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翼軫愣了片刻,忽然問道:「這屋裡,都是誰?」
紅枕眼淚不斷,沉思片刻,回答說:「村東鍾強、鍾魁,村西張滕,村南張寶貴,啊,還有你爹張仁叔,他自作主張非要進去……」
「什麼?」張翼軫睜大了眼睛,當下也顧不上許多,一把拉開李太說,「不行,我要救我爹出來,他年老血虧,哪裡還是什麼年輕後生?這是逞強的時候麼?」
李太被張翼軫拉到一邊,正要開口相攔,以他李太全身力氣都打不開的門,他張翼軫更是沒有力氣開啟。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這邊張翼軫已經伸出左手,輕輕地將左手放在了門縫之處,也不見他用什麼力氣,只是平常進門般輕輕一推。
這門,竟然「吱啞」一聲,就這麼被張翼軫推開了!
且不說李太和眾人的吃驚,房門一開,這屋內的情景就震驚了所有的人。
那道士衣冠不整、口歪眼斜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幾個年輕後生爭先恐後地圍在後窗前,看樣子想開啟窗戶。里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臉上似笑非笑,在跳躍的燭光的照耀下,說不出來的詭異和恐怖。張翼軫的爹張仁站在里正身旁,一臉木然,目光呆滯,毫無生機。
房門一開啟,幾個後生立即發覺,呼拉一下一鬨而上,奪門而出,跌跌撞撞之下一起狂呼:「有鬼,有鬼!逃命啊,厲鬼呀!」
不用這幾位後生一驚一乍的狂呼亂叫,就是屋內里正和張仁的表情就讓久居太平的太平村民驚恐萬分,不由分說婦孺老人們一聲「跑啊」就跑掉了大半。剩下的十來個人中,都是一些血氣方剛的後生,而且多半都是紅枕的仰慕者。
這邊紅枕一見里正的模樣,驚呼一聲:「爹……」,也顧不上害怕,邁步就走進了屋內。李太驚嚇之下一時愣神,竟也沒有攔住紅枕。這時,張翼軫已經三步兩步站在了里正和張仁面前。
紅枕撲向前來,意欲撲入里正懷中,被張翼軫伸手攔住。少年此時心中驚駭萬分,卻冷靜異常,里正的神態再正常不過,看來並不是什麼失心瘋,莫非真是惡鬼纏身?張仁雖然站立一旁,但目中無神,對張翼軫的出現視而不見,看起來也是被人控制住了心智。
紅枕被張翼軫攔住,穩住了心神,呼吸之間,也平靜下來,看著里正陰晴不定的臉色和閃爍的眼神,指著里正說:「你……你不是我爹,你是誰?」
少年讚許地對紅枕點點頭,沒想到她轉眼之間能平靜下來,臨危不懼,面對如此鉅變還能如此冷靜地指責對方,倒也不可小瞧了她。
里正嘿嘿一笑,聲音聽起來像是破鑼:「我自然不是你爹,我是這括蒼山的山神,今日特借里正的身軀一用,好叫爾等得知,太平村數百年來從未供養過山神,從今以後,每年需要上供牛羊百頭,童男童女兩名,如若不然,定叫你太平村再無寧日,山崩地裂也不在話下。」
張翼軫察顏觀色間,見里正神情不定,眼神陰鬱,哪裡相信這些鬼話,咄了一聲,說:「山神乃是堂堂鬼神,豈是你這般畏畏縮縮的鬼魂行徑,快快如實說來,你是哪裡的惡鬼,附在里正身上所為何事?」
少年說完,忽覺身上一股熱力從胸中生起,豪氣陡生。常言道鬼鬼崇崇,這陰間之物固然能附在人身上,但惡鬼還怕惡人,若是他兇惡一些,想必這惡鬼也會嚇得落荒而逃吧?
里正「桀桀」地笑了起來,忽地站了起來。張翼軫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步,卻正好撞到了紅枕的身上。紅枕輕輕扶了張翼軫一把,將手小心地放在了他的後背上。張翼軫暗叫慚愧,剛才露了怯,還不如一個女子。紅枕就在他的身後,沒有被惡鬼嚇住,倒是他堂堂男兒,剛剛聲色俱厲訓斥了惡鬼幾句,卻被他一站差點嚇得後退,也恁的丟人了一些。
想到此,張翼軫血向上湧,跨前一步,離里正不過一尺距離,鼻尖對鼻尖,眼睛對眼睛,惡狠狠地說:「你這個惡鬼,知道我是哪個?要是你知道我空手殺死過野豬,小心嚇破了膽。」
惡鬼愣了一愣,倒沒想到這少年膽子不小,下意識後退一步,又坐了回去。
這惡鬼在太平村潛伏百年,一直暗中尋找時機,伺機奪舍重生。自從百年前甦醒過來發現他已經成為孤魂野鬼,卻無法想起自己究竟是誰,為何在此處喪生。只在模糊的記憶中記起有一種可以奪舍重生的法術。他便潛伏在太平村的後山上暗中修煉,卻一直沒有尋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
太平村也不知被何方高人暗中轉化過風水,數百年來村中竟無孤老之人,家家人丁興旺,子孫滿堂。凡人丁興旺之家陽氣必然旺盛,以他一個法力低微的小鬼根本近身不得。無奈之中,他只好在後山陰暗幽靜之處耐心等候,幾年前,終於讓他找到了一絲希望。
幾年前,里正的妻子病故。里正本想再娶,種種原因未能如願,再加上里正操勞過多,身體體弱多病,家中又只有紅枕一個女兒,陽氣弱陰氣生,終於給了他可乘之機。
里正上山砍柴時被柴刀割破了手,身體虛弱的里正又因為流血洩了精氣,其後又病倒,他趁虛而入,在里正神思恍惚之際附在了里正身上。不成想這裡正看似瘦弱,神識卻也頑強,始終反抗他,不讓他完全奪舍。一連僵持了幾日,搞得里正一時正常一時瘋癲,直到今日才完全將里正的神識趕出身體,奪舍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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