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映照著整片天空,他就在這夕陽下坐馬車返回了羅賓山,晚餐吃得比較晚。保姆們為了表達憐憫,非常小心謹慎地伺候他用餐,佐裡恩為了表示自己感受到了這種用心,進餐時也表現得非常專注。直到用餐完畢,他站在鋪著青石的走廊上點燃起一支雪茄的時候,心情才真正放鬆下來,走廊上青石板的樣式與風格都是由小波辛尼精心挑選的。周圍的夜色越來越濃,放眼望去,夜景如此美麗!樹上的葉子,這時也安靜了下來,並且清香撲鼻,令人不禁產生些許惆悵。草地上沾滿了露水,因此,他只在石板間徘徊著。過了一會兒,他便覺得自己正跟父親和兒子在一起,每當走到終點,他們三人並不是一起兜回來,而是各自轉身。因此,他的父親一直都是貼近房屋的一側,他的兒子一直都是貼近走廊的一側。他們二人都將一隻胳膊輕輕地挽在他的胳膊上。他唯恐打擾到他們,連抬手都不敢,雪茄就這樣燃盡了,菸灰飄散在自己的身上,最終,因為太燙了才從嘴邊滑落下來。此時兩人都離開了,他的兩臂間不禁感到一陣寒氣。剛剛是三個佐裡恩合為一體在行走呀!
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靜靜地分辨耳中聽到的那些聲響,道路上傳來經過的馬車聲,遠處傳來火車的啟動聲,蓋基農場傳來小狗的吠叫聲,還有微風吹過樹葉發出的聲音,和那馬伕用廉價口笛吹奏的聲音。天空中繁星點點,那麼明亮而寂靜,又那麼空曠!這時,月亮不曾露出頭來!那點隱隱約約的夜光,只能讓他分辨那些黑乎乎的石板與走廊旁鳶尾花身上的刺刀和黑旗。那是他最喜愛的花,那蜷縮皺褶的花瓣,顏色如同這夜色。他回到屋裡。這屋子又大又黑,除了他單獨居住之外,連個鬼影都沒有。讓他感到孤獨得要命!若是這樣繼續下去,他一定會難以忍受的。可是,眼前有如此美景相伴,一個人生活為何還覺得那麼孤獨呢?他好像在回答一個傻子提出的問題,回答說,「我就是孤獨啊!這景色越美,人越是會感覺到孤獨。因為和諧是美的根本,而結合才是和諧的本質。若是將心靈磨滅了,美將不能使人感到欣慰。雖然,夜色美麗得如此讓人窒息,天空中的星光如綻開的葡萄花,並且傳來一陣陣青草與蜂蜜的香味。但是,他的內心還是無法快樂起來。這主要是因為她與他分離了,如今被他那尊貴的自愛徹底分離了。他感覺,在自己眼中,她就是最美的生命,是美魂魄和身體!
他想盡快入睡,可就是做不到。他儘可能開導自己順其自然,卻顯得那麼無能為力。因為在福爾賽家族中,這些人向來都是舒服地享受祖輩的庇佑,要想處事豁達開朗卻非常困難。但是,直到天空微微發亮的時候,他終於入睡了。而且,還走進了怪異的夢境。
他在夢中感覺自己身處一個戲臺之上,戲臺前掛著又厚又高的簾幕,高得好像天空中的星星圍著一串腳燈拉成了一個弧形。他個頭比較矮,就如同一個黑點在戲臺上來回跑動著。更令人感到驚訝的是,這戲臺上並非他一個人,索密斯也在這兒。他那矮小的身子與索密斯都在想盡辦法往前面的簾幕裡鑽,但是,這又黑又沉重的簾幕總是擋著他的去路。好幾次他都撥開簾幕走到前面,這時眼前突然看見一道很高的裂縫,一道顏色如同鳶尾花的美麗裂縫,似乎一瞬間目睹了遙不可及的天堂一樣,真是難以形容,讓他感到歡樂無比。他急急忙忙向前走去,想往裡鑽,但是,簾幕又阻礙了他的道路。正在這令人極度失望的情況下,不知道是索密斯還是他自己又繼續往前走,眼前的簾幕突然間又開啟了一道裂縫,不一會兒又遮擋住了。就這樣不斷地往裡鑽,永遠往裡鑽著。後來,他甦醒了過來,口中不停地念叨著,「伊蓮」。他感到忐忑不安,特別不可思議的是,自己怎麼會與索密斯成了同一個人。
當天早晨,他感覺自己無法專心致志地繪畫,於是,就騎著佐裡的馬外出,在外面逛了好長時間,直到身心疲憊,才回到家中。次日,他決定前往倫敦,爭取獲准在自己的兩個女兒之後前往南非。第三日清晨,他剛剛開始準備行李,就有這樣一封書信送到了他的手上:
親愛的佐裡恩:
你應該料想不到我就在你身邊吧?巴黎那個地方,我已經難以住下去了,因此,我就搬到了你的附近,希望你能幫我想想辦法。我非常想再次與你相見。自從那次你離開巴黎之後,我就感覺,沒有任何與我談話投機的人了!你與令郎還好麼?我想,目前應該還沒有人發現我在這邊落腳。
你永遠的朋友伊蓮裡希蒙格林旅社六月十三日
伊蓮竟然在距離他不到三英里的地方,並且依然是在避險!他立在原地,嘴角間露出的笑容有些詭異,感覺比他想象的更妙。
快到中午時,他開始漫步經過里奇蒙公園,邊走邊想著:「里奇蒙公園!最適合我們這些福爾賽來的地方了!」並非裡面有福爾賽家的人居住,而是公園裡面除了貴族、管理員與馴獸師之外,再無其他人居住了。而且,里奇蒙公園的自然風光恰到好處,一點都不過於誇張,它看起來繁花似錦,如同大自然,似乎在對我們說:「來看吧,這就是我本來的面目,一切在我的控制之內,我想要多麼熱烈便會多麼熱烈!」沒錯!正是在這個六月份,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布穀鳥猶如飛行的箭矢在樹木之間轉來轉去地鳴叫著,林鳩也向人們通風報信說盛夏來臨了,里奇蒙公園的熱情還是有一些分寸的。
佐裡恩於一點鐘到了格林旅社,這個旅社的位置在更加有名氣的皇家酒店正對面,雖然空間不怎麼寬敞,卻透露著一股子上流社會的貴氣。這裡面的牛肉與醋栗果排供應充足,並且,還常常居住著一兩位有錢的寡婦。因此,總會有一輛雙馬馬車停在門前。
在旅社的一個房間裡,伊蓮正坐在一張鋪著絨線繡花的鋼琴凳上,對照一本老樂譜彈奏著《漢賽爾與格萊特》【注:《漢賽爾與格萊特》:漢勃爾丁克於1893年根據同名童話創作的兒童歌劇。】。屋內懸掛著平滑的印花簾幕,讓人很難產生什麼好心情。屋子的牆上沒有莫里斯桌布【注:莫里斯桌布:由英國詩人、設計師威廉·莫里斯(1830—1896年)創制的一種糊牆紙。】。在伊蓮的頭頂上方懸掛著一幅印刷的女王畫像,她正騎在一匹小馬的背上,周圍有許多獵犬、頭戴蘇格蘭帽子的人與被殺害的牡鹿。在女王畫像附近的窗戶旁邊擺放了一盆白色與粉紅色交錯的耳環花。這屋內似乎有股維多利亞時代復活的氣息,伊蓮穿著那件緊身衣,佐裡恩感覺猶如維納斯穿越時空從過往的世紀蚌殼裡鑽出來一樣。
「若是旅社的管理員多加註意的話,」他說,「他一定會請你離開這裡的,你這般嚴重地損壞了他的擺設。」他就如此輕易地打破了這個難以抑制情感的場面。他們吃完冷牛肉、鹹胡桃、醋栗果排,喝完石頭瓶子裝的姜啤酒之後,就散步來到了公園裡,剛才輕鬆交談之後正是令佐裡恩最擔心的沉默。
「你在巴黎那邊的情況還沒和我說說呢。」他終究還是開了口。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總是被人跟蹤,但是也變得習以為常了。但是不久之後,索密斯來巴黎找我。我們在小尼俄柏銅像那兒碰面了,他還是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回家。」
「不可理喻!」
她原本是低垂著眉眼說了這番話,此刻才抬起來。她那深褐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比任何的言辭表述都更為透徹:「我如今已經無路可走了,如果你想得到我的話,我就在這裡。」
如果只從感情的程度方面來講,雖然他活了一大把年紀,但是還未曾經歷過這種場面呢。「伊蓮!我真的愛你!」這句話差點就不假思索地說出口。恍然間,眼前的這一切令他難以置信,他清楚地看見佐裡臉色蒼白,靜靜地躺在那兒,面對著一道同樣慘白的牆壁。
「我的兒子現在在南非病得很嚴重。」他安靜地說道。
伊蓮挽著他的手臂。
「我們接著走走吧!我能理解!」
不需要愁眉緊鎖地解釋什麼!她能理解!他們倆漫步到了鳳尾草叢中,這兒的草兒已經長到膝蓋那裡了,他們停留於兔洞與橡樹之間,互相討論著佐裡。兩小時過去了,他在里奇蒙公園和她告別,轉身返回了家中。
「那麼,我想她應該已經明白我對她的心意了,」他想,「的確!這心思怎麼能隱瞞得住她這樣的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