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芙蕾突然低聲說道。
威尼弗列德察覺到她的聲音有點異常,走到她旁邊。
「怎麼啦?你不舒服嗎?」
普羅芳德先生早就走到了視窗那邊,不大可能聽到她們說話了。
「姑姑,他……他跟我說,父親之前就已經結過一次婚。說她和父親離婚之後,就和佐恩·福爾賽的父親結了婚,這些都是真的嗎?」
威尼弗列德已經當了四個小達爾提的母親,但是這一生中沒有什麼時候比此刻更讓她感到尷尬的。芙蕾的臉色煞白,眼睛充滿哀愁,還有那竭力剋制的低沉的說話聲音。
「你父親不想告訴你這些,」她說,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我經常跟他說應該告訴你。」
「哦。」芙蕾應道,然後不再說話了,威尼弗列德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堅強而美麗的小肩膀,多麼潔白啊!她一見到自己的侄女總會情不自禁地多看兩眼,或者像現在這樣拍拍她的肩膀,她肯定會結婚的——只是不能和佐恩那個孩子結婚。
「這些事情我們很多年前就扔一邊去了,」她悠悠地說,「來吃晚飯吧!」
「我不吃了,姑姑。我有些不舒服。我想去樓上,可以嗎?」
「親愛的,」威尼弗列德低聲說,她有點為芙蕾擔心,「你不要太在意這件事,並且你還小呢,交際的事過幾年再說。而且那個男孩的年齡也不大!」
「什麼男孩子啊?我就是有點頭疼。而且今天晚上我可真受不了那個男人。」
「好,好,」威尼弗列德連聲說,「你去樓上休息一下。我去找點頭痛藥,一會讓人拿給你,關於普羅芳德先生我會和他談談。這些事情可輪不到他來說三道四!但是我覺得,這事你還是知道比較好。」
芙蕾笑了一下,「的確。」她說,然後就出去了。
上樓時,芙蕾一直感覺頭暈,喉嚨有點乾啞,她的心因為害怕而劇烈跳動著,迄今為止,她還沒有體驗過害怕失去心愛東西的滋味,今天下午的時光是那麼綺麗多姿,且給了她從未有過的強烈感受,但是,今天晚上這個殘酷至極的發現才真的讓她頭疼不已,難怪她父親要在她的照片後面放著那張照片——不好意思地留著那張照片!他怎麼能夠在恨著佐恩母親的同時,還把她的照片保留下來呢?她有些煩躁地壓住額頭,希望能把這個事情搞清楚。他們和佐恩說過這件事了嗎?她這次去羅賓山了,能不能迫使他們跟佐恩說這件事呢?是成是敗都看這個了!她已經知道了,他們全部都知道了,或許,只有佐恩還被矇在鼓裡!
她在房間裡不停地踱著,牙齒緊緊地咬著嘴唇,拼命想辦法。佐恩是愛他母親的。假如他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怎麼做呢?她想不出來。但是假設他還不知道,他的父母還沒有和他說呢,她能不能——在他還不知道時——把他弄到手,和他結婚呢?她努力地回想著今天下午在羅賓山的一些事情。他母親的神情那麼平靜,有著一雙深褐色的眼睛,一頭花白的頭髮,臉上帶著適宜的微笑,這種態度讓她有點困惑;他的父親面容瘦削,微微帶著一點揶揄的樣子,但是也非常和藹可親。她的直覺告訴她,直到現在佐恩的父母都不會說的,因為一旦佐恩知道了,他會非常難過,他們會不忍心的。
她必須提醒一下威尼弗列德,不要把自己已經知道這件事讓她父親知曉。只要他們認為她和佐恩都還矇在鼓裡,就有一絲希望——她就能夠假裝自己還不知道,該怎麼做還怎麼做,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是她現在痛苦的是沒有任何人幫她,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對立面,所有人都在反對她!就像佐恩說的——他和她只是希望能一起過日子,但是,這個他們從沒有參與,也不曾瞭解的過去,卻成了他們現在的障礙!唉!這事為什麼攤在他們身上!突然她想到了珍,珍會給予她幫助嗎?不知怎麼回事,她覺得對於他們相愛的事,珍好像很同情,並且也不希望過去來阻礙他們。隨即,她又意識到「我也不會告訴珍的。我有點害怕。我一定要和佐恩在一起,與所有反對我們的人抗爭。」
傭人上來了,端來了一盤湯,還有威尼弗列德最寶貝的頭痛片。芙蕾把這些都送進了肚子裡。過了一會,威尼弗列德來看她,於是芙蕾用這些話展開了她的抗爭之路:
「你明白的,姑姑,我不希望別人以為我愛上了佐恩。並且,奇怪的是,我都沒怎麼見他!」
儘管威尼弗列徳經歷了許多事情,但卻算不上「精明」,聽芙蕾這樣說,她放心不少。當然,威尼弗列德知道,家裡發生的這些事畢竟不光彩,芙蕾聽到後也不開心,因此她儘可能地把這件事情說得簡單些;她的母親是個養尊處優的人,父親則比較敏感,她在這樣的家庭長大,後來又和蒙塔臺·達爾提一起生活多年,所以,由她來講這些是最適合不過的了。她的這一段敘述非常簡單明瞭。一次車禍奪走了一個年輕人的生命,然後她就與芙蕾的父親分開了。幾年之後,他們本來可以和好的,但是她卻和他們的堂兄佐裡恩好上了;這樣,她父親就不得不跟她離婚。現在這件事情除了家裡的那些人,已經沒人會記得了。或許這樣的結局更好一些;她父親有了芙蕾這個女兒;而佐裡恩和伊蓮生活得也很好,還生了一個挺棒的孩子。「瓦爾和好麗也結了婚,你瞧,這也可以說是一個彌補吧?」安慰完芙蕾,威尼弗列德拍了拍侄女的肩膀,想著:「這個小東西非常堅強呢!」然後她又下了樓,去找普羅斯伯·普羅芳德;儘管普羅芳德莽撞行事,說話不分輕重,不過今天晚上可確實「有意思」!
威尼弗列德離開後,頭痛片的藥效來了,再加上精神的影響,芙蕾有幾分鐘像在夢裡,過了一會才有了現實感。在她姑姑描述的這件事裡,將所有的關鍵資訊都刪掉了——沒有了愛與恨的糾葛,沒有了深愛的人那種不能原諒的心情,因為對於人生,她知道得太少了,並且也才剛剛觸碰到「愛」的邊緣。但是她也同時知道事實就是事實,這與人的心情沒有任何關係,就好像錢幣和用它購買的麵包一樣沒有關係。她想:「我可憐的父親和我,還有佐恩,也是多麼的可憐!但是我管不了這些,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她房間裡的爐火已經熄了,從窗戶看見「那個人」出了大門,鬼鬼祟祟地走了。假設他和母親——這會對她造成多大的影響呢?她敢肯定,父親肯定會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最後也肯定會滿足她的要求,至於她瞞著他做的那些事,他也會選擇妥協。
芙蕾的視窗有一些養著花的木箱子,她抓了把箱裡的泥土,用最大的力氣扔向那個逐漸消失的身影。雖然沒扔著,但她心裡好受多了。
格林街飄過來一陣微風,沒有香味,只有一股汽油味【注:普羅芳徳的摩托車啟動時發出的汽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