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在絕望的邊緣

想嘗試著看看!」

她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來,扭著身子向他靠近。「佐恩,我愛你!不要把我丟掉,我真不知道會怎麼樣,我會對一切都絕望的。過去的那些事情,和我們的事情比起來,算得了什麼呢?」

她緊緊地抱著他。他吻了她的眼睛,她的臉頰,她的紅唇,但是在他吻著她時,晃動在眼前的卻是散落在自己臥室地板上的那些信紙,還有他父親蒼白的遺容、母親跪在父親遺體面前的樣子。「讓她同意,答應我!佐恩,一定要想想辦法!」芙蕾低低地說著,聽上去好像很孩子氣。佐恩覺得自己似乎老了。

「我答應,」他也低聲說道,「不過,你並不瞭解。」

「她要毀掉我們的幸福,就因為……」

「因為什麼呢?」

他的聲音裡滿含挑釁的語氣,她卻並不答話,只是用胳膊緊緊地抱著他,吻他,他也激動地吻她。即使已經屈服了,但那封信對他的影響仍然揮之不去,芙蕾並不知道,也並不瞭解,她錯怪了他的母親。芙蕾如此可愛,他那麼愛她,但她是敵人陣營的人!兩人緊緊相擁,他卻想起了好麗的話「我覺得她有一種‘佔有天性’」以及他母親說的「親愛的孩子,別顧及我,你幸福就好」。

當她只在他的眼裡留下相貌,在他的嘴上留下香吻,在他的心裡留下蕩氣迴腸的痛苦後,當她像一場熱情的夢那樣消失之後,佐恩倚在窗前,聽著她乘坐的汽車的聲音漸漸消失。還是那股溫暖如草莓的香味,還是那些被他寫進詩裡的夏天的氣息,還是七月裡幸福和青春的遐想,這個嘆息著的、浮動著的、翩躚著的七月,但是,他的心卻已經碎了。他的心裡滿是對愛的飢渴和希望,而希望又那麼遙不可及。這件事情真是太棘手了!如果芙蕾絕望的話,那麼他也會絕望的,然而他現在只能在這裡呆呆地望著搖曳的白楊、飄浮的雲朵以及灑在草地上的陽光。

他一直等著,等到母子兩人默默地吃完了晚飯,等到聽完母親彈奏的鋼琴曲,他依然等著,他覺得她應該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但是她只是吻了他,然後就上樓去了,留他一個人在那裡望著外面的月光、飛蛾以及某些悄悄來臨的、玷汙了這個夏夜的虛幻的色彩。他很想回到過去,哪怕只是回到三個月之前,或者直接跨越到將來。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無比殘酷的選擇,必須二選一,這簡直讓人不想活了。

就好像那封信裡講的那樣,往事或許真的是一種有毒的、會傳染的細菌。這使得他產生了狂熱的宗派主意,也更能深切體會母親的那種痛苦。於是便也真的覺得存在這樣兩個陣營,他和他母親同處一個陣營,而芙蕾和他父親是另一陣營的。這種古老陳舊的佔有和敵意說不定早已經死去了,但是在時間尚未把它們清除乾淨之前,它仍舊是具有毒害性的。他的愛情似乎也染了毒,少了浪漫的幻想,多了現實的考慮,也隱約多了一種背叛的疑慮,生怕芙蕾也會和他父親一樣想要佔有、得到。這種疑慮雖然很模糊,但是卻會很卑鄙地常常出現在腦海中,像蟲子一樣在他充滿熱情的記憶裡面蠕動,啃食存在於那裡的那個生動、迷人的臉龐和綽約的倩影。似是真實,卻又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似是不真實,卻有著足以摧毀一個人信心的力量。

堅定的信心對於不滿二十歲的佐恩來說,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東西。他擁有一般年輕人所擁有的熱情,並且願意一絲不留地雙手奉上,獻給一個像自己一樣豪爽慷慨的人兒。沒錯,自己可以肯定,她就是這種人!他從視窗的那條長凳上站起來,在牆壁上掛著塗了銀粉的帆布的灰暗陰森的房子裡不住地徘徊著。他父親的信裡面說過,這幢房子,原是造給他母親和芙蕾的父親住的!他在半陰暗中伸出雙手,似乎想抓住父親縹緲的手,兩手勒緊,似是想要緊緊抓住他父親消瘦的手指,好以此證明他會一直站在父親這一邊。

他強忍著自己的眼淚,這使得他的眼睛又幹又熱。重新走回窗邊,這裡沒有房間裡那樣陰森,比較暖和,外面看著很舒適,金黃的月亮高高掛在天際,兩三天後就要圓了。夜的自由讓人感到安慰,如果他和芙蕾是在某個荒島上遇見,不存在什麼過去,大自然會是他們的房子,這樣該多好!佐恩到現在還是很嚮往生長著的麵包果、珊瑚礁上的海水碧藍碧藍的荒島。夜晚充滿魅力,深沉而自由,代表著誘惑、期望以及愛情!想到自己是一個受母親擺佈的懦夫,他的雙頰感到火辣辣的。於是便關上窗子,拉好窗簾,關掉電燈,上樓去了。

他臥室的門還開著,燈也還亮著,他的母親仍舊穿著晚服,倚在窗邊。轉身面對著他說:「坐下吧,佐恩,我們來談談。」

於是佐恩便在床邊坐下了,她也在視窗的長凳子上坐下。她的側面對著兒子,她的額頭、鼻樑、頸的柔和的線條,還有那種奇特得好似冷峻的風度,都讓他著迷。他母親似乎是從別的地方跑出來的,似乎並不是這個地方的人!她要跟自己談什麼呢?他的心裡其實也有很多想和她說的話!

「我知道今天芙蕾來過了,對此我並不感到詫異。」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似乎就是說:「她可是她父親的女兒啊!」這使得佐恩的心漸漸硬了起來,伊蓮又接著說道,「我這有你父親的信。那天晚上我收了起來,親愛的,你要不要再拿回去?」

佐恩搖了搖頭。

「在他交給你之前,我已經讀過一遍了。但是這封信對我作的孽並沒有真實講述。」

「母親!」佐恩脫口而出喊了一聲。

「雖然他將我形容得很好,但是我自己知道,不愛芙蕾的父親卻嫁給了他,這並不是一個善良之人的所作所為,這導致了一場不幸福的婚姻。佐恩,這不但毀掉了我的一生,也毀掉了別人的一生。親愛的,你還年輕,卻陷進愛裡面去了,你覺得你跟這個女孩將來會幸福嗎?」

佐恩望著她的深褐色的眼睛,這雙眼因為痛苦顯得更深了,他回答道:「會的,會的!只要你可以……」

伊蓮微笑著說:「因為美色而對對方產生愛慕和佔有的慾望,這並不是愛。如果你的情形和我一樣,那麼,佐恩,把靈魂深處的東西扼殺掉!如果肉體結合了,但是靈魂卻在抗拒,該怎麼辦?」

「母親,為什麼這樣?你是不是認為她和她父親一樣?不是的,我見過她父親。」

伊蓮的嘴邊再次浮現出那種微笑,使得佐恩的心裡有些動搖了。她的微笑裡滿含著諷刺和經驗。「佐恩,你是給予的那一方,而她是索取的一方。」

那種卑鄙的疑慮和常常浮在腦海裡的動搖再次出現,他的語氣含著憤恨:「她不是的,不是的,母親。我不忍心讓你傷心,現在父親也——」說著他開始用拳頭敲打自己的腦袋。

伊蓮站起來:「那天晚上我說過了,親愛的,不要顧及我的感受。我是說真的,想著你自己的幸福就好,未來的事情,我有勇氣面對,畢竟這些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佐恩再次喊了一聲「母親!」

她走到他跟前,將手覆在他的手上。

「這事是不是讓你頭痛,親愛的?」

佐恩搖了搖頭。他是痛在心口,這兩種愛將他的心都撕扯碎了。

「不管你怎麼樣,佐恩,我都會始終如一地愛你,你什麼都不會失去。」她輕輕地摸了一下他的頭髮,然後離開了。

佐恩聽到房門關上的聲音,然後就翻身上床,躺在那裡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喘息,心情無比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