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先生與女人竊竊私語地埋怨說他們此時還沒吃午飯。

「沒有人願意發發善心給我們再端一些吃的東西來,埃德溫修士啊,你去城裡亂逛的那個時候,就是我們餓肚子的時候。」

埃德溫修士說:「不要發牢騷了,史坦奴夫。克里斯汀,到這邊來打個招呼吧!看這位漂亮可愛的小姑娘,現在要與我們一起用餐。」

埃德溫修士解釋說史坦奴夫參加市裡的集會回來,半路上病倒了,我們就讓他躺在修道院的這間客房裡面。他有個女親人住在醫院,讓人很不喜歡,所以他不願意住到醫院裡面。

農夫說:「我們心裡都很明白,他們雖然暫時接納我,但相信不久就會討厭我的。埃德溫修士啊,你出門之後,這個地方就沒有人能有多餘的時間來照看我們了,他們肯定還會把我送回到醫院去。」

埃德溫修士說:「這樣啊,我乾的教堂的那些工作還沒有竣工的時候,你的身體就會恢復了。那個時候你的孩子會來接你回去的……」他從火爐上把一壺熱水提了起來,讓克里斯汀幫忙端著,他去照顧史坦奴夫。這樣一來老人的情緒好了很多,就在這時,有一位修士給他們端來了食物與飲料。

埃德溫修土開始做餐前禱告,然後坐在史坦奴夫的床邊,喂他吃飯。克里斯汀走到那女人的身邊坐下,給小男孩喂一些吃的與喝的。那個小男孩還太小,手夠不到盛粥的盆,每一次伸手去啤酒碗裡舀東西的時候,都會潑到自己的身上。這女人是從哈德蘭過來的,她的哥哥是修道院裡的修士,她和丈夫帶著孩子到這個地方來看哥哥。可是她的哥哥現在到農村的一些教區募捐去了。她抱怨個不停,整天說一家人躺在這個地方純粹是浪費光陰。

埃德溫修士同這個女人攀談起來,說女人一定要心胸寬廣,她是在哈馬城,可千萬不能說現在是在浪費光陰呢。這裡有很多輝煌的教堂,修士與牧師會的教父都在整天地做著彌撒,唱一些聖歌。市區比奧斯陸小一些,但是比那個地方更美麗,這裡差不多每一棟房子都帶有花園。

「你真該看一下這個地方春天時候的樣子,全城都被遍地的白花包圍著。之後,野薔薇就開始盛開了……」埃德溫誇耀道。

女人很不高興地說:「是呀,但是這一切與我何干啊?這個地方比較多的是聖地,不是聖人……」

埃德溫修士搖搖頭,無奈地笑了一下。之後,就掏了掏床上的草堆,從裡面拿出很多蘋果與梨,分給孩子們品嚐。克里斯汀長這麼大從來沒吃過如此美味的水果,每吃一口,果汁就會從她的嘴角流下來。

埃德溫修士說,他現在要去教堂,克里斯汀要與他一起去。他們從修道院的院子裡斜穿過去,然後從一扇小門裡進去,來到唱詩班的位置。

這座教堂依然處在建造過程之中,因此本堂與走廊相互連線的地方放著很高的一些架子。埃德溫修士說,英雅爾德主教吩咐把上敞廊改建一下,裝飾得再漂亮一些。這位主教很富有,他自己所有的錢財都用來裝飾本城的每一座教堂。他是一位很高雅的主教,更算得上一個很好的人。聖奧拉夫修道院裡面的佈道會修士同樣是一些好人,他們生活很守規律,知識淵博,並且很謙虛。那是一個很窮的修道院,不過他們很喜歡它,埃德溫修士的祖輩是在奧斯陸的聖芳濟修道院,不過他被批准來到哈馬主教堂這個管區住一段時間。

他說「來吧」,之後便帶著克里斯汀到臺架的最下面。他首先爬上一個梯子,在上面鋪了幾塊木板,然後就下來扶著克里斯汀到上面去。

克里斯汀看見頭頂的灰石牆面上有一些微妙的光點,紅色的像火苗,黃色的看起來像啤酒,還有藍色、棕色以及綠色的。她想轉過頭去看一下後面,修士很小聲地說:「別這樣轉過來轉過去的。」等他們都站在了木板上面,埃德溫修士讓她慢慢地轉過身來,克里斯汀看見了一幅美妙的圖畫,這使她目瞪口呆。

大堂的角落正對著克里斯汀,牆上面有一幅好看的圖畫,亮得像是由晶瑩剔透的寶石組合而成。牆上五顏六色的光點都是從這幅圖畫裡反射出來的光芒。她與埃德溫修士很享受這一切。她的手看起來很紅,像是浸在果汁裡面,修士的整個臉龐呈現出金色,黑色的衣服柔和地反射出牆上圖畫的顏色。她用詢問的眼光注視著他,而他只是點點頭微微一笑。

他們就像是站在很遠的地方凝視著天堂,她從一層層黑色的籠罩裡慢慢看到了穿著紅色衣服的耶穌,穿著像天空一樣蔚藍衣服的聖母馬利亞,穿著豔黃、嫩綠以及豔紫衣服的是聖徒與聖女。他們站在金碧輝煌的大廈的拱廊和大柱下面,周圍環繞著一些奇怪的簇葉與枝丫。

埃德溫修士拉她稍微向外站了一些。

他小聲地說:「站在這個地方,基督衣服的顏色會直接照耀在你身上。」

腳下的教堂不由得升起一股很弱的薰香與陰冷石頭的味道。下面非常陰暗,不過陽光還是從大堂南面牆的一排排窗子外傾斜地照進屋子裡。克里斯汀猜想道,那幅天堂的圖畫大概也像窗子上的玻璃一樣,因為它填補了其中的一個窗孔。其他的窗面很空,也可以說是裝了木框的鹿角。一隻小鳥從外面飛進來,落在窗框上的某一個位置,飛了一會兒後又飛向別的位置,敞廊的外面不時傳來金屬撞擊石頭的聲音。除了這一點兒以外,所有的一切都很安靜,只有徐徐的微風吹進來,在教堂裡旋轉一會兒,就漸漸平息了。

埃德溫修土說:「確實,確實」,並且長出一口氣,「我們那裡是沒人可以做出這樣的物品。雖然尼達洛斯的人也在玻璃上畫畫,不過沒有這一幅好。克里斯汀啊,南方國家的大教堂有一種畫了畫的窗子,很大,與這座教堂的門板差不多。」

克里斯汀想到了自己家鄉教堂裡面的那些圖畫。那裡有聖奧拉夫聖壇,坎特伯雷的聖托馬斯神壇,前面的板子與後面的神物都被畫了圖畫。現在回想一下,那些聖徒畫看起來毫無生氣,沒有一點兒栩栩如生的光彩。

他們沿著梯子下去之後,來到唱詩席裡面。那裡有一張供奉桌擺在那,桌上很乾淨,什麼都沒有,石桌上有很多金屬製品,一些金屬杯和木杯,以及一隻瓦杯放在上面。奇形怪狀的刀子、鐵器、寫字筆及畫筆放在周圍。埃德溫修士說這些物品是他的工具——能讓他畫和刻出一些神器的秘訣,那個放在唱詩席位置的唯美的鑲板就是他親自制作出來的。這些鑲板將被用於裝飾這個佈道會禮堂的半圓形後殿的大門。

克里斯汀看埃德溫修士在調劑色粉,並把這些色粉拌入石頭做的小杯子裡研碎。埃德溫修士讓克里斯汀幫他端點東西到牆邊的那張長凳子上面去。他從一個個鑲板前慢慢地走過,用畫筆畫出聖徒及聖女頭髮上的那幾條很細的紅線,以便能更凸顯頭髮捲曲的波紋。克里斯汀緊緊地跟著他,一邊看一邊問,他很耐心地為她解釋著自己畫的是什麼。

其中一塊牆板上畫的是基督坐在金色的椅子上,聖尼古拉斯及聖克列門特站在他旁邊,和他在同一所屋子裡。兩旁畫的是聖尼古拉斯的一生及一些作品。有一個畫面是描畫他還是嬰兒的時候坐在母親的腿上,母親喂他吃奶,他不吃,反而轉過頭去看著母親,因為他是一個聖人,即使在嬰兒時期,也只是星期五吃一頓奶。旁邊還有一幅畫描述他把一隻裝錢的袋子放在三個找不到男人的貧女的門口。克里斯汀看到他正在給羅馬武士的小孩看病,又看到武士手裡拿著假的聖盃坐船出海呢。武士曾經發誓說,他的孩子如果可以恢復健康,他就會把家傳了一千多年的用金子製作的聖餐杯貢獻給聖尼古拉斯主教。不過他想要騙聖尼古拉斯,奉獻給他一隻假杯子,因此他的孩子手裡拿著真正的金盃掉到海里去了。不過當小孩的父親站在聖尼古拉斯的教堂裡並拿出假聖盃的時候,聖尼古拉斯從水底把孩子救到了岸上,沒有一處位置受到損害。所有的故事都用金色及最好看的顏色畫在鑲板上面的。

在另一塊鑲板上,聖母馬利亞正在坐著,懷裡抱著聖嬰,基督一隻手撫摩著母親的下巴,一隻手拿著蘋果。聖森尼瓦與聖克里斯汀站在他們的身邊。她們用迷人的姿勢弓屈著半身,臉色看起來白裡透紅,留著金頭髮,頭上戴著金冠。

埃德溫修士的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腕上,控制好自己一系列的動作,在金冠上畫著葉子及一些玫瑰花。

克里斯汀看著跟她名字一樣的聖女畫像說:「我感覺惡龍畫得有點小,看起來吞不下這個聖女。」

埃德溫修士說道:「它是吞不進去。它的身體其實不是很大。不過只有當恐懼存在我們心中的時候,邪龍與魔鬼的一些幫兇才會變得更加強大。一個人如果懷著虔誠的心一心一意地皈依基督,那麼他的需求會化成力量,這樣魔鬼的力量就會馬上衰頹,他們能使用的工具也會變得越來越弱小。邪龍與惡靈會縮成一團,變得與小妖、貓兒及烏鴉那樣大。你看聖森尼瓦所在的山那麼小,都能被她的衣裙包裹住呢。」

克里斯汀問道:「如果這樣的話,聖森尼瓦與西爾耶的人沒有在山洞裡面住過嗎?事情不是真的嗎?」

埃德溫修士對著她眨了眨眼睛,又對著她微笑道:

「可以說是真的,也可以說不是真的!找到這幾個聖體的人感覺真的有這件事。的確,森尼瓦與西爾耶的聖徒也感覺是這樣的,他們都很謙虛,他們只是想到世界比一切有罪的人強大,而沒有意識到他們自己卻比世界更強大,因為他們能脫俗於這個俗世。他們如果明白了這一點兒,也就不會被拘禁在山裡,肯定會抓起所有的山丘,當成小圓石一樣扔到海里去。孩子,除了我們現在害怕的或者是所愛的事物,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任何的東西可以傷到我們。」

克里斯汀開始驚慌了,馬上就問道:「假如有人不害怕也不喜歡上帝呢?」

修士把她黃頭髮一下子抓到了自己的手裡,溫柔地扳正克里斯汀的頭,注視著她的臉蛋。他的雙眼睜得很大,是蔚藍色的:

「克里斯汀,世界上沒有任何男人或者女人不喜歡上帝,不害怕上帝。不過我們的心一邊在愛著上帝,另一邊也在懼怕著魔鬼,喜歡著世俗的同時也喜歡著肉慾,因此很矛盾,這就證明了我們不管是生還是死都不會開心的。一個人如果一點兒都不渴望並羨慕上帝的存在,那他肯定會自甘墮落在地獄裡面生活。只不過我們不清楚他的早就滿足了心靈的貪念。他如果不需要陰涼,那肯定也不會懼怕烈火的灼燒;如果他不喜歡安寧,則感覺不到被蛇咬的那般痛苦。」

克里斯汀抬頭看著他的面孔,她聽不懂這些話。埃德溫修士繼續說:

「由於主的慈愛,當他看到我們的心靈正在被分裂,就下凡與我們一起相處,當魔鬼用權力和奢華的俗物來誘惑我們,用危險來恫嚇我們,用各種打擊、嘲諷甚至尖銳的釘子刺痛我們的手和腳的時候,主則親自來體驗魔鬼的這些誘惑。他就用這個方式來為我們指引道路,表達著他對我們的愛……」

他低著頭看了看克里斯汀很嚴肅的臉蛋之後,就笑起來,用另外一種語氣說道:

「你曉不曉得誰第一個知道主降生?是一隻公雞。那個時候每一種動物都會說拉丁語,當那隻公雞看見一顆星星就說出來了‘christusnatusest【注:拉丁語,意思是「基督降生了!」】!’」

埃德溫修士模仿雞啼鳴的聲音說出了最後的那句話,克里斯汀開心地笑了起來。之前埃德溫修士說的一些奇怪的事情讓她很是敬畏,現在笑一下反而對她很有必要。

修士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是的,公牛聽到了,已經在哞哞叫了,‘ubi,ubi,ubi【注:拉丁語,意思是「在哪兒,在哪兒,在哪兒?」】?’「山羊也在咩咩地叫著,‘betlem,betlem,betlem【注:拉丁語,意思是「伯利恆,伯利恆,伯利恆!」伯利恆位於巴勒斯坦中部,相傳為耶穌誕生地。】!’

「綿羊非常急切地想看一下聖母與聖嬰,馬上就叫道,‘eamus,eamus【注:拉丁語,意思是「我們去吧,我們去吧!」】!’

「草堆上面剛剛出生的小牛立起自己的身子說,‘volo,volo,volo【注:拉丁語,意思是「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你沒聽說過這件事情吧?沒有吧?我堅信你沒有聽說過。我曉得你們教區的埃裡克神父是一個了不得的神職人物,很有學識。但是,我敢肯定他沒有聽說過這些。除非他去過巴黎,否則是不會知道這件事的。」

克里斯汀追問道:「那你去過巴黎嗎?」

「小克里斯汀,上帝會保護你的,我去過巴黎,也玩遍了世界上所有其他好玩的地方。你要相信我與其他任何一個愚蠢的人一樣,我也很怕鬼,心中充滿愛,並且很貪心,其餘的什麼也不要相信。但是我用盡所有的力氣抓住十字架,每個人也要緊緊地抓住它,就像小貓在掉進海里的時候抓住一根木板用來救命時一樣。

「你呢,克里斯汀,你願意剪掉你這頭漂亮的頭髮嗎?就像我畫裡面的那些姑娘那樣,犧牲自己來侍奉聖母?」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們家裡只有我一個孩子,因此我是必須要結婚的。我想我的母親現在就在開始為我準備那一箱箱和一櫃一櫃的嫁妝了吧。」

埃德溫修士撫摩著她的額頭說道:「是的,確實,現在大多數的人都會像這樣子來安排孩子的未來。他們只會把那些斷腿、瞎子、很醜的或被玷汙過的女兒獻給上帝,不然就是在上帝賜予他們的子女數超過了他們需要的時候,才會讓上帝把這些子女收回去。但是他們另一方面卻還有點納悶,修道院裡面的人怎麼會不全是聖人及聖女呢?」

埃德溫修士帶著她來到存放聖器的地方,讓她看一下書架上關於修道院的一些藏書,裡面包含一些很美麗的圖畫。有一位修士來到這裡時,埃德溫修士卻假正經地說自己正在找書中的一個驢子頭像來作為自己描繪的樣本。然後他就對自己搖了一下腦袋說:

「確實,克里斯汀,你看到害怕的威力了吧!在這修道院裡,大家都擔心這裡的藏書會丟失!假如我的信仰和愛心是真的,我就不會站在這個地方對奧壽夫修士說出這些謊言了。那時候,我就得拿出這些陳舊的皮毛牛套,把它們在太陽底下掛著。」

她除了與修士到客廳去吃午飯,整天都坐在教堂裡注視著他忙這忙那,與他聊天。勞倫斯接她回去的時候,她與修士這才想起忘記了要給鞋匠傳話的事。

克里斯汀在哈馬城度過的那些日子,在他的記憶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些印象要比她這次漫長的旅行中經歷的其他事情更加深刻。的確,奧斯陸肯定比哈馬城大,不過當她看到這個大商業城市時,那個地方在她看來沒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史科葛農莊的房屋要比柔倫莊園豪華,不過她感覺那裡一點兒也不比柔倫莊園好。她很得意沒有去住史科葛農莊的大屋子。莊園建在半山腰上,腳下是博騰峽灣,很灰暗、很悲慼地佈滿了整片黑色的樹林。對面岸上房子後面的林木高聳入雲,天空像是壓在樹的最頂端。那個地方沒有和家裡一樣的陡峻岡丘,天堂很高地撐在自己的頭頂上,擋住了美好視線,也產生了畫面的侷限性,讓世界看起來既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

在回去的路上,天很冷。聖誕節馬上就要來臨了,他們走到較高的谷地上的時候,那裡已經下雪了。因此他們借了雪橇,用它走完了絕大部分的路程。

關於出讓地產這件事,勞倫斯最後還是把史科葛農莊轉給了他的弟弟亞斯蒙,但為自己與繼承人留下了贖買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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