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根弗麗德低聲音問道:「埃裡克,你不說話是不是因為她的病太嚴重了,就連你也沒有救治她的辦法?」
神父小聲回答道:
「拉根弗麗德,芙希爾德的背脊傷得很嚴重。我沒有什麼有效的辦法了,只能祈禱耶穌和聖奧拉夫,我沒有更多的事情可以為她做了。」
拉根弗麗德很激動,大聲說道:「那我們現在就開始祈禱!我們都知道你的祈禱是最能感動上帝的,勞倫斯和我會毫不吝惜地給你你想要的任何東西,只求你能求主救活芙希爾德。」
神父答道:「我覺得如果她能健康地活下去將會是一個奇蹟。」
「你每天早上和晚上佈道不就是在向人們講述奇蹟嗎?為什麼奇蹟不能在我的孩子身上發生?」拉根弗麗德滿懷激情地說道。
神父回答道:「曾經確實有過奇蹟。但耶穌不會滿足所有人的願望,我們沒有辦法弄明白他的不可預知的旨意。難道你不認為這麼可愛的一個小姑娘長大後成了一個殘疾人或是有殘缺的人是一個更殘忍的結局嗎?」
拉根弗麗德搖搖頭,輕聲地哭泣道:
「我的很多孩子都已經夭折了,神父,我不想再失去她了。」
神父說道:「我會全心祈禱,盡最大的努力救她的。但是拉根弗麗德,你得毫無怨言地接受耶穌賜予你的命運。」
拉根弗麗德應答道:「在我所有的孩子中,我最喜歡這個小女兒,倘若她也離開我,我的心會像玻璃一樣碎掉的。」
埃裡克神父搖了搖頭說道:「伊瓦爾之女拉根弗麗德,願耶穌保佑你。如果你齋戒和祈禱只是為了讓上帝滿足你的願望,那麼效果是微乎其微的,你明白嗎?」
拉根弗麗德一臉挑釁的表情,對神父說道:
「我已經讓人去請愛絲希爾德夫人了。」
「沒錯,你們認識,但我和她並不認識。」神父回答道。
然而她仍舊說道:「只有芙希爾德活著,我才能活下去。假如耶穌沒有保佑她,我就會向愛絲希爾德夫人請教。只要魔鬼肯幫忙,我甚至可以獻身給他!」
神父努力地將他想嚴厲訓斥拉根弗麗德的慾望壓了下去。他又一次低頭來檢查小女孩的身體。
神父說道:「芙希爾德的手和腳都是冷冰冰的,我們需要放幾罐熱水在她身邊,在愛絲希爾德夫人來之前一定不要碰她。」
克里斯汀靜悄悄地在長凳上臥躺著,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她的心怦怦亂跳,恐懼極了,她不是很明白埃裡克神父與她母親所說的話的意思,然而她還是被嚇到了,她知道這些話她不應該聽。
母親站起來去拿熱水壺的時候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她對埃裡克神父說:「你一定要為我們向上帝祈禱!」
過了一會兒,母親和托蒂絲一起回到屋子裡。神父和他們一起照料芙希爾德。後來,他們看到了屋子裡的克里斯汀,就把她趕了出去。
克里斯汀來到外面的院子裡,感覺這裡的光線令她眼花繚亂。剛才在暖閣裡的時候,她以為夜晚已經降臨了,其實現在還只是中午。房屋被刺眼的陽光照著,呈現出淺灰色,草地被曬得像絲網一樣亮。在灰色和金色的赤楊矮林後面,河流像金子一樣熠熠生光,令人舒服的奔流聲在空氣中迴盪著。柔倫莊園旁邊,有一個佈滿圓石的淺河床,河流迅速從這裡流過。山壁在薄霧中似隱似現,從山腰上流下來的河流穿透了已經融化的雪。大自然那生機勃勃的春意讓她不禁痛哭起來,她為大家的無可奈何感到悲哀。
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她能夠聽見說話聲從用人的房間裡傳出來。新鮮的泥土已經散在了牛被殺的地方。她不曉得自己一個人要做什麼,所以她來到已經建好了兩堵木牆的新房子的後面。那裡是她和芙希爾德放玩具的地方。她把玩具都收了起來,然後把它們放到了一個凹洞裡,凹洞位於最下面基礎牆和圓木之間。最近這一段時間芙希爾德要求克里斯汀把所有的玩具給她,克里斯汀為此感到很氣憤。但現在她心裡想著,她可以把自己擁有的所有東西都給妹妹,只要她可以康復。這個想法讓她的心裡稍微感到了一些安慰。
她想到了住在哈馬城裡的那個修士,他深信在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會有奇蹟發生。埃裡克神父和她的父母卻不這麼認為,她一直跟隨著他們的思想。克里斯汀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不同的人對相同的事情有不同的看法,好人和壞人也是相對而言的。埃德溫修士及埃裡克神父是這樣,她的父母也是如此。她忽然意識到,在很多方面,他們的看法都是不一樣的,心裡不自覺地感受到了壓力。
直到傍晚,克里斯汀才被托蒂絲看到她睡在角落裡,於是她被托蒂絲帶回了家。克里斯汀在這一天裡沒有吃任何東西。托蒂絲和拉根弗麗德整晚都在守護著芙希爾德。克里斯汀、托蒂絲的丈夫約翰,以及托蒂絲的兒子艾文和歐姆,四個人一起在托蒂絲的床上睡著了。男人們打鼾的聲音,散發出來的體臭,還有小孩子安靜的呼吸,這些都讓克里斯汀的眼淚流了下來。今天之前她還和往前一樣,和父親、母親以及妹妹芙希爾德睡在一起,而現在溫暖的巢穴似乎崩裂了,她掉在了巢穴外面。她懷著寂寞並且辛酸的心情,終於哭著在陌生人的身邊睡著了。
第二日清晨她剛起床,就聽到了舅舅一行人離開的訊息,他們是怒氣衝衝地離開的。特隆德罵他的姐姐就是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子,而姐夫則是一個窩囊廢,因為他一直不懂得怎麼約束自己的夫人。克里斯汀十分生氣,但是又感到十分慚愧,因為她明白是自己的母親把舅舅趕走的,這件事情十分失禮。這是她第一次隱約感到自己的母親在某些方面似乎和別的女人不太一樣。
就在她想這件事想得入迷的時候,忽然一個僕人跑了過來,說是她父親正在閣樓中等著她去看望。
克里斯汀進了房間之後,竟然忘記了要先去看望父親,因為一個小女人正坐在大開的房門對面,燈光使她的臉上忽明忽暗。她肯定就是女巫,克里斯汀想道,然而她卻不是想象中的樣子。
愛絲希爾德坐在一個高背的扶手椅子上面,那是她的家人端來的。她的個子很小,就像一個兒童。她的面前是一張鋪著拉根弗麗德最好的穗邊亞麻檯布的桌子,桌子上擺放著用銀盤盛好的鹹豬肉和雞肉以及用雕花楓木缽盛好的果酒。她正在用銀酒盅慢慢地喝著酒,銀酒盅是勞倫斯的。她吃完之後,開始用拉根弗麗德所用的擦手巾去擦她那纖細的手。而拉根弗麗德竟然端了一銅盤的清水,親自服侍她用。
擦過手的毛巾被愛絲希爾德夫人放到了膝蓋上,然後她對克里斯汀展開了笑顏,並且嗓音清亮地對她說:「小傢伙,來我這裡!」
接著又對拉根弗麗德說:「拉根弗麗德,你的兩個女兒都十分漂亮。」
她的臉上有很多皺紋,然而膚色很紅潤,和小孩子的肌膚一樣,她的肌膚摸起來一定是十分柔軟的。她有著一副紅豔清新的雙唇,一雙很大、很明亮的淡褐色的眼睛。她的頭上戴著白色的用亞麻做成的頭飾,頭飾在她的下頜處被金鉤別了起來,臉上還蒙了一層深藍色的、看上去很柔軟、用羊毛製成的披巾。披巾在她的肩頭微微垂落,一直垂到了她那非常合身的深色衣服上。她的身體很勻稱,克里斯汀認為這是她見過的最美、最高雅的老巫婆了,沒有女人能夠比得上她。
愛絲希爾德夫人柔軟且蒼老的手握在了克里斯汀的年輕小手上,並和她幽默而風趣地攀談了起來,然而克里斯汀什麼也回答不上來。愛絲希爾德夫人微微一笑,對拉根弗麗德說:
「你覺得她怕我嗎?」
「不是的,不是的」,克里斯汀幾乎要喊出來了。這一下愛絲希爾德夫人笑得更歡快了,接著對孩子的母親說:
「她有一雙很精明的眼睛,你的這個小傢伙,手也十分強壯,我可以看得出來她很勤勞。在我離開這裡後,你需要有一個人和你一起照料芙希爾德。因此,在我待在這裡的這段時間裡,希望你能夠讓她跟在我身邊。她已經不小了,有能力做這些。她11歲了是嗎?」
愛絲希爾德夫人邊說邊走到了門外,克里斯汀想和她一起出去,然而躺在床上的勞倫斯卻叫住了她。他抬起來的膝蓋下面墊了一個枕頭,在床上平躺著。這是愛絲希爾德夫人教給他的躺法,這樣躺著可以讓胸前的傷好得快一些。
克里斯汀問勞倫斯:「父親大人,不用太長時間你就會好的,是嗎?」
勞倫斯抬了抬頭,用眼睛看向她,因為克里斯汀從來沒有叫過他「大人」,所以勞倫斯很嚴肅地回答道:
「我沒有大礙。倒你的妹妹傷得很嚴重。」
克里斯汀哀嘆了一聲,說道:「嗯。」
她站在父親的床邊。她的父親沒有再說什麼,克里斯汀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過了一段時間後,勞倫斯說現在她應該到樓下她母親及愛絲希爾德夫人的身邊了。克里斯汀趕緊出去,穿過庭院,來到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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