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神經兮兮的父與女

「怎麼,」索密斯冷冰冰地說,「終於知道回來啦!」

「好幾天不見,就說這個啊,」芙蕾嘟囔著,「真是壞老爹!」與此同時,不忘用自己的粉頰蹭蹭父親的臉。索密斯有些無奈。

「你知道我著急等著你回家,你怎麼還是一拖再拖呢?」

「親愛的,這沒什麼壞處吧。」

「沒壞處!你還不知道什麼是好處和壞處呢!」芙蕾把胳臂拿下來。

「那麼,親愛的,那你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清楚地告訴我吧,不許有所隱瞞哦。」於是她走過去坐在凳子上準備聽父親說。

索密斯轉過身來,低著頭,一臉鬱悶地看著自己的腳。「父親的腳好小,而且很好看,」她心裡想著,抬起頭眼神剛好碰到父親的眼神。索密斯立馬別開眼睛。

「你是我僅有的精神依託,」索密斯突然開口說,「你卻這樣對我。」

芙蕾的心有些不安。

「我怎麼對你了。親愛的?」

索密斯抬頭看了芙蕾一眼。如果不是還可以從父親的眼中看到他對自己的疼愛,可能芙蕾都覺得父親變得陌生了呢。

「我記得上次我已經和你說過這件事了,」他說,「我不希望我們和他們家有什麼親密的往來。」

「我記得,親愛的,可是我就是不知道為什麼非要這樣?」

索密斯急忙扭過頭去。

「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為什麼,」他說,「但是芙蕾你應該相信我,我不會害你的!」

父親的話讓芙蕾一陣感動,可是再一想佐恩,就不知道說什麼了,只能低著頭敲著地板默默不語。她不經意之間擺出了一副時髦的樣子,兩條腿絞在一起,一隻胳膊屈起來撐著下巴,另一隻胳膊從胸前橫過去,抓住前一隻的手肘。全身上下看著都是彎彎扭扭的,可是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好看,反而有一種莫名的風采。

「你知道我很擔心的,」索密斯繼續說,「你卻還要在那邊住四天,我也知道你們兩個是一起回來的。」

芙蕾目不轉睛地看著父親。

「我不要求你做什麼,」索密斯說,「也不會問你們做了什麼。」

芙蕾突然站起身來,兩隻手放在頭上,往窗戶外邊看去。此時太陽已快落山了,鴿子也都飛回了各自的家。彈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還能看到絲絲的光亮,芙蕾知道那一定是傑克·卡迪更在抽菸了。

「如果我說,我可以六個星期都不見他,」她突然說,「你是不是可以高興一些呢?」索密斯那有些顫抖的聲音,讓她有點意外。

「六個星期,太短了。六年或者是六十年還差不多,不要鬼迷了心竅,芙蕾,也不要敷衍我。」芙蕾有些驚訝地轉過身來,這樣的父親很陌生。

「父親,到底怎麼回事?」

索密斯走到她的面前。「你好好想想,」他說,「我知道你除了有些神經兮兮之外,是很精明的。」他大笑起來。

芙蕾從來沒有見過索密斯這個樣子,心裡暗暗想到,「看來我們兩家的矛盾是很深了,可是到底是什麼事呢?」她拉住父親的胳膊,淡然地說: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喜歡這個樣子的我,可是我不喜歡父親你的神經兮兮。」

「我神經兮兮?」索密斯惡狠狠地邊說邊走開了。

太陽慢慢地落山了,外邊也變得越來越暗了,河面上看上去也是一片灰白。樹木也脫下了自己翠綠的外衣。芙蕾突然想起了佐恩,想他的樣子、他的手和跟他接吻的感覺,他的一切的。她雙臂交叉到胸前,輕聲笑了出來。

「父親你看這個人,就跟普羅芳德自己說的一樣,真是有些小小無趣,我討厭他。」

索密斯停下來,並掏出一張紙條。

「你為什麼討厭他呢?」他問。

「說不上原因,」芙蕾說,「可能是神經兮兮!」

「不,」索密斯說,「這不是神經兮兮,」他將剛才掏出的紙條撕成兩半,「我和你一樣,也不喜歡他。」

「你看!」芙蕾輕輕說,「你看他那走路的樣子,偷偷摸摸的,一點聲音都沒有,還有他穿的那雙鞋子。」

此時普羅斯伯·普羅芳德正在下面吹著口哨,插著兜走著。他停下,看著天,彷彿在說:「這個月亮算什麼啊。」

芙蕾頓了一下,低聲說,「你看他像不像一隻大貓?」這時,彈子的響聲再次響起,此時兩個人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了傑克·卡迪更身上,忘了剛才談論的話題。

普羅芳德開始走起來,一邊走,嘴裡還哼著小曲。芙蕾心裡琢磨著,這是什麼曲子呢?想了一下才發覺原來是歌劇《裡裡萊多》裡面的《水性楊花》。這不正是他心裡想的事情嗎?她緊緊抱住父親的胳膊。

「就像一隻想要偷腥的貓一樣!」她低聲說,此時的普羅芳德已經走到了大房子角上。日夜交錯的美妙景色也已經過去了——此時外邊特別安靜,分外溫暖。野棠花和紫丁香的香氣仍然瀰漫在空氣中,一隻山鳥突然唱起歌來。芙蕾想現在佐恩應該到倫敦了,說不定正在海德公園裡,一邊走過蛇湖,一邊想著自己!她突然聽到一點聲響,聞聲看過去,正好看到父親在撕那張小紙條,仔細看可以看出那是一張支票。

「我不賣我的高更了,」索密斯說,「真不知道,你姑姑和伊莫金到底覺得他哪兒好。」

「或者是母親覺得他好吧。」

「你母親!」索密斯說。

「父親真可憐,」她想,「自己都沒有看過父親快樂過,起碼

沒有真正快樂過,所以自己不能再刺激他了。但是等到佐恩回來之後,自己也就顧不了他了。唉,這一天真是發生太多事了!」

「我要去房間換衣服,然後去吃飯了。」她說。

她到了房間的時候,突然突發奇想,給自己穿上了一件「奇裝」。那是一件用金線織錦的上襖,褲子也是一樣的材質,腳踝的地方束得很緊,肩膀上還披了一件斗篷,再加上一雙金色的鞋子,帶有金色翅膀的墨丘利【注:墨丘利是天帝朱庇特的使者。】的金盔,全身都是小金鈴,金盔上最多;頭稍稍一動,就會聽到丁零零的聲音。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好了,芙蕾覺得怪沒意思的,因為自己穿成這樣,佐恩也看不到,就連那個活潑的米契爾·孟特也不能看到,怪遺憾的。可是鈴聲響了,她只得這樣下樓了。

因為她的到來,客廳一陣騷動。威尼弗列德覺得「很有個性」,伊莫金覺得簡直迷人極了,傑克·卡迪更是滿口的「好極了」「妙透了」「真好」「最漂亮的」。普羅芳德先生眼中帶笑地說道:「這件衣服真是不錯啊!」她母親穿了一件黑色衣服,優雅地坐在那,默默不語。最後,還是他父親不得已開口問道:「你又不去跳舞,穿成這樣是要幹什麼啊?」

芙蕾漂亮地來了一個轉身,鈴鐺響了起來。

「神經兮兮嘛!」

索密斯瞪了她一眼,就轉過身去了,把胳膊伸向威尼弗列德。傑克·卡迪更挽著自己的母親,普羅斯伯·普羅芳德則挽著伊莫金。芙蕾就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走進了飯廳……

「小小」的月亮沒有多久就落下去了,五月的夜晚分外溫暖,

用它那葡萄花的顏色和香氣,籠罩著世間男男女女那千變萬化的陰謀、愛情、希望和悔恨。傑克·卡迪更把頭靠向伊莫金的香肩,打起鼾來,像小豬一樣健康;過於年老的倜摩西也在他那座城堡中,像個嬰兒似的睡著。他們都是幸福的,因為還有很多人,被世間的瑣事所煩惱,即便躺在床上,也不一定能夠睡得著。

露水慢慢落下,花兒也不再盛開,牛群歡快地在河邊草場上吃著草,用它們的舌頭摸索著眼睛都沒有看到的青草,薩塞克斯郡高原上的綿羊睡得無比香甜。龐本林中的雉雞、旺斯頓石灰礦旁邊草窠裡的雲雀、羅賓山屋簷下居住的燕子、美菲爾的麻雀,都在這個無風的安靜的夜晚安靜地睡著。瓦爾那匹梅弗萊母駒,因為實在不習慣這新地方,在那撥弄腳下的乾草;少數夜間活動的動物,比如貓頭鷹、蝙蝠還有蛾子,都在這安靜的夜晚活躍著;似乎只有那些白天活動在自然界中的一切,才在那享受著溫暖安靜的夜晚,進入那種無色無聲的境界。只有男人和女人還騎著焦急或是愛情的竹馬,把夢魂和思緒的殘燭一直燒到夜晚的深處。

芙蕾把身子探到窗外,聽見低沉的十二下鐘聲;魚兒發出輕微地破水聲,一棵白楊樹的葉子因為升起的一陣清風突然搖曳起來,遠處傳來了夜間行走的車的軲轆聲,黑暗中時不時地傳來一點不知道是什麼的聲響,輕微但是隱約可聞。不知道是人還是鳥獸,或者是已故的福爾賽家或者達爾提家或者卡迪更家的靈魂,來到這個他們曾經居住過的世界中游逛,這些大家都不得而知。可是芙蕾並不打算去想這些聲音,並不是說她的靈魂遠離了肉體,而是帶著翅膀飛快地從這到那,急切地尋找著佐恩,尋找那個被自己的親人視為禁忌的人的音容笑貌。她微微皺起眉頭,尋找著佐恩用手隔開自己的臉頰和野棠花時的美好回憶。她就穿著那奇怪的衣服,這樣佇立在窗前,試圖用生命的火焰燒掉自己的翅膀,而那些不怕死的蛾子也紛紛向她而來,紛紛撲向自己梳妝檯上的燈火,可是它們似乎沒有想到福爾賽人家火焰是不會裸露在外面的。終於連她也有了睏意,她似乎忘記了自己衣服上的那些鈴鐺,就這樣快速地回到了房間。

索密斯在自己的那間臥室中,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床上。隱約聽到那些鈴聲,就像從遙遠的星空墜落下來一樣,或者是露水脫離花朵,落到地上的聲音。

「神經兮兮,」索密斯想,「我真不知道怎麼說好。可是她那麼的固執,我該怎麼辦呢?芙蕾。」就這樣一直沉吟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