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太棒了。」
「如果你想要讓我高興點的話,趕緊把他們都忘了。」這句話都到了嘴邊,又被他嚥了下去——千萬不能在女兒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情緒。
「他曾經羞辱了我。」他說。
芙蕾抬起那一雙骨碌碌的眼睛,看著父親的臉。「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還沒有報仇呢,所以才在這不高興。父親你真夠可憐的,讓我來幫你吧!」
簡直就是黑暗中的蚊子,一直盤旋在臉上不肯離去。芙蕾怎麼這麼固執?這還是他第一次領教到。所以當兩個人抵達賓館的時候,他嚴肅地說:「我對他們都是很寬容的,不說他們了。我要上去了,晚點再下來。」
「好的,我在這兒坐一會兒。」
索密斯上樓前看了一眼躺靠在椅子上的女兒,眼睛裡是愛恨交加,隨後乘坐電梯來到他和妻子住的雙人套房。他停在了臥室的窗戶前面,一邊敲著玻璃,一邊凝視著窗戶外邊的海德公園。他的心情毛躁又混亂,經過這麼長時間,在新的愛好下好不容易要治癒的創傷,現在又開始變得陣陣作痛了,這期間的憂慮和難過,假牙床上還黏著那塊果仁糖。安妮特在哪兒?這個時候尋找自己的妻子,並不代表妻子讓自己的心情會有所緩解。以前只要她詢問有關自己第一次婚姻的事情,他總會讓她不要囉唆。所以她並不瞭解這件事的細節,可能唯一知道的,就是前妻才是他最喜歡的人,而和她自己的婚姻僅僅是想要有一個家庭。所以她一直都在耿耿於懷,而且時不時地會威脅他一下。他仔細一聽,屋內似乎有些響聲,有人來回走動的聲音。她應該在屋子裡了,於是他抬手敲門。
「誰啊?」
「是我。」索密斯回答。
她正在換衣服。一個令人心動的美麗的胴體映在鏡子上,她的皮膚和髮色已經變得深了許多,脖子的線條、衣服的色彩、睫毛下那雙灰色的眼睛,無疑都顯出一副雍容華貴的樣子。她雖然將近四十歲了,可還是那麼漂亮。她是自己很珍貴的財富,一個管家的好手,一個非常稱職和仁愛的母親。如果他們倆的關係再好一些,那就更棒了!雖然兩個人確實沒有什麼真感情,但作為一個有很強虛榮心的英國人來說,他對於她虛情假意的迎合都不肯感覺不高興。他們和英國的少男少女有著一樣的情懷,都希望婚姻生活中有一些感情基礎,但是如果婚後發現,兩個人並無真正的愛情,卻也不會去拆穿它。事實也如此,兩個人沒有愛情——但是既然都已經這樣了,也只好認命了。唯有如此,才能在兩面都說得過去,而且不會跟法國人似的牢騷滿天飛,做出什麼苟且之事來。另外,即使單純地為了財產,也只能安於現狀了。雖然兩個人都知道彼此沒有感情,但兩個人都沒有挑明的打算,他還是有些期望,希望她在交談或是行為中表現得不要那麼明顯。最讓他不解的是,她居然要罵英國人假道學。他問:
「下週你都請誰來做客啊?」
安妮特依舊在那淡然地塗著口紅,雖然他總不喜歡這樣幹。
「卡迪更一家和你的妹妹威尼弗列德,」她拿起睫毛筆,「哦對了,還有普羅斯伯·普羅芳德。」
「比利時那個傢伙?你請他幹什麼?」安妮特慢慢扭過頭來,拿刷子抹了一下睫毛,慢慢地說道:「他能逗威尼弗列德開心。」
「我也想找個人逗逗芙蕾,她簡直太胡鬧了。」
「胡鬧?」安妮特喃喃自語道。「你不是才發現她這樣的吧,親愛的?她天生就這樣,你是知道的。」天啊,她難道就改不掉那難聽的捲舌音了嗎?
他摸了摸她換下的衣服,問道:「你下午去哪兒了?」
安妮特看了看照在鏡子中的索密斯,用她那紅唇諷刺地笑了笑。
「自娛自樂。」她說。
「哦,」索密斯悶悶不樂地說,「我想是去大街上巡邏了吧。」
這句話他是來形容女子們無緣無故地去逛商店的情形。「給芙蕾買了夏天穿的衣服了沒有啊?」
「你怎麼不關心關心我有沒有買?」
「你又不在乎我有沒有關心你。」
「說得對。都買好了,我們倆買的都是貴得要命的衣服。」
「哼!」索密斯說,「那個普羅芳德在英國做什麼營生?」
安妮特抬起她那剛剛畫好的眉毛,說:「他喜歡賽艇。」
「哼,無聊!」索密斯說。
「有的時候這樣,」安妮特的臉上帶著一些暗笑,說:「也有時候挺有意思。」
「他還是黑人的後代呢。」安妮特坐直身子。
「黑人後代?」她說,「為什麼這麼說?因為他母親來自亞美尼亞。」
「哦,就這樣吧,」索密斯嘀咕著,「他懂畫嗎?」
「他懂很多東西的——他見聞很廣泛的。」
「你幫芙蕾找一個朋友過來吧,讓朋友陪她去玩玩。不然,她週六就又要到瓦爾·達爾提家裡去了,我不想讓她去的。」
「為什麼不願意讓她去玩呢?」
這個問題哪是輕易就可以解釋清楚的,除非把家史都搬出來,所以索密斯只好說:
「東跑西顛的,一點都不安穩,哪像個女孩子。」
「我挺欣賞小瓦爾太太那文靜和聰明的性格。」
「我對她好像談不上了解,只是——這件衣服挺新的嘛。」索密斯撿起床上的那件衣服。安妮特從他手中拿過來。
「幫我扣上吧,好不好?」她說。
索密斯幫她扣上了,他從鏡子中看著安妮特臉上那表情,有點想笑,又有點鄙薄,儼然在說:「感謝你!你永遠不能做好這樣的事情的!」。他很慶幸自己不是法國人,他幫她弄好衣服後就甩了一下手,說道:「領子開得太低了。」說完就離開了臥室,下樓去找女兒了。
安妮特停下撲粉的動作,突然說道:
「你真粗俗!」
索密斯能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也是有過經歷的。她第一次跟他說的時候,他還以為她說的是「你就是個小攤主【注:法文粗鄙(grossier)與英文開小攤主(grocer)讀音接近。】」!後來知道是什麼意思之後,簡直有點不可思議。他覺得她說的這句話一點根據都沒有,因為他覺得自己一點也不粗魯!如果他算是粗魯的話,那住在隔壁的那個人,每天早上漱口發出那令人難受的聲音的人,又該怎麼形容呢?還有樓下大廳那些自以為很有禮貌,卻用震耳欲聾的聲音說話的那些人,又算什麼呢?簡直是亂講嘛,告訴她領口開得太低了,難道就粗魯了嗎?他沉默了一會走出房間。
他從另一邊走到樓下,才發現女兒還保持著自己剛才上樓時的姿勢和狀態,蹺著二郎腿,那隻穿了絲襪和鞋子的腳來回晃盪著,看得出她這是在想東西呢。從她的眼睛中也可以發現這一點,以前她也會露出這麼迷茫的表情,而後,可能又突然如夢初醒,恢復那活潑好動的樣子。她的自信心很強,知道的東西也特別的多。一個未滿十九歲的少女。那個新出來的詞是怎麼說的?穿著怪異、舉止輕浮的瘋丫頭,嘰嘰喳喳的,還把大腿露了出來——沒有教養的年輕女人!簡直不像話嘛,說得最好的也只能是個泥塑的天使。芙蕾肯定不是瘋丫頭,更不是那種滿口的髒話、缺少教養的女孩子。她就是固執得讓人頭疼,卻很豪爽,很懂得享受生活。享受生活?這並沒有使索密斯產生什麼罪惡感,卻激發了類似於他的氣質的擔憂。他一直都害怕由於今天享受太多,影響到以後的享受,以至於不敢過度享受。所以當看到女兒這種享受的姿態,感覺有些可怕。她現在坐在椅子上的這個狀態,就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她像是在夢想什麼。他自己從不會這樣,單純的做夢不可能有什麼成就的,也不知道她這是像誰,反正是不像她母親!但是安妮特還年輕的時候,還有自己糾纏她的那些日子裡,她也是有過這種神氣的,只不過現在消失了!
芙蕾站起身來,動作很快而且有失莊重,哐當一下,坐在一張桌子前面的椅子上,迅速拿起紙和筆就匆匆忙忙地寫了起來,看那架勢似乎寫不完連喘氣都來不及。看見索密斯的那一剎那,臉上那急切的表情又瞬間消失了。她笑眯眯地給他丟擲了一個飛吻,做出一副討好的樣子,感覺有點迷茫還夾雜著一些煩惱。
啊!她可真是「機靈!」——「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