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們探過身子看了一眼前面的哨所,裡面非常悶熱,還不時有一股黴味傳出來。克里斯汀看了一下四周,幾張小板凳在牆邊放著,地板的正中間有一個石爐、一些柏油以及一些捆好的松根和樺樹皮。勞倫斯覺得大家在戶外就餐的話會好一些,因此他們就在離這不遠的樺樹林裡找了一片綠草地來就餐。

他們把馬背上馱的東西拿了下來,並在草地上一件件地擺開。拉根弗麗德用袋子給他們裝了很多好吃的食物:軟麵包、一些家制的糕餅、奶油、乳酪、豬肉、一些風乾的馴鹿肉、豬油、炸牛排,還有兩壇德國進口的啤酒和一小罐蜂蜜酒。大家迅速地把肉切好和分好。在森林裡面,如果有一堆篝火的話會比較安全一些,所以年紀稍大一點兒的哈夫丹在生火。

伊絲麗德與阿爾納撿到一些石楠與矮樺樹的樹枝,丟到火堆裡面。大火把小枝丫的青葉全部燒掉了,樹枝散發出嗞嗞聲和噼啪的響聲,紅色的火焰上面冒出了一些白火舌,一團團的黑煙很快衝上雲霄,隨風飄散。克里斯汀坐在一邊看著,她感覺火焰肯定喜歡在這個地方,無憂無慮的,能隨處遊玩與嬉戲,而家裡的火焰都是很安靜地待在爐子上,辛辛苦苦地為大家烹煮著食物,還給家裡的人帶來亮光。兩者的區別實在太大了。

她緊挨著父親身邊坐著,一隻手臂放在父親的膝上。她想吃什麼,父親就會把最精美的那一份給她吃,還讓她暢快地喝著啤酒,並且很好地體驗了一下蜂蜜酒的味道。

哈夫丹笑著說:「她這樣喝肯定會醉的,連農場都走不回去。」勞倫斯撫摩著她那圓圓的臉蛋,說:

「但是我們這裡有很多人能揹她回去,這樣對她也好一點兒。阿爾納,你也喝一點兒吧。這是上帝給你們的禮物,對你們這些還處在發育中的人肯定有好處,絕不會害你們。喝下它,保證讓你們的血色鮮紅,睡得舒服,不會呆呆地去做傻事和胡鬧。」

男人們不停地喝酒,伊絲麗德也不甘示弱。沒多長時間他們的吼聲及火堆發出來的畢剝聲,在克里斯汀的耳朵裡都變成了模糊不清的、遙遠的吵鬧——她感覺頭很沉。她還能模模糊糊地聽得出來大家正在讓勞倫斯講他出去打獵時碰到的一些有趣的事情,但是他不想多說什麼。她感覺這樣好舒服、好安靜,她吃得飽飽的。

父親拿著一塊很軟的燕麥麵包,用指頭輕輕地撕開一小塊,做成了一個個馬的形狀,然後又切下一點兒肉片,橫放在麵包做的馬背上,把它們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後把這些小馬慢慢地放入克里斯汀的小嘴裡。不過她已經太困了,小嘴都不願張開,也不願去咀嚼食物了,她仰面躺在草地上,開始呼呼大睡起來。

克里斯汀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父親的懷裡躺著,很暖和,周圍都是黑漆漆的。勞倫斯用斗篷把她完全包裹住了。克里斯汀慢慢地坐起來,擦乾了臉上的潮溼氣,把頭上的帽子拿了下來,讓空氣把她溼漉漉的頭髮吹乾。

白天早就過去了一大半,太陽是金色的一片,這個時候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了東南方向。周圍沒有風,蚊子與蒼蠅嗡嗡地飛來飛去,聚集在一群打著鼾聲的男人們身邊。克里斯汀呆呆地坐在那裡,抓了一下被蚊子咬過的地方,並且注視著周圍。頭上的山峰在陽光的照耀下露出了一片白茫茫的苔蘚與一塊塊金色的大地,歷經風吹日曬的樹木高高地聳立在遙遠的天際,像一塊野獸的骨頭。

克里斯汀開始感到有點不安了。他們白天睡覺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奇怪。她在家裡如果有時半夜醒來的話,一定是十分舒服地躺在黑暗裡面,一邊是自己的母親,另一邊則是牆上掛著的花壁毯。她知道家裡裝有出煙口的房門肯定能關好也必須閂好,黑夜及風霜被擋在門外,安靜地躺在獸皮被子與枕頭上的人不時傳出鼾聲。此刻這些人都是橫七豎八地躺在山腰上,身邊還有一堆堆黑灰與白灰,指不定早就滅了。有的人俯身臥著,有的人則是弓著膝蓋仰臥著,鼾聲真的好恐怖。她父親一直在打鼾,哈夫丹沉重地倒吸一口氣,鼻孔開始嗚嗚地響起來。阿爾納側臥著,臉蛋在手臂上面,又濃又密的頭髮攤在石楠上面。他躺著的樣子看起來好安靜,克里斯汀害怕他死掉,低頭輕輕地碰了一下他,這一舉動僅僅讓沉睡中的阿爾納稍微翻動了一下身體。

克里斯汀忽然想到他們大概已經睡了一夜,此刻是第二天了。她真的好害怕,伸手去搖了一下父親,可是他只是簡單地哼了一聲,然後便繼續睡。克里斯汀的頭現在還是昏沉沉的,但是她卻不敢繼續睡。她來到了篝火邊,用棍子去撥弄了一下火,下面依然還有一些剩下的灰燼。她從周圍折下點點石楠與一些小樹枝,然後扔到火堆裡去,她不敢離開那一群酣睡的人去尋找一些比較大的樹枝。

突然,周圍的森林裡面傳來一陣噼裡啪啦與嘩啦嘩啦的響聲,克里斯汀的心忽然驚了一下,身體也開始忍不住地發冷。隨後她在樹林裡面看到了一個紅色的身影,古斯維寧從密林裡衝了出來,它就站在那個地方,用它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克里斯汀看見它感到很開心,馬上跳起來,朝那匹馬跑過去。阿爾納騎的那匹棕色馬與那匹馱東西的馬也在那個地方。現在的克里斯汀感到很踏實也很開心。她過去拍了拍它們三個的臀部,古斯維寧垂下腦袋,讓她摸了下它的臉蛋,梳理梳理下它那黃白色的額頭鬃毛,接著還把柔軟的嘴湊過去聞起她的細手來。

這幾匹馬不慌不忙地啃著周圍的青草,順著斜坡朝下走去,又來到樺樹林。克里斯汀跟在它們的身後,她覺得只要有古斯維寧在身邊,就沒有什麼東西能嚇到她:即使來了一隻熊,古斯維寧也能對付它。這個地方的覆盆子長得非常的密。她的嘴巴里面有一股很難聞的味道,並且感到有一點兒口渴。她再也不想喝啤酒了,多汁的果漿反而像是美酒佳釀。她看到不遠處的碎石陡坡上面有一些野草莓,於是她抓著古斯維寧的鬢毛,溫柔地叫它一同過去。駿馬順從地跟著這個小丫頭。就這樣,她順著山坡越走越遠,她一叫,馬兒就在她的後面跟著,另外的兩匹馬也跟著古斯維寧一起走。

克里斯汀聽到周圍有嘩啦啦的溪水聲,循著聲音傳過來的方向走過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小溪。克里斯汀便趴在岸邊的一塊大石板上面,簡單地洗了一下被蚊子咬過的臉蛋與雙手。石板下面的流水像是安靜不動的深潭,對岸是一個高大而陡峭的石壁,聳立在小樺樹與柳樹的後面。水面此刻像一面很好的鏡子,克里斯汀俯身注視著自己投在水面的倒影,想看一下她是不是真的像伊絲麗德所說的那樣,長得和父親一樣俊俏。

她點頭微笑,弓著身子向前,頭髮與潭裡面的那一張有著很大眼睛的娃娃臉上面的淺色的頭髮連在一起。

周圍長著很多被人稱作纈草的粉紅色的花叢。在山溪邊,這些花兒要比她家裡河邊的那些花更加紅豔與漂亮。克里斯汀摘了幾朵,用草把它們捆在一起,為自己織出了一頂最美並且也最結實的粉紅色的花冠。她把花冠戴在了自己的頭頂上,然後跑到水邊,看一下自己現在的模樣——非常像一個喬裝打扮後參加舞會的大家閨秀。

她彎身低頭看著水面,看到自己的黑色身影從潭底裡慢慢地浮現出來,並且越來越清晰。突然,她在平靜的水面上,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離自己不遠處的樺樹裡,並且正在向她慢慢地移著身子走過來。她馬上跪起身子,看著對面的這個人。一開始她覺得那只是岩石與周圍的灌木,但是她忽然看見了樹葉之間有一張人臉——那裡站著一位婦人,臉色看起來很蒼白,亞麻色的頭髮隨風飄揚著,淺灰色的雙眼很大,粉紅色的鼻子很寬,就像是駿馬古斯維寧。她穿著一身像樹葉一樣淺綠色的衣服,樹枝把她從下半身一直遮到胸口,寬廣的胸膛被別針與一些閃亮的項鍊戴得滿滿的。

克里斯汀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前面的影子。在相互注視的那一瞬間那位婦人抬起手,指給她看一個金黃色的花兒編成的花冠,並且想用花冠引誘克里斯汀到她那裡去。

這時,克里斯汀聽到身後的古斯維寧因恐懼在不停地大聲嘶鳴。她轉過頭,駿馬開始向後退去,嘶鳴的回聲響徹山谷,之後就轉過頭噔噔噔地向山坡跑去。另外的兩匹馬也全部跟著它跑過去,毫不猶豫地爬上碎石坡的上方。石頭夾雜著轟隆響聲不停地滾下來,被折斷的樹枝與樹根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

於是克里斯汀開始大聲地叫喊著。

她大聲地喊道:「父親!父親!」並且很費力地跟著馬兒一起奔跑起來,不敢回頭看。她爬上陡坡之後,不小心踩到自己裙子的一角,便向下滑了一下。爬起來後,一邊用流血的雙手握住石頭,一邊用因磕碰出血青腫的膝蓋不停地向上爬去,並且不停地呼喊著父親和古斯維寧。她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流出絲絲的冷汗,汗水像是水柱流到她的雙眼裡。她的心跳異常加速,肋骨好像都快要被心臟撞破了。因恐懼而憋得她喘不過氣來。

「啊,父親!啊,父親呀!」

就在這時,父親的聲音從頭上的某一個位置傳過來。她看到父親正在大步地跳下眼前被陽光照耀著的陡坡,樺樹及白楊都是沿著山坡一字排列著,樹葉在陽光的照耀下泛出點點銀光,山中的樹林很安靜也很明亮。她的父親跑了過來,並且不停地呼喊著她的名字,克里斯汀此時已經筋疲力盡了,此時的身子開始往下仰,她倒在了地上,但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得救了。

「聖母馬利亞!」勞倫斯雙膝跪地,抱起自己的孩子。他的臉色看起來很蒼白,嘴形也很奇怪地扭曲著,這樣一來克里斯汀更加害怕了,她好像從父親的表情裡明白了自己之前遭遇了多麼可怕的危險。

「孩子,我的孩子!」父親抓住克里斯汀那雙流血的小手,仔細地檢視著,又看到她頭上戴著的花冠,用手摸了一下:「這到底是什麼啊?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我的小克里斯汀?」

她趴在父親的懷裡大聲哭道:「我和古斯維寧一起去的。我看到你們都睡了,感覺有點害怕,這時古斯維寧來了,之後有一個人站在溪的對岸向我招手。」

「誰在那招手呢?是一個男人嗎?」

「不是的,是個婦女。她在用一個金黃色的花冠向我打招呼。爸爸,我覺得那肯定是妖怪。」

「基督耶穌啊!」勞倫斯念道,並且在自己與女兒的胸前畫了個十字。

勞倫斯扶著克里斯汀上了陡坡,父女倆來到一片長滿青草的坡地。之後,他抱著克里斯汀走了回去。克里斯汀摟著父親,趴在他的脖子上面哭。不管他怎麼安慰,克里斯汀的哭聲一直沒有停止。

不久,他們就碰到了男伴們與伊絲麗德。伊絲麗德聽說了剛才發生的情況,猛地擊起雙手說道:

「對的,肯定是一個女妖精!她差一點兒就把這美麗的孩子拐進深山裡面了,肯定是這樣的……」

勞倫斯嚴厲地阻止她說道:「別說了!我們不應該在樹林裡面談這些晦氣的事情。誰也不清楚岩石下面此刻會有什麼怪獸在偷聽我們的談話。」

他從襯衣裡抽出金色的項鍊,並且把項鍊及裝有物品的十字架戴在克里斯汀的脖子上,放到衣服裡面,緊緊地貼在她的胸前。

他說:「你們大夥兒都聽好了,以後談話千萬要小心,切莫讓拉根弗麗德曉得這孩子遇到過如此大的危險。」

之後他們逮住了三匹跑到樹林裡面的馬,很快速地來到其他幾匹馬吃草的場地。大家一起上了馬,向柔倫莊園的山裡農場走去,路程並不是很遠。

他們到達那裡的時候,太陽已經快下山。牛群都在柵欄裡面,托蒂絲與牧人們在忙著擠奶。屋子裡正煮著麥片粥,等他們忙完回家吃。牧場的人很早就看到了嫋嫋的炊煙,知道他們要來,此刻正等著他們呢。

克里斯汀此時終於安靜下來,不再啼哭。她此刻正坐在父親的膝蓋上面,用同樣的湯匙和他一起吃麥片粥和奶油膏。

勞倫斯第二天還要到山裡更遠的一條河邊去,那裡住著他的部分牧人及公牛。克里斯汀很想跟他一起去,可勞倫斯說她必須留在小屋裡面。

「托蒂絲和伊絲麗德,你們倆得把門關好,天窗也要關好,等著我們回來——這可是為了克里斯汀和搖籃裡面還沒有受洗禮的嬰兒考慮。」

托蒂絲很驚訝,她不敢與嬰兒繼續留在這個地方,她生產後還沒有到教堂去給神父做還願彌撒呢。她寧願現在就下山,在教區裡等著。勞倫斯覺得這樣也行,她明天黃昏就能跟他們一起下山。他打算讓在柔倫莊園幫忙的老寡婦來頂替托蒂絲的工作。

托蒂絲在椅子的獸皮被子下面鋪了一些新鮮的甜山草,味道很濃烈,但是很好聞。克里斯汀準備要睡著的時候,她父親在她耳邊說了一句「天父」與「萬福馬利亞」。

勞倫斯拍了一下她的臉蛋,說道:「是的,我要再過一段時間才可以帶你上山去。」

克里斯汀猛地驚醒過來:

「父親,你豐收的季節裡到南方去的時候也不帶我一起去嗎?你可是承諾過帶我去的啊!」

勞倫斯說:「我們到時候再說吧。」克里斯汀很快便在羊皮被子裡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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