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最後一個老福爾賽

因為拍賣的東西基本上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東西,所以拍賣並沒有在喬伯生拍賣行舉行,來參加拍賣的人比參加出殯的人多多了,但是廚娘和史米賽爾並沒有來,索密斯自己做主把她們一直想要的東西都給了她們。威尼弗列德來了,尤菲米雅和弗蘭茜來了,歐斯代斯坐著自己的汽車來了。索密斯將那些小肖像、四張巴比松派繪畫和兩張j.r.簽名的鋼筆畫全都買了回來,還有一些沒有什麼價值的遺物則另外放在一間房子裡當作紀念物任族人自取,除了這些之外,其他的所有東西全都拿來拍賣了,但是價格都低得離譜。

這裡面沒有哪一件傢俱,沒有哪一幅畫或者哪一座瓷人偶是合乎當代人們眼光的。那個六十年來從未叫過的放蜂鳥的標本盒子被取下來時,就像落葉一樣紛紛散落下來。看著他姑母親坐過的那些椅子、那架她們幾乎沒有彈過的小型三角鋼琴,還有那些只是看了封面卻沒有開啟過的書本,那些她們曾經擦拭過的瓷器,她們曾經拉合過的窗簾,還有給她們暖腳的爐前地毯,特別是那些她們睡過且在那上面死去的床——一件接著一件地全賣給了小商小販,還有

富勒姆的家庭主婦們,索密斯很心痛,但是——你又有何辦法呢?總不能全買下來堆滿雜物間吧?不行,還是讓它們走一切肉體和傢俱的必經之路,慢慢地消失掉吧。但是,當安姑太坐過的那長沙發被人拿出來拍賣,並打算只要有人喊三十先令就成交時,他突然喊道:「五鎊!」這一聲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最後,這個長沙發就是他的了。

當這次小小的拍賣在那間瀰漫著一股黴味的拍賣行結束時,意味著那些維多利亞時代的骨灰已經被分散了。索密斯去了外邊,在那十月迷濛的陽光下,他覺得這個世界的好日子似乎也已經到盡頭了,而且事實上,那塊寫著「出租」的牌子也將被掛起來,革命的烏雲已在天際出現。芙蕾在遙遠的西班牙,安妮特也不給人任何的安慰,灣水路從此沒有了倜摩西,他就帶著這種苦惱而空虛的靈魂走進了古班諾畫廊,而佐裡恩的水彩畫就在那個地方展出。他去這裡就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去鄙視一下這些畫——說不定自己還可以暗自找到一絲安慰。聽說那所房子——羅賓山那所不吉利的房子——就要被賣掉了,伊蓮就要搬到英屬哥倫比亞或者類似的某個地方,和她兒子一同生活了。是珍把這個訊息告訴了瓦爾的妻子,然後她再告訴了瓦爾,瓦爾又告訴了他的母親,他母親最終告訴了索密斯。聽到這個訊息,索密斯一個激靈,「為什麼不把它買回來呢?本來就是打算給我的……」但是這念頭在腦海裡轉瞬即逝。是的,這樣的勝利實在是太慘烈了,不管是他,還是芙蕾,都不得不陷在這許多的屈辱回憶之中。經過那段痛哭的日子之後,她永遠都不會再待在那裡了。不行,這房子本就是一切不幸的根源,被仇怨的外殼包裹著,就讓那些貴族或者暴發戶將它買走吧,當這個女人搬出那裡之後,這所房子也就只剩下一個仇恨的空殼罷了,他能想象得到,那塊「出租或出售」的牌子高高地掛起了,就掛在那他一手建造的長滿藤蘿的牆上。

他看完了前面兩個房間的作品,確實有很多!那個傢伙已經死了,這地方也並非來不得。佐裡恩的那些畫,看了真是讓人喜歡,也有一些藝術氣息,甚至也大有自己的深意。「他父親和我父親,他和我,他的孩子和我的孩子!」索密斯思索著。就是為了那個女人,仇恨就這樣一代一代地繼續著。也許是上週芙蕾的婚禮和倜摩西的過世,讓他的心沒有那麼硬了,這淒冷的秋景非常觸動他,並且讓他對過去所不能領會的東西——那是一個純福爾賽無法領會的——似乎更加接近一些了:人類美的軀殼有一面具有它高尚的靈魂,這一面除了忘我的忠誠之外,是無法被捕捉到的。事實上,他對女兒的忠誠,幾乎就符合這個真理了,這也讓他些許明白了為什麼自己不能順心如意。站在堂兄的這些畫作之間——覺得佐裡恩達到的這個高度是他自己無法達到的——他對自己感到非常驚異,因為他發現自己對佐裡恩和那個女人的怨恨好像減少了一些。但他還是一張畫都沒有買走。

當他經過售票處往外走時,他發現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其實在他來這個畫廊之前,他也不是沒有想到過——伊蓮出現在了這裡。原來她還沒有啟程,在和這個傢伙的遺物做最後的告別!當他們擦肩而過時,他極力剋制著自己那內心深處的微微震動,剋制著自己的感官,怕它們又對這個自己曾經佔有過的女子的姿色產生本能的反應,他趕緊將眼睛撇到別的地方去了。但是,當走過去之後,他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看看這個最終的結局——這可是他這一生的熱愛及失敗的地方啊!以及因為這個而產生的瘋狂與慾望,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失敗,但是這一切的一切,都將隨著她這次在自己眼前的消失而徹底消失掉。就連回憶都有這麼一種讓人黯然神傷的味道,她此時也回過頭來,忽然輕輕地抬起自己那戴了手套的手,嘴角浮出一絲微笑,深褐色的眼睛似乎在說話。現在,該是索密斯去忽視這個微笑和永別前的揮手了,當他走到外面新式的馬路上時,全身不住地戰慄。他明白她想說什麼:「我要離開這兒了,以後你和你的家人與我將永不相見——請原諒!願你一切安好。」是的,就是這個意思,就是那個可怕的現實的最後結局,那是一種超出了道德、責任與常識之外的對他的感情——他曾經佔有過她的身體,但是卻永遠得不到她的靈魂和她的心,真是讓人傷心啊!的確,這樣的結局對他來說,要比她對他冷漠無情,不再招手,更加讓他難受。

三天後,還是在那個草木飛快凋零的十月。索密斯僱了一輛汽車去了高門山公墓,福爾賽家的墓地就在那一片林立的石碑之後。在靠近那棵杉樹的地方,有一處俯瞰著那些墓穴和生壙的地方,看上去很像一個三角形的競賽場,又醜,又高,但是很獨特,他還記得當年史悅辛曾建議在這個碑面上刻上族徽裝飾——一隻原色雉雞,但是後來這個建議被否決掉了,於是便改成了一個石花圈的樣子,而石花圈下面就刻著一行生硬的字:「佐裡恩·福爾賽的家墓,一八五〇」。墓地收拾得很乾淨,一點兒也看不出新近下葬過的痕跡,那些灰色石頭就這樣在陽光下淒涼地沉睡著。現在,除了老佐裡恩的妻子依據規定遠遠地葬在南福克郡,老佐裡恩葬在羅賓山,蘇珊·海曼舉行了火葬,不知道去了哪裡之外,其他人幾乎都葬在這裡了。

索密斯看著這個墓地,感到很滿意——看上去顯得很結實,不需要人看護,這很重要。因為他知道,他死了之後,便不會再有人來這裡了。過不了多久自己也需要找一個葬身之地了,當然他也可能再活上二十年,這也不是不可能。這二十年裡,沒有姑母、叔父,只有一個不知道她行蹤的妻子,還有一個已經嫁做人妻的女兒,想到這些,他不禁感慨萬千、嘆古惜今起來。

很多人說這裡的公墓都已經滿了——葬的都是些名人,墳頭都修葺得無可挑剔,但是,說是這樣說,人們還是可以從這兒清楚地望見倫敦。有一次,安妮特給他看了一篇法國作家莫泊桑寫的小說,小說裡面的氛圍很喪氣,某天夜裡,所有的骷髏都從墳墓裡爬了出來,而他們墓碑上的那些神聖的文字也全都變成了他們生前所犯罪行的狀紙。當然這並不是真的。他也不懂什麼法文,不過,英國人除了他們的牙齒和趣味令人討厭之外,倒也沒其他害處。

「佐裡恩·福爾賽的家墓,一八五〇」,從這一年算起,有多少人被埋葬——有多少人化為了塵土!一架飛機轟隆隆地在他的頭頂上空掠過,他抬頭一看,令人深惡痛絕的擴張還在繼續,可是到了最後,剩下的終究還是一抔黃土,還有墓碑上刻著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想到自己和自己的族人在這次狂熱的擴張中並沒有怎麼參與,他便不自覺地揚揚得意起來。他們都是本分善良的經紀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他們工作著,管理著,佔有著。「多賽特大老闆」,在一個艱難的年代裡建造房子,而佐裡恩·福爾賽在動盪的年代裡,畫著水彩畫,除此之外,就算搜尋自己的全部記憶,他也想不起來還有誰為創造什麼而勞動過自己的雙手——除非瓦爾·達爾提和他養馬的事情也算在內。他們做過收藏家、律師、辯護士、商人、出版家、會計師、董事、房地產代理人,甚至軍人——僅此而已。

但是儘管有這樣的一些人,但國家還是一如既往地在擴張。他們也曾在這個擴張過程中起到過制止、控制和保衛的作用,而且還順勢地利用一些機會——當你想到「多賽特大老闆」剛開始創業時窮得叮噹響,但是到後來,他的直系親屬們,依照格拉德曼的估計,竟有一百萬到一百五十鎊萬的財產,這還真不是壞事啊!但是有時候他卻還是覺得這個家族的幹勁已經沒了,他們那佔有的本能也被漸漸耗盡,到了第四代時——他們似乎已經失去了掙錢的能力,他們開始從事藝術、文學、農業或軍事,或者靠遺產過日子——沒有了壯志雄心,也失去了堅強的毅力,假如不小心的話,就會全部沒落下去了。

索密斯從墓地那兒轉過身來,面朝著風向,這裡的空氣還算是很清新的,但是他卻總覺得這裡面到處都瀰漫著死亡的氣息。他不安地站在那兒,望著那些十字架、骨灰瓶、天使,還有「不謝花」【注:指供在墓前的不會輕易變色的鼠麴草。】,還有一些新鮮的或凋謝的花兒。突然,他似乎看到有一處墓地不同於這裡的任何一塊,於是他便穿過幾塊墓地走過去看。那是一個很僻靜的角落。略顯笨重和奇怪的十字架是用灰色的粗花崗岩石砌成的。旁邊有四株長得很蒼翠的杉樹,墓地的後邊有一個小小的用黃楊籬圈起來的花園,前面有一株長滿金黃葉子的樺樹,所以,這個墓比其他的墓顯得要寬敞一點兒,在這個傳統的墓地中,就像是在沙漠中看到綠洲一樣,很對索密斯的藝術胃口,於是他便在此處坐了來。

他透過那棵樺樹的金黃葉子的縫隙望向倫敦,一連串的回憶瞬間湧上心頭。他記起了,在孟特貝利爾廣場時期,那個有著暗金色頭髮的伊蓮,那個時候,她屬於他,她的雪肩也屬於他——伊蓮,他一生中最愛的女人,但是卻拒絕被自己佔有。他看到波辛尼躺在那個四面白色的太平間裡,看到伊蓮像一隻垂死的鳥兒一樣坐在長沙發上,眼睛直直的。他又記起她坐在布隆森林那座尼俄柏綠銅像旁邊,又一次拒絕了他。記憶又到了芙蕾快要出世的那個十一月的某一天,他站在那潺潺的河邊,看著許多落葉在河面上漂著,河裡面的水藻就像水蛇一般纏著繞著,永遠地擺動著,盲目地扭動著、羈絆著。

記憶又將他帶到那扇敞開的窗戶前面,他望著外面的海德公園被冰涼的星空覆蓋,死去的父親就躺在他的身後,他想到了那張《未來城市》的藍圖;想到了那個男孩子和芙蕾的初次相遇;想到了普羅斯伯·普羅芳德的雪茄正散發出一縷縷青煙,以及芙蕾站在視窗指著下面那個傢伙鬼鬼祟祟的樣子;想到了曾經看到她和那個死去的傢伙並排坐在羅德板球場的看臺上;想到了在羅賓山看到的她和那個男孩子;想到了癱坐在長沙發角落裡的芙蕾;想到了她的嘴唇抵著他的面頰以及最後的那聲道別——「好老爹」。最後,他突然好像看到了伊蓮用戴著一隻淺灰手套的手向他揮手,好像在說,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很久,回顧著自己這一生的事業。這一生,他在佔有意識的角逐上一直是堅持不懈的,甚至會拿角逐上的一些失敗來安慰自己。

「出租」——這個詞彙代表著福爾賽時代以及福爾賽的生活方式,那個人們可以順順當當、理所當然地佔有自己的靈魂、投資和女人的時代——已經出租了。現在,國家佔有了或者將要佔有他的投資,他的女人自己佔有了自己,而且誰知道會有誰佔有他的靈魂呢!「出租」,是的,就是這樣一個健康又單純的信條!

變革的浪潮洶湧著朝前奔去,只有等它那最具破壞性的洪峰過後,才能看到新的事物、新的財產。他坐在那裡,潛意識地感知到了這些,但是他的思想卻還死死地停留在過去——就像是一個騎在馬上死盯著馬尾巴駛進黑暗中的人,這股浪潮突破了整個維多利亞時代的堤壩,將那個時代的財產、習俗和道德全部捲走,將歌曲和古老的藝術形式也全部帶走——潮水在這長眠著維多利亞主義的高門山腳下不斷地洶湧著,潮水拍進他的嘴裡,有著血一般的鹹味。

索密斯高高地坐在這座山上最特別的一個地方,像投資的神像一樣,在潛意識裡抗拒著那不眠不休的潮聲。但是本能上他將不會和它作對——他有著許多人類這種佔有動物的原始智慧,當這些潮水在結束了取消和毀滅財產的狂熱之後,就會平靜下來,當在粉碎和打擊了別人的創造和財產之後,就會消退下去,然後,新的事物,新的財產就會從一種比變革浪潮更古老的本能——家庭的本能中產生出來。

「我才不管。」普羅斯伯·普羅芳德曾說過。但是,索密斯這時並沒有說「我才不管」【注:這是法文,而且這個傢伙是他的眼中釘。】,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知道,變革只是兩種生活形式之間的瞬間新陳代謝,新的財產必將取代破壞的地位。

「出租」的牌子已經掛出來了,把舒適的家讓出去,又有什麼關係呢?總有一天,新的住戶會跑過來,又會在這房子裡住下。

坐在這裡,只有一件事情讓他的心無法平靜——內心裡那種悽楚的渴望,陽光像擁有魔法一般,透過浮雲,照在他的臉上,也灑在金黃色的樺樹葉子上,而且清風是那樣的溫柔,那幾株杉樹是那樣的蔥鬱,此時,天上已掛上了一鉤淡淡的新月。

那是他一直渴望得到,但是始終沒有得到的東西——這些世界上的美和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