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恩這才覺得輕鬆了一些,「那我就去西班牙,」他說,「母親會同意的,她也沒去過那,而且父親也挺喜歡戈雅。」
「對了,你父親是個畫家吧?」
「他只畫水彩畫。」佐恩誠實地回答。
「到雷丁的時候,你先出站,去卡弗山姆水閘那等著我。然後,我讓接我的車子拉著我的行李先回家,然後咱們從那拉縴的小道走回去。」
佐恩高興地握著芙蕾的手,安靜地坐著,兩個人似乎進入了忘我的世界,只是稍微注意著走廊的動靜。車子彷彿開得越來越快了,兩個人卻似乎一點也感覺不到。
「馬上就要到了,」芙蕾說,「那條小道很明顯的,再吻一個!唉,佐恩,你可不能忘了我,知道嗎?」佐恩用接吻的方式回答了她。不多一會,人們就看到一個年輕人臉色通紅、神情急促地從火車上跳下來,急急忙忙地往月臺走去,一邊掏著車票。
等到芙蕾打發了接她的車,走到和佐恩會合地方的時候,佐恩已經做了很大的努力使自己平復下來。就算一定要分開,他也不會擺出那種拖拖拉拉的姿態!清風吹過小河,柳樹的葉子也被吹得翻騰了起來,留下了輕微的蕭蕭聲。
「我跟車伕說我暈車,讓他先回家了。」芙蕾說,「你出來的
時候神情正常吧?」
「我也不清楚,怎麼叫正常呢?」
「你要擺出一副活潑的架勢,在你這就是正常的,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你與眾不同。」
「我見到你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覺得你就是我愛的那個人了。」
芙蕾笑了起來。
「我們都還年輕,有點不像話。青梅竹馬的愛情好像不那麼流行了,而且,這樣的愛情很浪費。你想,如果沒有我,你該多自由。你現在還沒有獨立的能力,再加上一個我,可怎麼辦啊?」
佐恩有些奇怪,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芙蕾會說這些呢?
「你要是這麼想,」他說,「那我還是不要去了。我會跟我母親說我要好好努力學習農務的,養活自己,現在不都是這樣嗎?」
「恩,都是這樣!」
佐恩把手插到兜裡。
「確實是這樣的,」他說,「你看,有好些人還在捱餓呢。」
芙蕾搖搖頭。「不,我可不會自討苦吃。」
「自討苦吃?只是情況有些嚴重,所以每一個人都應當做一點事情。」
「哦!我也知道是這樣,可是我們救不了他們。他們自己不去努力,光憑你,是扶不起來的。看看吧,大批大批的人死去,卻仍然停不下爭奪,搶得你死我活。啊,真是愚蠢!」
「你覺得他們可憐嗎?」
「是的,不過我還是不打算幫他們,這完全沒有用。」
兩個人都有些無措,可能因為這是第一次相互表露自己的真性情吧。
「人類就是這樣,像愚蠢的牲口。」芙蕾固執地說。
「我倒是覺得他們很不幸。」佐恩說,兩個人像是吵過架一樣——更嚴重的是,走到前面的路口,兩個人就要分開了。
「好啊,你去幫那些人吧,不要再想我了。」
佐恩就那樣站著,頭上冒出汗珠,全身顫動。芙蕾也停了下來,愁苦地看著河面。
「我一直都認為,」佐恩帶著一種很大的痛苦說,「人們是為幸福而生的。」
芙蕾大笑:「是啊,所以你要小心,不然就會不幸福了。不過也許就是你的這種信念才會使你不幸福,不可否認的,好多人都有這樣的想法。」
她臉色變得蒼白,嘴巴緊閉著,臉上浮現出淡淡的憂愁。這個真的是芙蕾嗎?他有一種錯覺,感覺這好像是小說中的男女主人公在對愛情和責任做出選擇。就在這個時候,芙蕾轉過頭來看著他,他完全沉浸在了她那令人著迷的表情中,就好像被什麼拽著,慢慢地走向她。
「我們別吵了。」她說,「馬上就要分開了,佐恩,你看,你可以在這看著我走過去,就在河水轉彎的那個樹林邊上,就是我家了。」
佐恩往前面看了看,看到前面的情形,覺得不太妥當。「好了,我不能在這晃盪了,我們走到那邊你就回家吧,再往前走的話太招搖了。」於是兩個人靜靜地向樹籬走去,棠棣開得正茂盛。「我的俱樂部在畢卡第裡的斯曹頓街,叫護身符俱樂部。你把信寄到那兒,我每週都會過去一趟。」
佐恩點頭示意了一下,瞬間變得異常嚴肅,眼睛瞪得大大的。
「今天五月二十三號,」芙蕾說,「七月九號那天,我會在《巴卡司和阿里亞丁》【注:《巴卡司和阿里亞丁》:提香的作品之一。】那等著你,下午三點鐘,可以嗎?」
「恩,好的,一定來。」
「你要是和我這樣就好了,就不用管別人了!」
他們看到一對帶著兒女出來的夫婦從面前走過,每到週日這都會有好多人。
他們兩個前後走進柴門。
「真是天倫之樂!」芙蕾說,一頭鑽過樹籬下。野棠花都落在了她的頭上,好不美麗,看著花瓣要掃過她的粉頰,佐恩有點嫉妒地伸手擋住。
「再見,佐恩。」有那麼一瞬間,兩個人手拉著手,靜靜地站著,情不自禁地吻到了一起——這是第三次。分開後,芙蕾掙開手,穿過柴門。走了!下次見就是兩個月後了!而自己還傻傻地站在這發呆,於是他趕緊跑過去,想看她最後一眼。他到了柴門邊上。看到她跟在前面的孩子的身後,快速地走著。她轉過頭,看他飛快地做出一個手勢,然後就離開了,他的視線也就被後面的人遮住。
他腦子裡突然湧現出一首滑稽的歌曲:
帕丁頓的哀鳴,這聲音多麼難聽,
多麼冷清,這一聲帕丁頓的哀鳴——
他轉身走回車站。在從雷丁到倫敦,倫敦到旺斯頓的路上,他一直拿著那本《荒徑之心》,腦子裡醞釀著一首詩——那裡面感情太豐富,實在駕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