。天國的光反射到石頭上,這正說明主的恩澤遍佈所有的大地,世間一切美好的事物中都有主的旨意。克里斯汀忍不住顫抖了起來。的確,主一定會對那些醜惡的、可恥的、不潔的東西感到生氣的……
教堂裡全是聖徒和聖女們的雕塑,漂亮得讓人不敢看。青藤不斷朝上長,圍在教堂四周,房屋裡佈滿了鮮花。在中門之上,耶穌釘在十字架上,他們的兩邊站著聖母馬利亞和施洗約翰,它們都是用白色的石料做成,彷彿是冰雪塑成一般,在白色之中還發出點點金光。
克里斯汀不斷地祈福。站在高大的牆壁和富麗堂皇的石頭門窗前,克里斯汀覺得自己罪不可赦,立即跪拜到耶穌的腳下。
克里斯汀顫顫巍巍地親了一下門口的石門,突然腦海中出現一道閃電,她好像看到了家鄉教堂的樣子。她以前曾效仿父母,用自己粉嫩的嘴巴親吻石板……
她把聖水灑到自己和兒子身上,回憶起以前父親也那樣做過。克里斯汀使勁抱著兒子,走進了禮堂中。
她好像走進了一片叢林,石柱就像一排排高大的樹木。陽光從彩色的玻璃窗戶照射進來,五彩繽紛,像音符一樣動人。屋頂上裝飾著漂亮的人物畫,小天使彈奏著音樂。再往上看,整個屋頂向上拔起,把教堂提拽起來,對著主。旁邊一個廳堂裡,有人在祈禱。克里斯汀在一根石柱前面雙膝跪下,歌聲如激流一樣深深擊中她的胸口,此刻她覺得自己是在黑暗的塵世間……
「上帝,我所信仰的唯一主,滿懷慈悲之心的聖母馬利亞萬歲。」她在還不識字、不能正確理解禱文中的含義的時候就學著父母做禱告,背禱告詞。上帝啊!世界上還有比我罪孽深重的女人嗎?
就在那座高高的穹窿之下,人們頭頂的正上方,是一副耶穌在十字架上受苦的雕像。聖潔的聖母馬利亞就在他身旁,看著她可憐的孩子遭受磨難,被當成一個惡人折磨著……
此刻克里斯汀跪在了這裡,懷中抱著自己罪惡的果實。她緊緊地抱著孩子——孩子就像新鮮的蘋果一樣結實,像粉紅玫瑰一樣……現在孩子沒有睡覺,正用他清澈的小眼睛看著自己的母親。
她因為犯錯有了這個孩子,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把孩子生了下來。孩子來自於她罪惡的軀體,但是一點兒都沒被汙染,非常健康,惹人喜愛,單純得無法用言語形容。克里斯汀沒有資格得到上帝的眷顧,這讓她非常傷心。她在教堂不停地懺悔,淚流滿面,好像身體的傷疤在不斷流血一樣。
「納克,納克,我的小寶貝……主把你父母的罪加在你的身上,過去我怎麼會不知道?啊,的確,我曉得,不過我對肚子裡的你卻沒有深愛,我的孩子因為母親的緣故可能會遭到折磨。
「我最親愛的孩子,我剛發現懷有你的時候有沒有悔悟過呢?沒有,沒有,那並非悔悟。我第一次覺得你嬌弱得無依無靠,在我肚子裡面翻動的時候,心裡全是消極的想法,我被憤怒和邪惡的思想弄得冷酷了……現在我要將主放在我心中,我祈求得他的寬恕。當我們的聖母懷上聖子的時候,她一定祈禱著能夠替所有有罪的人贖罪。但是我卻如此無知——不懂得向這個為我和我的孩子贖罪的人感恩。……不,我沒有悔悟……我卑鄙地裝出一副受苦的樣子,苦苦哀求著向邪惡走去,如果主按照他的規定懲罰我,那麼我必將難以承受……」
克里斯汀號啕大哭起來。儀式期間其他的教徒都起身活動身軀,但她卻毫無力氣,站不起來,癱坐在地上。她抱著孩子蜷曲著。旁邊有些教徒仍舊繼續跪在地上——是兩個穿著得體的女人和一個孩童。
克里斯汀抬頭看著唱詩班的位置,當看到聖奧拉夫的聖體櫃時,她全身發抖。聖奧拉夫的聖體在那裡等待著復活。到了復活之日,棺木就會開啟,聖奧拉夫會站起來,手裡拿著鋒利的斧頭,在大廳中巡視。那些已經逝去的死者的蠟黃屍骨將從石板底下,從禮堂四周的墓地下,從挪威國土上的每一個墓地下,跳出來,然後生出肉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國王身邊。那些人,有的人準備踏著他血跡斑斑的腳印繼續前行,有的人只想尋求幫助,希望他能夠幫助他們分擔自己給別人帶來的苦難。如今他們都擁在國王的身邊,祈求他在主的面前告知他們的需求。主啊,請你聽一聽我的禱告吧,我是如此愛這些子民,即使讓我承受流離之苦,甚至死亡,只願挪威的每一個人,都能夠明白你是為使他們脫離苦海而犧牲的。上帝啊,你不是說過,要讓我們走出去,使千千萬萬的子民都可以聽到你的福音嗎?我,哈拉爾德之奧拉夫,為了我那些可憐的子民,願意用自己的熱血將你的福音傳遍所有的角落……
克里斯汀此刻頭昏眼花,她連忙閉上眼睛,聖奧拉夫國王的臉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他那雙慧眼看到了克里斯汀的內心深處。克里斯汀在聖奧拉夫國王的雙目逼視下不斷地發抖。
克里斯汀,曾經我因為自己的子民不肯遵守主的法律而被流放到外地【注:11世紀初,基督教傳入挪威不久,時任國王奧拉夫二世草擬了一個法典,對教會、教會供職人員以及一些宗教節日和禮儀都做出一些規定,並對那些信奉舊神祇的人加以處罰。奧拉夫的這些措施遭到舊勢力的強烈反對,後來奧拉夫被驅逐出挪威。流亡國外的奧拉夫後來組織一支軍隊,返回來,後來戰敗而亡。他死後,被尊為聖徒。】,我經過你所在的地方,那裡後來不也建了很多的教堂嗎?我想一定會有博學多識的人向你們宣講過主的戒律。
對父母要心存敬意,不可使他們悲傷,不然你的孩子將會因你而受到懲罰。……我就是為了讓你們懂得這些道理所以才犧牲的。克里斯汀——勞倫斯的女兒,你的父母沒有告訴過你這些嗎?
他們告訴過我,他們告訴過我的,國王!
故鄉的聖奧拉夫教堂——她似乎還能看見那裡的木頭房頂。它的屋頂比這裡矮一些,不過異常堅固,因為建造它的木材都是塗過樹脂的,一般都是用來建造房屋和馬廄的。那些木材加工之後,就成了一根根光滑的柱子,將它們排列起來,就成了教堂牆壁的一部分。埃裡克神父每一次都會在儀式上這樣告訴人們,我們也應該用同樣的信仰將自己犯下的罪行削除,最後成為上帝的信徒。
你忘記這些了嗎,克里斯汀?在末日審判的時候,你該如何證明自己是上帝的信徒?在主的指引下,你又做過哪些善事?
主啊,她的善行?她學會了念很多禱告詞,她還和父親一起幫助窮苦人民,和母親一起給窮人送衣服,分發食物給飢餓的人們,還照顧過生病的人……
不過她也幹了壞事。
她小心翼翼地對待那些給她幫助的人。埃德溫修士對她諄諄教導,併為她犯下的罪行而傷心,雖然她聽從了他的教誨,但是一脫離他的視線,她還是繼續犯錯。她在馬廄和牛欄裡,讓那純潔善良的格魯阿夫人蒙受欺騙卻不知錯,虔誠的修女們對她關懷備至,甚至在她的父親面前稱讚她的品德美好,而她居然覺得這都是理所當然的,竟然不會因此而臉紅。
噢,父親!他承受了多麼大的痛苦啊……今年春天父親來到她的身邊,對她是如此體貼,沒有一句抱怨……
西蒙曾發現,自己未來的妻子,居然和一個男人待在一起,在一個專為單身士兵開設的酒吧裡,但他卻一句話都沒有說。而她居然還讓西蒙揹負毀婚約的罪名,讓西蒙在自己父親面前受罰……
噢,她對父親多麼壞啊……不,對待母親更壞。今後諾克威長大了,會不會也像她對自己的母親一樣來對待自己呢?……噢,上帝,她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母親養育她,照顧她的吃喝,生病時悉心呵護她,為她梳理頭髮,還為自己這美麗的秀髮而高興。每當她需要安慰和幫助時,總盼望著母親會一如既往地來到她的身邊給她這一切。而且上次父親也提起過,如果她的母親知道了她有多麼需要她,一定會不辭勞苦來到她的身邊。啊,母親,我最愛的母親啊……
記得有一次在家裡,克里斯汀將井水倒進碗中,感覺它是如此清澈透明。但是當水被倒進父親的玻璃杯子中,放在陽光下,才發現它混濁不堪,汙穢無比。
噢,主啊,我很清楚我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善意友好地對待她,好像理所當然的一樣。她忽然發覺她的生命中有如此多的善意和友好。但是當她第一次遇到挫折,她便深受刺激,立馬反對。在對待艾琳的死的時候,她是如此堅決,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
如果那個時候上帝的匕首就指著她的脖子,那麼她一定會反對上帝的。噢,她的父母該多麼難過——他們已經一連失去了三個幼子,他們看著芙希爾德忍受著多年的折磨,雖然也曾為她的健康努力過,不過她還是日益衰弱,等待著死去。不過他們依然堅強地面對著這一切,從來都沒有對上帝懷疑過。但是她,卻讓他們蒙受羞辱……
但是,如果這一切發生在她的孩子身上呢?……要是上帝想奪走她的孩子,就如同奪走西格麗德的孩子一樣,她該怎麼辦呢?噢,上帝啊,不要給我們誘惑了,我們不希望再被魔鬼欺騙了!
她好像已經到了地獄的最深處。如果她的孩子被奪走了,那麼她一定會縱身跳進這深淵裡,嘲諷那些給她幫助和安慰的人的期望,將自己毀滅,投進魔鬼的懷抱……
諾克威胸前那個鮮紅的手印,就不難解釋了……
噢,聖奧拉夫,我曾經不斷地祈求你幫助我的孩子,你肯定已經知道了!……我只希望你能將一切罪責都放在我的身上,不要傷害這個無辜的孩子。國王啊,我明白,我一定會遵守我的誓言的,那是我必須遵守的……
一旦受到刺激,克里斯汀就像是個異教徒般奮起反擊。伊蘭德……她一直都認為伊蘭德是愛她的。如果她連這一點兒都無法相信,那麼她也就沒有必要再活下來了。錯了!她也客觀地分析過,如果她還像從前那般健康漂亮、活潑,那麼伊蘭德一定會為她深深著迷的……當然,到現在伊蘭德對她依然很好。但是她很早就明白,撒旦最喜歡待在孕婦身旁,趁著她無比脆弱的時候誘惑她、欺騙她。當她察覺伊蘭德如此在意別人對他們的議論時,她總是試著接受伊蘭德已經不愛她的想法,因為她現在的羸弱和醜陋……當伊蘭德溫柔地討好她,她拒絕了;在她惹惱他的時候,逼他說出那些難聽的話,她又以此為難他。上帝啊!她不僅是個汙穢的女人,而且也是個不稱職的妻子……
克里斯汀,此刻你明白自己急需被拯救了嗎?
的確,聖奧拉夫國王,如今我明白了,我需要你的幫助,以防我再做出違背主的事情。聖奧拉夫國王,我現在向你祈求,請求你可憐可憐我,讓我接受您的垂憐。聖奧拉夫國王,請為我祈禱吧!
「請讓我的心恢復純潔的樣子,主啊,主啊。
讓我的胸腔裡面跳動一顆純潔的心臟。
別離開我,讓我看不到你的臉……
主啊,救救我吧,讓我擺脫從前的罪過。」
儀式結束之後,信徒們漸漸離去。克里斯汀身旁的兩個女人站起身來,那個男童卻無法站立,他用胳膊撐著地板,艱難地爬行,就像還沒長大的小鳥一樣慢慢地往前跳。男童的腳非常小,兩個女人故意用衣服擋住有殘疾的男童,不讓別人看見。
他們走了之後,克里斯汀又跪了下去,親吻那些人踏過的地板。
克里斯汀有些不知所措,可憐巴巴地站在唱詩班門口的位置,有個教士走了過來,在哭紅了眼的克里斯汀面前停了下來,克里斯汀對他說了此次遠行的目的。一開始教士沒有弄清楚,克里斯汀把黃金花冠遞給教士。
「啊,你是哥恩紐夫哥哥的妻子勞倫斯之女克里斯汀吧?」教士驚訝地看著克里斯汀。克里斯汀的臉都哭腫了,「是的,是的。」「哥恩紐夫神父對我說了你要來的事情,是這個樣子。」
教士領著克里斯汀來到放聖器的地方,拿著克里斯汀的黃金花冠,開啟裹著花冠的麻布,仔細看了一下,接著含笑說道:
「的確,你知道,這需要其他人的見證。太太,你不可以把如此尊貴的物品像乾糧一樣隨意獻出,不過我可以替你照看它。看樣子你不太願意帶著這個東西到城裡去,嗯,現在請亞涅神父過來看看。」他對旁邊的用人說。「我估計你的丈夫應該和你一同前來。但是,哥恩紐夫或許有你丈夫的信物之類的東西……你應該看看神父本人,是不是?不然就去找湯馬之子郝克……我不曉得哥恩紐夫神父是否對艾利夫神父說過這件事……但是你次日早晨要過來做禱告,做完禱告之後再來見我,我是亞斯拉克之子巴爾。」他看了看孩子,「你要把孩子留在這個地方,獨自去修女院休息,這是哥恩紐夫交代的。」
又來了一個教士,和巴爾交談了幾句話。那個教士把旁邊的櫃子開啟,取出天平,量了一下克里斯汀的花冠有多重。巴爾做好記錄,然後二人把克里斯汀的花冠鎖在了櫃子裡面。
巴爾教士準備讓克里斯汀和他一起出去,便問克里斯汀想不想把孩子抱到聖奧拉夫的聖體櫃前面去。
他用看似不經意卻十分嫻熟的動作把孩子抱了過去——神父在給孩子進行洗禮時常常這樣接過孩子。克里斯汀跟著他來到教堂,巴爾教士詢問她想不想親一下聖體櫃。
「我沒那個權利!」克里斯汀心裡想,不過她跟隨巴爾的腳步沿著階梯往上走,走到陳放聖體櫃前。克里斯汀用嘴巴去親吻聖體櫃的瞬間,她的眼前彷彿出現了耀眼的亮光。
教士看了看克里斯汀,擔心她昏過去。不過克里斯汀自己站了起來。於是巴爾教士把孩子的前額在聖體櫃上輕輕地觸碰了一下。
巴爾教士把克里斯汀送到大門口,詢問她能否找到坐船的渡口,接著向克里斯汀道了晚安。巴爾講話的時候一直都是那麼冷靜,就像一個非常禮貌的臣子一樣。
外面下起了小雨,四處傳來花香,除了那些被過往的馬車和行人踩過的小路外,到處都像莊園中的庭院一樣綠油油的。克里斯汀儘量包裹好孩子,不讓他被雨淋著……現在孩子在懷抱中感到越來越重,克里斯汀抱得雙手痠痛。孩子不斷地哭泣,估計是想喝奶了。
克里斯汀非常勞累,由於長時間地行走,還有在教堂裡面的痛哭,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現在她感覺非常寒冷,雨不停地下著,樹葉被雨水打得左右搖晃,上面還泛著微弱的光。她步履艱難地穿過巷口,到了一條大路上,看到前面是一望無際的河面,雨水拍打在水面上,濺起朵朵水花。
現在河邊已經沒有船可以坐了。有幾個人在岸邊的貨棧下躲雨,克里斯汀向他們打聽情況。那些人建議克里斯汀去港口,修道院在那裡有住宿的地方,船伕也住在那裡。
克里斯汀調整好精神準備過去,此時她雙腳非常痠痛,全身都被雨淋溼了,並且非常勞累。她看到一座教堂,教堂的後方有些住房。納克不斷地啼哭,因此她無法到教堂裡面。她透過沒有裝玻璃的窗戶聽到裡面的歌聲,聽到了她們所唱的歌曲:「開心吧,遠方的馬利亞,是你讓耶穌來到了人間……他已經按照約定復活啦,哈利路亞!」
這首歌她曾聽聖芳濟教團吟唱過。埃德溫修士抱恙的那些日子,克里斯汀在他的身邊,修士教克里斯汀學會了這首歌曲。她悄悄進入教堂的後院,帶著納克站在牆邊的角落裡,低聲念著這首頌歌。
「克里斯汀,不管你幹了什麼事,你父親也不會不愛你,因此你不能再增加他的痛苦,讓父親再流淚……」
啊,仁慈無比的主啊,你刺穿的雙手伸展在十字架上……不管你的孩子再怎麼作惡多端,你還是張開雙臂接納他。那些犯了錯的人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向耶穌求救,像孩子尋找父親一樣,而非是像奴隸面對兇惡的主人。如今克里斯汀深深地感到自己的罪惡有多麼深重。她的心口非常疼痛——由於進行懺悔而非常難受,心如刀絞一般。
牆角邊有個避雨的小棚子,克里斯汀在那裡休息,開始給納克餵奶。她時常把頭低下去親吻孩子那可愛的長滿柔發的頭。
然後克里斯汀睡了過去。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問克里斯汀是否要到這裡住宿。克里斯汀睜開眼時看見一個修士和一個手拿掘墓鏟的俗家老人站在她的面前。
她此刻精神為之一振:現在乾脆就待在聖芳濟教團,那些人是埃德溫修士的朋友,並且到巴爾那裡路途也非常遠,並且此刻她已經十分疲憊……於是修士讓身旁的老人帶著克里斯汀到旁邊女性的住處休息,並叮囑道:「給那婦人拿些東西泡泡腳,我估計她的兩隻腳非常疼痛。」
住宿的地方條件很差,既悶熱又陰暗潮溼,它坐落在教堂圍牆外面的一條小巷子裡。俗家弟子給克里斯汀拿來泡腳的東西和一些吃的,克里斯汀待在爐子旁邊,邊取暖邊哄納克入睡。估計是因為克里斯汀今天非常疲憊,且這些天還在齋戒,所以孩子吮吸母親奶頭的時候,應該是因為沒吃飽,還時不時地哭出聲來。克里斯汀把剛剛送過來的牛奶放在自己的嘴裡,準備用這樣的方式喂納克,不過納克好像不是很適應這樣的做法,不斷哭叫,俗家弟子看了不禁搖搖頭笑著說:
「你自己先喝些牛奶吧,這樣你的孩子才會喝到更有營養的奶……」
最後老人離開了,克里斯汀爬到上鋪準備休息。她把天窗開啟通風,這非常必要,因為這裡的味道實在讓人無法容忍,有一個腹瀉的女人也在這裡過夜。天窗開啟後,一陣涼爽的風吹了進來,她靠在床頭坐著,這裡只有幾個枕頭,孩子躺在她的腿上。她準備過一會兒再把天窗關上,但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她在深夜醒了過來。夏天的月光是淡黃而有點蒼白的顏色,照射在她和納克身上。月光也投射在他們旁邊的牆壁上。這時,克里斯汀看見遠方有人過來,飄在半空中的月光中。
他是個穿著長袍的教士,個子很高,有些駝背。此刻那人把自己的臉轉了過來,看著克里斯汀,原來是埃德溫修士。埃德溫修士滿臉微笑,笑得非常溫柔,看起來有些歡喜,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樣。
克里斯汀一點兒都不奇怪,她謙虛、高興,滿臉寫滿了希望和信任,抬頭看著埃德溫修士,等他講話或者做出什麼動作。
埃德溫修士對著克里斯汀揮了揮手,然後把手套放在一縷月光上面,讓手套待在那個位置。接著他笑了出來,對著克里斯汀點點頭,然後就消失了。
作者「溫塞特」的其他小說
《花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