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第三代福爾賽們

「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有空。」

「但還是麻煩你替我問候他們,好嗎?」

「感謝你的好意。」佐裡說,他的意思是不想讓他們去,但是由於他的禮貌是與生俱來的,便又說了一句,「這樣吧,你明天晚上來跟我們吃飯吧!」

「行,大概什麼時候?」

「七點半!」

「需要穿禮服嗎?」

「不必啦。」

於是,表兄弟倆互相道別,心裡各自帶著一些難以言說的敵對情緒。

好麗和父親坐火車到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這個有著鐘樓和充滿幻想的古城,她一直都不說話,只是微帶羞澀地看著佐裡哥哥。因為她總覺得,佐裡也是這裡的一部分。午飯過後,好麗悠閒地到處轉著,非常好奇地觀看哥哥的屋子和他生活的內容。佐裡的臥室牆壁上貼著木板鏤刻畫,一套印刷的巴託羅季作品展現著它的藝術性,這還是老佐裡恩當年買來的。牆上還掛著佐裡的一些生活照,裡面都是年輕人,非常有精神,也有點英雄氣息。好麗仔細地看著照片上的年輕大學生,與腦子裡的瓦爾進行著比較。佐裡恩同樣在仔細地觀察著一切,因為這些反映了兒子的性格,還有他的喜好。

佐裡急著想要帶他們看他划船,於是,三個人就一起去了河邊。一路上,好麗走在父親與哥哥中間,每當路人望向她時,她就覺得很開心。為了更好地觀看佐裡划船,他們在佐裡上船後,就去了河對面的小路——那裡是拉縴的地方。佐里人不胖【注:整個福爾賽家族中,只有史悅辛、喬治兩個胖子。】,在八人選拔隊裡擔任第二槳手,他劃得非常認真賣力。望著兒子,佐裡恩覺得他是其中長得最帥氣的一個,心裡感到非常驕傲。而好麗則和一般做妹妹的一樣,覺得另外的一兩個長得比較帥氣,但她肯定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的。佐裡恩觀察到這條河的風景非常不錯,綠油油的草地、明媚的陽光、翠青的樹林,異常的靜謐地籠罩著這座古城,給人的感覺很不錯。於是,他想:「如果這裡天氣一直這麼好,我這幾天一定要來這裡寫生!」結果,正選隊再次超越了選拔隊,沿著許多平底船使勁兒地向終點趕——佐裡輸了,他板著一副臭臉看起來很不開心。待船靠岸後,好麗和佐裡恩趕忙又去河邊等佐裡。

在走到基督堂學院外邊的草坪時,佐裡開口說道:「哦!我打算今晚請瓦爾·達爾提吃飯,他本打算請你們吃午飯,帶你們去青銅鼻學院參觀的。我邀他過來,是因為我不想你們去他那裡,我實在不喜歡那傢伙。」

好麗那張俊俏的長臉蛋頓時紅了,問:「為什麼?」

「哦!具體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這個人不靠譜,而且很不注意穿著。他家是個什麼樣的家庭?父親,他只是一個遠房表弟兄,對吧?」

佐裡恩笑而不語,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說:「好麗和他舅舅見過面,你問她吧!」

「我覺得瓦爾還不錯,和他舅舅完全是兩種人!」說完後,她偷偷瞄了哥哥一眼。

突然,佐裡恩抱著一種不可名狀的心情說道:「孩子們,你們有沒有聽說過我們家的歷史?那簡直就像是童話!第一代佐裡恩·福爾賽,不管是不是第一代,反正是我們比較瞭解的,是你們的高祖父,他一開始不過是多賽特海邊以土地為生的農民,正如你們那些姑太所說的,他們在職業上是‘農業家’,而且也是‘農業家’的兒子,事實上就是種田的。所以,你祖父常常說他們那一輩都是一些‘不足掛齒的人’。」說到這裡,佐裡恩看了看佐裡,看佐裡那少爺脾氣能不能承受,又看了一眼好麗,發現她好像對哥哥僵硬的臉色感到一絲壞壞的得意。

「可以想象,我們的祖輩肯定都是四肢健壯的,他們代表著工業革命前的英國。但到了第二代,也就是你的曾祖父——佐裡恩·福爾賽二世,可就大不一樣了。佐裡,外面的人都喊他多賽特·福爾賽大老闆。根據史籍的記述,他是搞建築的,一共有十個兒女。而且,那時他就已經搬到倫敦住了。聽說,他很喜歡喝馬蒂拉酒。我們其實可以設想,他就好比是拿破崙戰爭和動盪時代的英國。他的六個兒子裡最大的一個,是你們的祖父——佐裡恩三世。他特別了不起,是個茶商,而且還是好幾家公司的董事長。他是最正派的英國人,是我最敬重、最愛的人!」一提到自己的父親,佐裡恩口氣裡都透著敬重,連之前的譏諷意味都立馬沒了蹤影,一雙兒女也莊重地注視著他。

「你們都知道,他為人處世公正而堅強,心地善良,處事果斷。你們還記得他,我也記得他。另外,我們再說說其他人,你們的二叔祖——詹姆士,就是瓦爾的外祖父,索密斯就是他的兒子。至於索密斯,就是從他那裡傳出了那個關於他們夫妻之間不好的傳聞,我想還是不跟你們說為好。詹姆士連同多賽特·福爾賽的其他八個兒女,可以說代表了英國維多利亞時代,也同樣代表著這時代的五釐利息加本錢的生意經和個人主義時代。正是他們,在這漫長的一生中,用自己的雙手將三萬英鎊的本錢翻了許多倍,最後大家的財產加起來都有一百萬英鎊。他們基本上都是守規矩的人,唯獨你的三叔祖史悅辛例外,因為我以前聽說他有一回押寶【注:押寶:一種賭博遊戲,莊家以快速的手法擺弄三隻杯子,讓人猜在哪一隻下藏著東西。】被人給騙了。說起來,他還有一個外號呢,叫‘四馬手福爾賽’,因為他的雙馬車趕得不錯。現在,他們這一代已經老去,他們的時代也隨之過去了。但是,對這個國家來說,不一定是好事。至於你們的老爹我,說起來,該是佐裡恩·福爾賽第四代了。但是,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配不上這個稱號。」

「父親,您配!」佐裡說道,好麗也抓住了佐裡恩的手。

「我是真的不配。只能說我們這一代只是一個樣品,什麼都代表不了,怕只能代表這個世紀!我們不勞而獲,玩弄錢財,追求著自由,但這不是個人主義。現在,佐裡,你可是我們的佐裡恩·福爾賽第五代了,你們將是一個新世紀的主人!」

聊到這時,三人拐了個彎,往學校大門走去。好麗說:「父親,很有趣!」

可佐裡恩和佐裡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玩的,佐裡仍然一臉嚴肅。他們一行來到了彩虹旅館。這旅館看起來土裡土氣的,估計也就牛津這邊的旅館是這副模樣。他們定了個房間,進去時發現是個牆上貼著橡木板的小居室。等到那位唯一的客人趕到時,好麗已經身穿一套白衣服,獨自靜靜地坐著了,一臉嬌羞。

瓦爾溫柔而小心地握住好麗的手,她是否會願意戴一朵「平淡無奇的花兒」?這朵花戴著肯定特別好看,瓦爾微笑著,從大衣上把梔子花拿下來。

「不用了,謝謝你,多不好意思呀!」不過,她還是接過瓦爾的花,用別針別在衣領上。但很快,她想到了「不靠譜」之類的說法,若瓦爾在衣領別花,一定會讓哥哥很反感的。她現在多麼希望哥哥也能喜歡上他。其實在她面前,瓦爾可是很守規矩、很安靜的。正是如此,才討得了她的歡心,她自己是否明白呢?

「瓦爾,我沒和任何人說我們一起騎過馬。」

「對,這是我們的秘密,不要跟其他人講好一些!」

看著瓦爾手腳侷促的樣子,好麗心裡有一種很甜蜜的權力感。同時,產生一種柔情蜜意,希望可以讓他開心一點。

「你必須和我講講你在牛津的生活,我覺得一定特別好玩。」

「在這裡確實挺自在的,沒人管,想什麼就幹什麼。而且,上課是很容易應付的事情,而且我還有幾個同學挺有意思的,跟著他們一起玩特別開心。但是,」他又加了一句,「我還是寧願待在倫敦,這樣,我想你的時候便可以去鄉下看你。」

聽到瓦爾這麼說,好麗垂下了眼簾,一隻手羞澀地在膝蓋上挪動著。

「你肯定沒忘記我們的約定吧?有機會,我們要去一起流浪的。」瓦爾突然很認真地說。好麗忍不住笑了。

「瓦爾,別那麼天真,那隻能想想,長大了我們就不太可能做那種事情了!」

「誰說的?我覺得表兄妹有機會的,絕對可以!等暑假開始,也就是六月份,我們就可以試著去做。因為暑假那麼長,我們應該有機會!」

儘管這些冒險刺激著她,讓她想想就覺得很開心很興奮。可是,她還是覺得不太可能。她小聲地說:「這是行不通的啊。」

「怎麼會?」瓦爾激動地說,「又沒人能攔住我們。你父親和哥哥該不會——」

正說著,佐裡恩和佐裡就來了。好麗和瓦爾只好停住了談話,浪漫女神只好躲進瓦爾的漆皮靴和好麗的白緞鞋裡,在這個無法公開訴說情話的晚上,它一直藏在雙方的內心深處,把心弄得癢癢的。

細心的佐裡恩很快就發現了一些問題。兩個男孩之間好像互相有些敵視,同時又有點弄不懂好麗是怎麼回事。他也不知道怎麼了,跟他們這些年輕人聊天的時候,總是喜歡說一些冷嘲熱諷的話。搞得大家聊得都不怎麼自在和開心。晚飯後,有人給他帶來一封信件。看完信後,他立即陷入了沉默。甚至在佐裡和瓦爾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他都沒太說話。他靜靜地陪他們走出去,路上也在抽著悶煙,一聲不吭,直走到基督堂學院的大門前面。在歸來的路途中,他在路燈下重新看了一遍那封信。信的內容如下:

佐裡恩兄長:

索密斯今晚又跑過來了——今天是我三十七歲生日。我覺得你說得很對,這裡我不能再住下去了,明天我就會搬到彼得蒙旅館去住。在出國之前,我很想和你見一面,現在心情很差,我的整個世界也顯得冷清異常!

伊蓮

他把信摺好放回口袋,慢慢地向前走去,他也很驚訝自己居然會如此激動。這傢伙到底做了什麼過頭的舉動?或是說了什麼過頭的話?

他轉了個彎到了高街,朝著瓦杜爾街的方向行進。身旁的許多鐘樓、穹頂以及學院式建築物簡直像個迷宮,月光像牛奶一樣傾瀉在它們身上,將它們照得明晃晃的,又或是籠罩在黑暗的影子裡。他在這一切事物中間走著,踱步在英國文明的中心。很難想象,一個孤獨的女人會被別人惱擾和逼迫。她的信還表達出了什麼?除了索密斯真的是打算逼迫伊蓮跟他和好,而且,他這樣做還會得到大家的支援與法律的認可。「都已經是1899年了,」他一邊想著,一邊望向附近村舍牆頭上那些碎玻璃片,「可是,一旦涉及財產問題,我們這個文明的國度,還是會露出野蠻的獠牙。明天一早我就去倫敦見伊蓮,我要去支援她,出國是個最好的選擇!」

可是,很快他又覺得不開心了。索密斯把她趕到國外去了。到了國外,索密斯如果跟了去繼續糾纏,她就會更加無助。「我得小心點好好盯著索密斯,那傢伙做事毫無理性,那天夜裡在馬車上,我就很討厭他的作風。」他想著。隨後,佐裡恩突然想到了他的女兒珍。或許,珍可以幫到伊蓮,在過去珍和伊蓮是很好的朋友。現在伊蓮也是個可憐人,應該符合女兒的脾氣,也許會幫她。想到這裡,他決定給女兒發份電報叫她來帕丁頓車站接他。可是,待他回到彩虹旅館後,他再一次發覺,自己的反應實在是不合常理。若換作其他的女人,他還會如此煩惱嗎?絕對不會!佐裡恩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很無力,此時好麗早已進入夢鄉,佐裡恩就輕手輕腳地去了自己的房間。他徹底失眠了,輾轉反側!最後蜷縮在自己的大衣裡,望著屋頂冰涼的月光,在窗戶旁坐了許久。

隔壁房間裡的好麗也睡不著,正在想瓦爾上眼皮和下眼皮上的睫毛,特別是下睫毛。同時她又在思考,如何才能讓佐裡對瓦爾多一點好感。瓦爾送的梔子花,香氣瀰漫在好麗的臥室裡,讓她覺得很甜蜜。

而瓦爾呢,此時也正在想著好麗。他站在青銅鼻學院二樓自己房間的窗臺前,倚窗望著月色下的四合院,心裡想著好麗穿著白衣、身段苗條地坐在火爐旁的樣子。便是白日里他見到好麗時,她那安靜而美麗的模樣。

至於佐裡,在他那間窄得讓人做噩夢的臥室裡,腮幫子枕著手臂,他居然夢到自己和瓦爾同在一條船上,參加了一場輸掉的比賽。他的父親站在拉縴小路上,高喊著:「二號,別把手放那兒,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