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憂鬱的調子

芙蕾從他身後追了上來。

「他想拋下我是嗎?你的意思是這樣嗎?父親!」

索密斯回過頭,勉強答應了一句:「對。」

「哦!」芙蕾喊道,「你幹了些什麼,當時你到底幹了些什麼?」

這簡直是莫大的冤枉,索密斯氣壞了,不停地喘息著,喉嚨似乎被堵住了,說不出一句話。他幹了些什麼?他們都對他幹了些什麼呢!在某種無法控制的自尊心的驅使下,索密斯抬起一隻手捂住胸口,望著女兒。

「真是無恥!」芙蕾歇斯底里地喊了起來。

索密斯走了出去。他緩慢地、心寒地來到樓上的畫廊,徘徊在自己那些珍貴的藏品之間。她被驕縱得太厲害了!越來越不成體統!不成體統!但是,把她嬌慣成這樣的人又是誰呢?任何事情都任性妄為,可是現在,他視為生命的這支鮮花,卻不能這樣做了!本來在那幅戈雅摹本前站著的他,轉過身走到窗前透氣去了。夜幕即將降臨,月亮冉冉升起,淡淡的黃色從白楊樹後透了出來!遠處傳來電動鋼琴的聲音,多麼憂傷的曲調,嘭嘭嘭、啪啪啪。那是芙蕾開啟的——她又能從中得到什麼慰藉呢?看著芙蕾在月光照耀下的茶蘼和刺球花架下面來回地走動著,索密斯心中一陣莫名的難受,遭受如此打擊的她該如何是好呢?他一直把她當成掌上明珠一樣寵著她,但實際上,對她的瞭解又有多少呢?他一無所知——連一絲影子都捕捉不到。這憂傷的曲調和月光下閃耀的河水,還有這樣的她!

「我要出去走一走。」他心裡這樣想著。

於是快步走下樓梯來到了大廳,燈還是開著的,與他上樓之前沒什麼兩樣。一支舞曲正從電動鋼琴中嘭嘭嘭地迸發出來,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華爾茲、狐步舞還是其他流行曲目。他就這樣穿過大廳,步入陽臺。

什麼地方可以讓他看見她而不被發現呢?他靜靜地走過果園,來到了河邊的船館上,看到了芙蕾,心情終於放鬆了一些。她是他和安妮特的女兒,應該不會做傻事,但是處在目前這個狀況,他也確定不了!通過船庫的窗戶,他可以看到最後的那一株刺球花和她身上舞動的裙襬,她就那樣心緒不寧地走來走去。

感謝上帝,那個曲子終於彈完了!他來到窗戶旁邊,看到河水在睡蓮底下慢慢流淌,偶爾也會激起些許被月光照得閃亮的泡泡。他想到十九年前父親過世的那個夜晚,他在船庫中睡了一個晚上,早上起來時看到的清晨景色讓他至今難忘。當時她剛剛出生,這個如今正在刺球花下徘徊的親愛的女兒,使得他又對生活燃起了熱情,使得他心裡的一切怨恨和激憤都消失無蹤。如果有什麼辦法能夠讓她開心起來的話,不管什麼他都是願意去做的!這時,河上的月光更加明亮了,一隻貓頭鷹惡叫著飛過,一隻蝙蝠也掠過水麵飛走了。

他又返回之前的那個視窗,還要這樣徘徊多長時間呢?她走向河邊,站在靠近他的棧橋上,索密斯勒緊雙手,看著她,心裡糾結著,是否應該和她聊一聊呢?他看到她,如此青春,卻如此失去希望,深陷於相思之中,身邊的人或物都感覺不到。這個夜晚將永遠留在他的記憶裡,河水發出淡淡的清香,柳樹的枝條微微擺動。他將這世上能夠給予她的一切全部給了她,卻唯有這一件——或許是命運的捉弄,由於他的原因而無法得到的感情——他給不了。這讓他很難受,如同一根魚刺卡在嗓子眼裡,讓他說不出話來。

然後,他看到她轉過身走向大房子,終於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如果她肯不再這樣,要他給出什麼補償都是可以的,珍珠、寶馬、別的年輕男子或者去某個地方旅行,都可以!從大房子裡繼續傳來那支憂傷、單調、低微的曲子,似乎是她在說:「不給我點什麼東西排解一下的話,我會死掉的!」真是瘋了!算了,只要對她有好處,就隨她嘭嘭嘭的響一個晚上吧。他又一路摸索著,經過果園,回到了自家的陽臺上。他想去找她聊一聊,但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應該記得曾經情場失意的滋味,但現在卻只隱隱知道是非常痛苦的記憶,其他卻是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他腦袋一片空白,用手帕擦了擦雙手和乾燥的嘴唇,伸出頭恰好能望見芙蕾背對著電動鋼琴站在那裡。一支點燃的香菸銜在她的嘴裡,任憑煙氣擋住半邊面孔,雙臂緊抱在胸前。索密斯感到她臉上的神情非常怪異,鋼琴還在發出難聽的聲音,她眼睛睜得大大的,且炯炯有神,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女兒,臉上的每一寸肌肉都表現出強烈的鄙夷和怒氣,這麼清楚,一點都不像他的女兒。他沒有膽量靠近,因為知道不管怎麼安慰都沒有用,於是,他便在壁爐旁那黑乎乎的角落裡坐了下來。

命運真是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這就是當年那段失敗婚姻的報應啊!為什麼會這樣?當初他是那麼急切地想要迎娶伊蓮,伊蓮也同意了,但是誰又知道她會一直都不愛他呢?索密斯在黑暗中坐著,一曲奏完了,下一曲也奏完了,索密斯就這樣坐著,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麼。他看見芙蕾從窗戶扔出來的菸蒂掉到了草坪上,燃燒,然後熄滅。月亮繞過白楊樹,向花園灑下那神秘莫測而又羞澀的光芒,這樣的光束就如那個始終都不愛她的女人一樣讓他感到不安,這樣的光照在那些厄里尼厄斯花【注:厄里尼厄斯花:一種非洲種的花草,名字與希臘神話中的復仇女神相同。】和蕓薹上,給它們穿上了美麗的衣服。可是他視如生命的那支鮮花卻如此不開心!哎!為什麼,為什麼開心無法像地方公債一樣可以加上金邊,並永遠不會跌價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大廳窗戶裡面的燈已經被關掉了,房中只剩下漆黑一片的靜默。索密斯站了起來,輕手輕腳地往裡面窺探了一眼,她上樓去了吧?於是他也走進了大廳,月光被陽臺擋住,他只能看見比黑暗還要黑的傢俱的邊沿。他摸索著走向最遠的一扇窗戶,想去關住它,卻不小心碰上了一把椅子。一聲喘息打破沉寂,原來她還在!他看到她縮著身體癱軟地窩在長沙發的角落裡,要不要安慰她呢?他伸出手想碰她一下卻還是不敢,她是否需要安慰呢?看著這個衣服、頭髮和美好青春糾結在一起,又掙扎著想要逃脫苦難的女兒,要不要就讓她這樣呢?最後他還是碰了碰她的頭髮說道:「寶貝,別這樣,去睡覺吧。我會想辦法補償你的。」這話講得很不對理,但是,此時他又能怎麼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