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裡恩當日下午,就收到了索密斯的名片,立馬就趕往鑑賞家俱樂部來。索密斯如今還有些什麼想法呢?莫非是他得知了巴黎那邊的一些事情?經過聖詹姆士大街時,他下定決心承認自己與伊蓮見過面。「但是,不可以讓他知道伊蓮在巴黎,」他心裡嘀咕著,「除非他已經知曉了!」俱樂部的侍者將他引到索密斯面前時,他心裡百感交集。索密斯正坐在一扇小拱形窗子面前悠閒地品著茶。
「有勞你了!我不喝茶,」佐裡恩說道,「還要繼續抽菸。」
外邊路上的路燈已經亮起,但是還沒有拉下窗簾。這兩堂兄弟面對面地坐著,等待著對方開口。
「聽說你去了巴黎?」索密斯終於開口說。
「沒錯,我剛回來!」
「小瓦爾已經跟我說了,他與你的兒子,都要開赴前線嗎?」佐裡恩點了點頭。
「聽說伊蓮也在國外呢,我想你應該沒遇見她吧?」
佐裡恩在煙霧中歪了一下腦袋,才答道:「我遇到過她!」「那她現在怎麼樣?」
「挺好的!」
此時又是一陣沉默。不久,索密斯在座椅中挪動了一下,說:「上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我還有點心不在焉,你當時也表明了你的態度。我不願再經歷一次那樣的討論,對這個問題,我必須表明態度:我與她之間的關係是有一點不太好,但我不希望你影響我跟她的感情。事情已過去多年了,我想對她說,一切讓它過去算了!」
「你應該明白,你早已跟她說過了。」佐裡恩說道。
「可是當時事出突然,讓她有點震驚。如果再讓她好好考慮幾次,她會知道,這是解開我們之間癥結的唯一辦法。」
「在我看來,她並不這樣想。」佐裡恩平心靜氣地說道,「恕我直言,你若覺得理性會在這件事上影響你們的話,那你可真沒認清這件事!」
這時,索密斯原本蒼白的臉變得愈加蒼白了,伊蓮也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他自己都還未意識到。「多謝你的提醒,」他說道,「但是,我想事情並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我只希望,你不要影響我與伊蓮的感情就可以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認為是我影響了你們之間的感情。」佐裡恩說道,「不過,要是我真的能影響到你們,我一定會用我的影響來為她的幸福考慮。依我之見,我可以說,我就是別人所說的女權主義者。」
「女權主義者!」索密斯重複了一句,似乎藉此歇一口氣,「這麼說,你是要與我作對了?」
「老實跟你說吧!」佐裡恩說道,「我一直都不贊成,任何一個女人與她不愛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我感覺這很醜陋。」
「我猜你是不是每次遇到她,就會給她灌輸你的這些想法。」
「我跟她很少見面。」
「你不回巴黎了?」
「目前還沒這想法。」佐裡恩說,他發覺索密斯對此甚是關切。
「那就到此為止吧!我的話只能說到這兒了。你也清楚,破壞人家夫妻關係是要負重大責任的!」
佐裡恩站起來,微微欠了一下身。
「告辭!」他說道,也沒有和索密斯握手就離開了,氣得索密斯只能鼓著眼望著他離開的背影。佐裡恩叫了一輛馬車,心想:「我們福爾賽家族的人都很文明,若是換了那些頭腦簡單的人,一定會為了這事兒爭吵起來的。若不是孩子要入伍參戰的話——」
參戰!過去那些懷疑的想法又湧上心頭。多麼冠冕堂皇的戰爭!要麼去統治一些民族,要麼去統治一些女人!無非就是去佔有及控制那些不想順從你的人!這些剛好是文明的上流社會行事的對照!財產以及一切權利,對於這些事情,若是有任何人提出「反對」的話——就會被認為是社會的人渣!「感謝上帝!」他心想著,「不管怎樣,我是打從心底‘反對’這些事情的。」記得在他那不幸的第一次婚姻之前,他也曾為了自己所看到的愛爾蘭屠殺事件,以及女人向自己不愛的男子提請離婚的事情,感到憤憤不平。牧師總是說,心靈與身軀上的自由是分開的兩部分!這吃人的教義!人的心靈與身軀是不可分離的。自由的意志是婚姻的一種強大的力量,而並非弱點。「其實,我應當告訴索密斯,我感覺他是一個可笑之人。唉!不過,他也是個悲劇人物!」
的確,一個人成了自己財富的奴隸,就會顯得目光短淺,甚至都無法理解別人的感受,難道世間還會有比他更可悲的嗎?「不行!我得給伊蓮寫信提醒她,」他心裡想著,「索密斯肯定還會去找她,要求重歸於好。」在回羅賓山的路上,他一直都在抱怨自己因為牽掛著兒子而不能趕往巴黎……
之後,索密斯一個人在椅子上坐了大半天,同佐裡恩一樣感到刺痛——一種源於嫉妒的痛楚,在與佐裡恩的交談中,他發現自己一直處於被動地位,只能眼睜睜地任憑佐裡恩在自己的出路上佈下新的蜘蛛網。「這麼說,你是要與我作對了?」連這樣咄咄逼人的追問,也沒有得到一點有用的線索。女權主義者!這傢伙就知道惺惺作態!但是,我也不可急於求成,目前時間還有的是。他並沒有打算去巴黎,除非他在撒謊。再觀察一段時間,到春季再說吧!可是,春季到來之際,除了徒增傷感之外,還會對自己有什麼作用呢?他也無法預料。他呆呆地望著外面街道上,高高的路燈拋灑著幾絲微弱的光線,來來往往的行人就在那光線上走著。索密斯心想著:「這一切都沒什麼意義——這一切都不值得,我感覺很孤寂——可能,這就是我的弱點吧!」
他合上雙眼,忽然,眼前彷彿出現伊蓮的身影,她走在教堂下面那條漆黑的街道上——她在街上走過時,還回頭望著他,他好像看見了她顧盼的目光,還有那黑色小帽子下面那潔白的額頭,帽子上還點綴著一些金片子,後面飄著一道面紗。索密斯睜開雙眼——剛才明明見到了伊蓮呀!下面的街道上走過一個女人,不過,那女人不是她——啊,不是這樣,這街面上空空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