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巴位元 辛克萊·路易斯 第1頁,共2頁

芝加哥郊區有一片廢棄的賽車場,正待出售,傑克·奧非德想要得到這塊地用來修建成工廠,於是便請求巴位元代他投標。由於之前街車公司的那樁交易給巴位元帶來了不小的壓力,再加上史丹萊·格雷夫的威脅,這些一直讓巴位元有些坐立不安,他覺得自己很難安心地坐在辦公室裡專心工作。於是,他向家人們提議說:「各位,你們有誰想在這個週末去芝加哥玩玩,你們只要向學校請一天假就可以了。不知道誰會同那位著名的商業大使喬治·福·巴位元一同前去芝加哥呢?這個機會會花落誰家呢?喔,是泰德·福·巴位元先生!」

「快點!我們走吧!」泰德激動地叫起來,「哦,我們巴位元家的男人可在這種小地方待不下去!」

大多時候,如果沒有陷入家中瑣碎小事的漩渦中,他們的關係其實還是很親密的!泰德簡直是巴位元年輕時的翻版,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顯而易見,巴位元有比較普遍的成人知識,而泰德則懂一些房地產業的皮毛。上了火車,當只剩下他們兩個獨處時,巴位元便不再顯得平易近人,而是變得嚴肅起來。他開始對泰德喋喋不休地說教,而泰德則試著用尖銳的男孩子聲腔模仿他:

「喏,爸爸,如果那新兵小子表示他對國際聯盟不滿,你才需要好好地教訓他一頓!」

「是啊!但是對付這種傢伙的最大的麻煩是,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什麼要那麼說!他們對於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茫然無知的……還有,泰德,你覺得肯尼思·史谷特這個人怎麼樣?」

「史谷特給我的印象不錯,是個不錯的青年,除了愛抽菸之外,唯一不好的就是做事太慢了,沒有什麼其他缺點了。天啦,假使我們不推他一把的話,這小子可能永遠都不會開口向維洛娜求婚。維洛娜也是一樣做事慢吞吞的,在這一點上,他倆倒是湊到了一塊。」

「對呀,我覺得你說的沒錯,他們倆都是慢熱型的,我覺得他倆一點也不像我們這麼衝勁十足!」

「就是呀,他倆做事就是比別人慢半拍。我真搞不懂維洛娜怎麼會生到我們家來,我敢說,要是你同意我說出去的話,你小的時候同樣也是一個調皮鬼。」

「噢,反正我不是像他們那樣做事慢吞吞的人。」

「我知道你不會,但你肯定隨時都不會忘記耍點小聰明!」

「是呀,我同女孩子出去的時候,絕對不會把所有的時間都浪費在談論什麼編織業罷工的無聊事情上。」

父子倆相視大笑,然後相互點菸。

「我實在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巴位元帶著詢問的意味看著泰德。

「是啊,上帝!我也不知道呢。有的時候,我真想把史谷特扯到一邊,想盡一切辦法把他從昏睡中弄醒,然後對他說:‘史谷特,你準備啥時候娶我們家維洛娜呀?還是隻準備陪她談天說地聊到死?你都已經是快三十歲的人了,怎麼就只會裝成二十歲或是二十五歲的樣子,你什麼時候才會有責任感,才會有所作為呢?假如有啥事要喬治或是我幫忙的話,就打個電話過來吧!不過,得馬上付諸行動啊!’」

「嗯,這麼說倒沒什麼問題,要是我們倆中的哪個能夠和他去談談,除非他實在不能明白我們的意思,你要知道,他就是那種所謂的呆板的知識分子,他不敢面對自己的缺點,不敢面對問題。我們可能會鼓足勇氣將想說的、想表達的寫在卡片上,然後留在愛的人的桌子上,但是,史谷特卻做不到。」

「是啊,看他那個樣子,就和所有膽小、刻板的書呆子一樣。」

「是啊,和所有這樣的人一樣。」

「但是這卻是最難解決的事實。」

父子倆又一同嘆了口氣,然後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想了想,又一同變得愉悅起來。

火車管理員來巡查了,他曾因為房子的事情多次去拜訪過巴位元。火車管理員說:「真高興見到你,巴位元先生!我想請問一下,我們能夠有幸和你一起去芝加哥嗎?噢,這位就是您的公子吧?」

「是的,這就是我的兒子泰德。」

「我還真幸運啊!泰德先生,真高興見到你!巴位元先生,我的腦中還盡是您年輕時瀟灑的模樣,您的樣子看上去還不到四十歲,沒想到,您的兒子都這麼大啦!」

「不超過四十歲?老兄,我看起來絕對不止四十歲了!」

「我說的絕對是真的!你說你已經超過了四十歲,我猜絕對沒有人相信!」

「嗯,先生,像我這樣的老頭子卻帶上一個像泰德一樣年紀的大孩子一起旅行,在路上難免會惹人注意。」

「是的,巴位元先生,您說的沒錯,的確是這樣。」火車管理員轉過頭來問泰德:「泰德先生,你應該正在上大學吧?」

泰德顯得十分驕傲地說:「還沒有,要到明年秋天,那個時候我就可以去讀大學了。這段時間,我得好好比較比較哪個大學好!」

火車管理員胸前粗大的錶鏈打在他的藍色制服上,叮噹作響,他繼續著他的巡查工作,而巴位元和泰德繼續談論著關於大學的事。火車一直行駛著,他們終於到了芝加哥!早上,他們從艾登旅館的床上醒來,開心地歡呼:「真的太棒了!終於可以不用下床就可以吃早餐了!噢嘿!」艾登旅館是天頂市的生意人到芝加哥的首選旅館。晚餐時,他們一同到了攝政時代大飯店裡有著大紅水晶裝飾的凡爾賽餐廳吃晚餐。巴位元豪邁地點了一份沾了雞尾酒汁的藍牡蠣、一大盤法國炸馬鈴薯和牛排、兩杯咖啡、冰淇淋蘋果派,另外為泰德多叫了一份碎肉餅。

「真是太讓我驚訝了!你真豪爽啊!這麼多美味的食物,我這個年輕小夥子見都沒有見過!」泰德讚賞著他的父親和眼前的美食。

「哈哈!只要你跟著我,我保準讓你過得愉快!」

接著,他們又一同去看了一場音樂喜劇。當音樂劇中出現一些婚姻趣事和黃色笑話時,他倆會心領神會地用手肘碰碰對方,在幕中的休息時間,他倆會在大廳的走廊裡四處瞧瞧,他倆手挽著手,巴位元第一次從父子間的隔閡中抽離出來,他非常享受這種默契、欣喜,而泰德咯咯笑著對他說:「爸爸,你以前聽說過一個關於賣女士帽子的販賣商和法官的故事嗎?」

沒過兩天,泰德就回天頂市了,而巴位元繼續待在芝加哥,一個人時總是容易感到寂寞難熬。在此期間,因為奧非德想要得到一塊賽馬場地,他不得不努力與密爾瓦基的商家做些聯絡溝通的工作,而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了等他們的電話上。巴位元焦慮地坐在床邊,他手裡緊握著行動電話,有些激動地詢問說:「賽金先生還沒有回來嗎?請問一下,他有沒有留什麼口信給我呢?好吧,好吧,我等他的電話。」巴位元掛了電話之後,緊盯著牆上的一大塊汙漬,他看第一眼時覺得那像一隻靴子印,看了二十遍之後,覺得它確實是一隻靴子印,這讓他覺得非常懊惱。他點上一支雪茄,但是身邊卻沒有菸灰缸,而電話遲遲未響,他怕他一轉身就會錯過電話。看著手中快要掉落的菸灰,巴位元感覺有些手足無措,情急之下,一個拋物線將它扔進了嵌有瓷磚的浴室。等了很久,終於,電話響了。「啊?還是沒有訊息嗎?好吧,只能這樣了,我會再找時間打過去的。」

某個寒冷的下午,他漫無目的地在覆蓋了積雪的一些不知名的街道上行走,街道的兩邊大多是一些小公寓、雙層住宅和茶色木屋,巴位元好像並沒有關注這些。他一直想著,他好像沒有什麼事可以做,實際上是,他並不想做什麼事。直到黑夜降臨,寒冷開始吞噬著他身體的溫度,他開始感覺淒涼寂寞,一個人獨自來到攝政大飯店吃晚餐。他獨自坐在一張皇家式絲絨座椅中休息,點上一支雪茄,想著此刻會不會有人和他一起聊聊,免得他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他注意到在他鄰座的一把立陶宛式把手的椅子上好像坐著一個挺眼熟的男人,寬大的臉,眼睛炯炯有神,留著一些淡黃色的鬍鬚,穿著一件斜紋呢絨衣,橘紅色領帶系在胸前,顯得十分難看。這個男人看起來挺平易近人的,和巴位元一樣,顯得十分寂寞。

腦袋像是有火車「轟隆」開過一樣,巴位元突然想起了這個人是誰。這個看起來憂鬱、寂寞、眼熟的人就是吉拉爾·道克爵士!

巴位元連忙站起身來,走向前去,有些裝腔作勢地說:「真高興見到你,吉拉爾爵士!您還記得我嗎?我就是那個從事房地產業的巴位元,我們曾經在天頂市見過面的,就是在查萊·馬克貝家舉辦的宴會上!」

「嗯,你好。」吉拉爾爵士敷衍般地懶懶地和巴位元握了手。

巴位元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厚著臉皮繼續說:「噢,自從上次在天頂市見過您後,我猜,您肯定遊歷了不少地方吧?」

「是的,沒錯,之前到過英屬哥倫比亞、加州及這一帶所有地方。」吉拉爾爵士有些遲疑地說,他看著巴位元,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