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密斯離開之後,小書房中寂靜無聲。
「多謝你說的那一句謊話,」佐裡恩突然說了一句,「出去走走吧!這屋子裡的空氣比外面差多了。」
他們在一面高高的朝南的石牆下徘徊著,牆上栽著一排剪得整整齊齊的桃樹。就在這條蔓草叢生的小路與長滿毛茛花和牛眼菊的草地之間,老佐裡恩栽下了一排稀稀疏疏的龍柏,經過了十二年,它們如今都長得枝繁葉茂,捲起深綠色的漩渦,簡直像義大利才有的風景。這遮雨的灌木叢中,有鳥兒在飛翔,燕子從空中掠過,閃電一般的小身體閃耀著青灰色的光芒,蝴蝶在嬉戲。經過方才的折磨,眼下大自然更讓人覺得清淨。日光照在牆上,如明晃晃的水流,牆角下有一小片花叢,這裡長滿了木樨草與三色堇,能聽到花間的小蜜蜂正在低聲歌唱,還有好多種別的聲音摻雜其中——失犢的母牛在悲鳴,草叢邊榆樹上的布穀鳥兒在鳴囀。在這一切之外,有誰能料想到,十英里外便是倫敦城呢?那樣的一個福爾賽的倫敦城,有它的財富,也有它的窮困;有它的齷齪,也有它的喧鬧;有廢墟的島嶼,也有令人厭惡的磚石泥沙的灰色海洋!它見證過伊蓮早年的悲劇,見證過佐裡恩的窮困潦倒,這是一個蜘蛛網一般的倫敦,一個充滿佔有慾的華麗的貧民窟!
在他們倆一起漫步的時候,佐裡恩心中不停地思考著那句話:「我希望,你對他就像對我一樣。」事情如何決定完全在於他自己,他自己不知道嗎?造化豈能允許一個福爾賽不像對待一個奴隸一樣,對待自己的所愛之人?他值得上蒼將一位美麗的女子交在他手中嗎?或者,還是讓她像一位客人一樣,愛來就來,愛走就走,隨意享受跟她在一起的時光?「我們簡直就是毀滅者!」佐裡恩心想著,「如此貪婪,如此詭詐,若將那生命的美妙花兒交給我們來管理,未免有些欠妥。隨她吧!隨她來去,我只做她的一個支援者,絕不——永遠不會像一個籠子一樣將她鎖住!」
她就是那一道讓自己在夢中窺見了天堂的美麗縫隙,眼下,他一定要透過簾幕出去捕捉她嗎?但是,夢境中那由無數佔有慾組成的厚重簾幕,在自己那個小黑點與索密斯心中被佔有慾所包圍的厚重簾幕——是否必須撥開一道縫隙,才會看到明亮的世界,並找到一樣不單單存在於感官的物質呢?他心想著:「啊!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一旦得到了反而會毀掉,我能明白這個道理就足夠了!」
但在吃晚飯時,他們覺得必須對此事做一個計劃。當晚,她回到了旅館。第二天,她就要隨同他一起前往倫敦了,他要叮囑自己的律師——傑克·海林,在整個訴訟過程中,無須顧及任何問題。不管是懲戒性的賠償,還是官司費用,都按照他們的要求辦理——越早結束審判越好。明日,他們就一起去拜訪海林,然後馬上出國。證據當然不會有什麼問題,因為,她所說的那句謊言會被當作事實。他轉過身回望著她,在他充滿愛慕的眼裡,彷彿在那兒坐著的,並非只是一個女人,而是茫茫天地間的一切精華,是那麼深沉而不可思議,這是一位只有名畫家提香、喬珠奈、波提切利這些人才懂得欣賞,而且拿起筆來為她作畫的女子。在他眼中,她的額頭、秀髮、嘴唇和雙眼,無不流露著這種隱隱約約的美。
「然而,這一切馬上就要屬於我了,」他心想著,「簡直誠惶誠恐!」
晚餐過後,他們又去走廊上喝咖啡。這夜色真是惹人憐愛,兩人在走廊上靜坐了好一陣子,欣賞著夏日裡的夜幕徐徐降臨。天氣還非常暖和,菩提花散發著清香!這個夏季菩提花已提前綻放。天空中一對蝙蝠正伴著那神秘的聲音飛來飛去,他將座椅擺放在靠近書房的落地窗前,無數的飛蛾經過他們身旁,朝書房中那微弱的燈光撲去。沒有風,二十碼外的老橡樹都默不作聲了!此時,月亮從小樹叢中探出頭來,都已經接近滿月了。因而,日光與月光競相爭輝,最後月光成了贏家,讓園子裡的顏色和氛圍都變得別具一番風味,月光逐漸從石板上移到他們腳邊,又繼續向上爬,將他們雙頰的色彩也改變了。
「啊,」佐裡恩總算開口說,「我想你肯定有些疲憊了。我們走吧,你隨女僕去好麗的房間。」他按了一下鈴。女僕過來時,交給他一份電報。他看著伊蓮隨女僕離開了,心裡不禁想道:「這電報肯定已經到了至少一小時或更久,只是她沒有趕著交給我們!別以為我不明白!啊,事情很快就要鬧得沸沸揚揚了!」他將電報開啟讀了起來:
佐裡恩·福爾賽:
令郎於六月二十日去世,並無痛苦,敬請節哀。
羅賓山
信末是一個陌生的名字。
電報從他的指尖滑落,他轉過身呆立著,全身都沐浴在月光下,有一隻飛蛾撲打在他的面頰上。他日日夜夜想著佐裡,可是,恰巧今天沒有去想。他有些迷惘地緩緩走向窗前,跌跌撞撞地坐到了他父親那張舊圈椅的扶手上,向前彎著身體,注視著眼前的夜景。他的兒子!如同燭火般突然熄滅,距故鄉萬里之遙,遠離自己的家人,形單影隻,在那漆黑的地方!他的孩子呀!從小就一直和他那麼要好,那麼親密!如今,已經二十年了,卻如同連根拔起的草兒,喪失了生命!「其實,我一點都不瞭解他。」他心想著,「他對我也不瞭解。不過,我們彼此都愛著對方,愛才是最重要的!」
他獨自面對死亡,那麼孤苦伶仃,思念我們,思念家!這讓他福爾賽的內心覺得比死亡更難受,十分令人同情。他沒有逃避,沒有受到保護,在離開之際,都未曾有過愛情!這麼一想,他身上所有根深蒂固的階級本性、家族情感、父子情意——曾經在老佐裡恩甚至整個福爾賽家族身上是最為顯著的——全因兒子這樣孤零零的去世而激昂不已,如同遭到了無比嚴重的打擊。若是在戰爭中犧牲,或許還不會那麼痛苦,因為那樣他就來不及渴望家人的到來,或者呼喚他們,猶如兒子在昏迷中或許會做的那般!
這時,月亮悄悄地躲到老橡樹身後,似乎給它賦予了奇異古怪的生命力,感覺就像遠遠地注視著他一樣——他兒子曾經總是喜歡在這棵橡樹上嬉戲玩耍,也曾掉下來,雖然受了傷,卻沒有哭!
門響了,伊蓮走了進來,撿起地上的那封電報看了一遍。他的耳畔傳來一陣微微的窸窣聲,伊蓮緊靠著他跪在那兒,他衝她苦笑。她張開雙臂,摟著他的腦袋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陣溫香侵襲著他,慢慢地將他整個包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