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伊蓮

佐恩握著那封信匆匆跑開,心裡滿是害怕與混亂。他沿著走廊跑過去,繞過大房子,整個人靠在藤蘿牆上,拆開那封信。信比想象中的還要長,這讓他心裡的恐懼又增加了一分。他的目光從那些文字上掠過,當看到那句「她就是嫁給了芙蕾的父親」時,感覺整個世界開始搖晃。恰巧他站的那個地方靠近窗戶,於是他從窗戶爬了進去,經過音樂廳和廳堂,進入樓上自己的臥室。

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隨後坐到床上,繼續讀信。每看完一頁他就把它放到床上。他已經很熟悉父親寫信的方式了,所以感覺很容易讀,雖然他以前讀的信還不及這封信的四分之一長。他呆呆地看著信,腦子裡僅存的一點點意識在活動。讀第一遍時,他所體會到的是父親在寫這封信時內心肯定無比痛苦。看完最後一頁,他的心裡充滿的是一種道德和心理上的無可奈何。再次讀這封信,他對它表述的一切泛起厭惡的情感——既腐朽又令人作嘔。接著,一陣震顫如同電流一般穿過他的身體。他雙手捂臉。他的母親!芙蕾的父親!他重新拿起信,機械地繼續讀。那種腐朽又令人作嘔的感覺再次湧起,和他自己感受到的愛是那麼的不同!這封信裡談到了他的母親還有她的父親!真是一封讓人無法接受的信!

財產!竟然有男人把女人當成財產?以前在街頭、在鄉下,看到的那些臉孔,現在一一在眼前浮現:通紅的、像乾魚一樣的臉;冷酷的、呆板的臉;謹慎的、無趣的臉;粗魯的臉;成千上萬張!這形形色色的臉,讓他如何揣摩哪種臉心裡藏著哪種心思,又想做何行動?他用雙手扶頭,不住地呻吟著。他的母親啊!他猛地拿起信,繼續讀:「痛苦和厭惡,今天還活生生地藏在她的心裡,我的兒子……孩子……當初這個人就像佔有一個奴隸一般佔有你的母親……」他站起身。這個影子般一樣存在的殘酷的過去,就潛藏在某處,時刻準備著扼殺掉他和芙蕾的愛情,這些事情的真實性是毋庸置疑的,不然的話,他父親也不會寫這樣的信給他。

「為什麼在我看見芙蕾的第一天,他們不直接告訴我呢?為什麼他們在知道我愛上她之後十分恐懼,現在,我終於懂了。」他這樣想著,心裡非常難受,理智已完全喪失,思索能力也蕩然無存。他匍匐著來到屋裡一個陰暗的角落,並在那裡坐下來,像一隻抑鬱的小貓小狗似的坐在那裡。陰暗,讓他似乎得到了一點安慰,就這樣坐在地板上,他覺得好像回到了在地板上玩古代戰爭的孩提時代。他頭髮蓬亂,蜷縮在角落裡,兩隻手抱著膝蓋,就這樣不知道坐了多久。後來是母親房門的聲響將他從無限沮喪中拉回。他不在的時候,屋裡的遮陽簾就已經全部被拉下來遮擋窗子,他身處的那位置,只能讓他聽見一種簌簌的聲音。然後他聽到母親的腳步聲響起,之後他看到她手裡拿了一樣東西,站在自己臥床那一邊的梳妝檯前面。

佐恩連氣也不敢出,祈求上蒼保佑母親別發現自己。他看見她碰了碰放在臺上的東西,就好像那些東西是有生命的,然後將臉朝向窗子那邊。她從頭至腳都呈現出一種灰色,像幽靈。如果她稍微轉動一下她的頭,他就會被發現!「唉,佐恩!」他看見她嘴唇嚅動了一下,她在自言自語,那聲調讓佐恩感到心痛。他看見她手拿一張照片,把它對著光線看,照片很小,但佐恩還是認出來那是她平時放在手提包裡的佐恩兒時的照片。他的心跳突然加快。彷彿聽到了他的心跳,她頭一轉便瞧見了他。他看見她倒吸了一口氣,同時兩隻手將照片緊緊按在胸口,他開口說道:

「是我。」

她挪到床邊,坐下,他倆離得很近。但她兩隻手仍舊按著胸口,雙腳踩在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信紙上。她看見了那些信紙,兩隻手死死摳著床沿,身體僵直,一雙烏黑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終於,她開口說話了:

「怎麼,佐恩,看得出來,你已經全都知道了。」

「是的。」

「見過你父親了嗎?」

「見過了。」

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然後她說:

「唉,我的乖孩子!」

「不要緊的。」他心裡充斥著激動、充斥著酸甜苦辣,他一動也不敢動。帶點恨、帶點失望,還莫名地希望她用手撫摸一下自己的頭,給自己一點安慰。

「你想要怎麼做?」

「我不清楚。」

又是一段長久的沉默,然後她站起來。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之後手微微做了一個動作,說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不要顧慮我,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了。」說完便從床腳那邊繞過去,回自己房間去了。

佐恩轉身重又縮回牆角的那個角落,像一隻刺蝟一樣縮成一個圓球。

他就這樣在那裡待了二十分鐘,直到被一聲駭人的呼喊聲驚醒。呼喊聲是從下面走廊上傳來的,他呼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十分震驚,「佐恩!」是他母親的聲音。他跑出房間,奔下樓穿過空空的飯廳跑進書房。他看見母親跪在那把舊圈椅前面,椅子裡躺著他的父親,臉色慘白,頭低垂至胸前,一隻手放在開啟的小說上,手裡緊緊抓著一支鉛筆。周圍一片沉寂,比以前經歷過的任何場面都要沉寂。他母親木然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恍惚地說:

「佐恩!他死了——他死了!」

佐恩很快跪下,他將頭伸過去,將嘴唇輕輕放在父親的額頭上,只有一種冰涼的觸感。父親怎麼會……怎麼會突然死了呢?一小時前還好好的!「為什麼?為什麼當時我不在他身邊!」他的母親摟著死者的膝蓋,緊緊抵在她的胸口上,低聲哭泣著。佐恩看到那本開啟的書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伊蓮」兩個字,忍不住失聲痛哭。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直麵人的死亡,那種不能用語言描繪的寂靜,把他心頭其他情緒驅逐得一乾二淨。原來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愛情、生活、快樂、焦慮、仇恨,一切的行動、光明和美好,都只不過是這種極其寂靜的開始罷了,這件事在他的心裡留下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可怕的印跡:轉瞬之間一切都變得渺小、徒勞和短促了。最後,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站起來,並將身邊的母親扶起。

「母親,不要難過了!」

幾小時後,一切應當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他的母親打算去休息一下,他一個人,望著身上蓋了一床白被單的父親,望著那張永遠讓人捉摸不透、永遠仁慈且從不發怒的他父親的臉,呆呆地站了好久。「一個人一定要仁厚,別的也許沒什麼關係,但一定要儘自己的本分。」他記起父親曾對他這樣說過,並且父親自己對這種哲學是多麼忠實!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卻對他們母子隻字不提,為了使他們母子不感到憂愁,他一直都不說出來,這使得佐恩帶著畏懼而又熱烈的敬意看著佐裡恩的臉,瞭解到他的孤寂,自己的痛苦又算得了什麼呢?那一頁紙上歪歪斜斜地寫著的兩個字,竟是他的絕筆!這個世界上,他母親除了他,已經再沒有任何親人了!他湊近些去看他父親的臉,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又似乎已經完全變了。

他記得父親曾提過,不相信意識會在死去的人身上繼續存在,即使存在,也不過是持續到身體的固有生命的期限為止,因此,如果是身體因為意外、縱慾、急病而受到毀壞,意識也許還可以持續下去,然後在天然的、不受外力的影響下,逐漸自然地消失。這話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因為從沒有人對他說這樣的話。如果人的心臟像這樣突然停止,這絕對是不自然的!也許他父親的靈魂意識依然在這間書房徘徊,和他在一起。床上掛著祖父的遺像,也許他的意識還活著。他的哥哥,那個在德蘭士瓦河岸死去的異母兄弟,或許他的意識也還存在。他們是不是都圍在這張床邊呢?佐恩吻了吻死者的前額,悄悄走回自己的臥室。母親的房門半開半掩著,很明顯她曾到自己的房間來過,所有東西都為他準備好了,【注:指給佐恩預備換上的孝服,即黑色衣服。】還有一杯熱牛奶和一些餅乾。原本散落在地板上的信沒有了。佐恩一邊吃著餅乾,一邊喝著牛奶,什麼也不願想,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窗外暮色漸起。看著那些和窗戶等高的陰暗的橡樹的枝條,好像生命已經停止在這一刻。半夜,他昏昏沉沉地睡著時,感覺到似乎有個白白的、沉默的東西立在他的床頭,他嚇得一躍而起。

他母親的聲音傳來:

「是我,佐恩,我的乖孩子!」她用手輕輕按著他的額頭安撫他睡下,然後她白色的身影便消失了,又剩下他一個人!他又繼續睡去,在夢裡,母親的名字爬滿了他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