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佐裡恩明白自己的處境

「嗯,再見!」伊蓮小聲地道謝告別。

回到馬車上,佐裡恩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帶她去吃個飯,然後再去看個戲。伊蓮一個人生活是多麼孤單,多麼寂寞啊!隨後,他向窗外跟車伕說了一聲:「去什錦俱樂部。」可是,當馬車行駛到河濱大道時,他看到一個人身穿大衣,頭戴禮帽,正挨著牆快步走著,身子彷彿與牆面融為一體。

「天啊!這是索密斯啊!」佐裡恩在心裡想道,「這傢伙這個時候出現,到底想幹什麼?」當馬車駛到街角時停了下來,他下了車,然後一步一步地跟在索密斯的後面。果然,如佐裡恩擔心的那樣,索密斯徑直來到了伊蓮現在住的公寓下面,正看著伊蓮窗戶的燈光。「假如他現在要是進去了,我該怎麼辦呢?可我又有什麼資格上前管這事呢!」這個傢伙沒有說錯,他們現在還是夫妻,他要找她的麻煩很容易!「哼!他要是敢進去,我就也跟著進去。」想到這裡,他也朝公寓走了過去。可這索密斯繼續向前走了幾步,都快到大門口了,居然停了下來轉身朝河這邊走來。佐裡恩對索密斯的怪異舉動表示無法理解,正納悶時,發覺索密斯如果再走上十幾步,就可以認出自己來了。佐裡恩趕忙溜回了馬車。他堂弟的腳步緊緊跟隨在後面,還好,他上馬車的時候,索密斯還沒拐過彎來。佐裡恩趕忙喊車伕「走!」可索密斯的腳步已經跟上來了。

索密斯問車伕:「嘿,夥計,你這車有人嗎?「

佐裡恩硬生生地回答說:「啊呀!這不是索密斯嗎?」

在燈光的照耀下,他可以看到索密斯一臉的疑問,他打定主意了,「正好,我可以帶你一程,如果你要往西走的話!」

「那謝謝了!」索密斯回答,於是上了馬車。

「我剛剛去看望了伊蓮。」馬車走動時佐裡恩說道。

「哦,是嗎?」

「而且,我知道你昨天去看過她。」

「對呀,但有什麼關係,她現在可還是我的妻子,這你應該清楚的!」

看著他那微微翹起的唇,聽著那語氣裡透出的譏諷,佐裡恩就氣不打一處來,但他還是忍著。「我當然明白,只是我提醒你,如果你確實想離婚的話,最好還是別再去看她了。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不能腳踏兩隻船。」

「謝謝你的忠告,但是,我還沒下定決心呢!」索密斯說道。

「但是,她已經下定決心了。你要知道,你們不可能像十二年前那樣!」佐裡恩正視著索密斯說道。

「那咱們走著瞧吧!」

「你聽我說,」佐裡恩說,「她現在活得其實艱難,我現在是唯一在法律上對她的事情有說話權利的人。」

「那我呢,我也很艱難,她現在這樣的處境完全是活該,而且我的難處也是她造成的。可我還沒下最後的決心要不要接她回家,這完全是為了她本身的好處考慮!」

「什麼?」佐裡恩聽後大叫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都驚恐得在發抖。

「我不懂你這‘什麼’是什麼意思,」索密斯冰涼地說道,「你最好弄清楚自己在她的事情上所擁有的發言權,只限於給她開支票而已。當年我之所以保留自己的權利,是因為我不想因為離婚而讓她丟人現眼。再者,就像剛才我說的,行不行使我的權利是我說了算,我現在還沒下定決心!」

「我的天!」佐裡恩禁不住大叫,不過很快又發出一聲短笑。

「怎麼?你忘了你父親曾給我取了個外號——‘有產者’?」索密斯帶著惡毒的聲音說道,「對,我就是個有產者,這稱號可不是浪得虛名的!」

「啊,簡直不知所謂!」佐裡恩嘀咕了一聲,隨後想道:「這傢伙再厲害也不可能強迫自己妻子和他同居吧!現在已經不比從前了,沒有那麼多舊禮教壓制婦女!」他轉過頭來看著索密斯,看著這個坐在自己旁邊的男人,他真的這麼想嗎?但是索密斯看起來,卻非常認真,筆直地坐在座位上,蒼白的臉上兩撇整齊的鬍鬚顯得很帥氣,翹起的嘴唇下露出一顆牙齒組成一個固定的微笑。就這樣過了很長時間,雙方都沒有說話。佐裡恩心想:「這次沒給她幫上什麼忙,反而把事情搞複雜了。」

這時,索密斯又突然冒出一句話:「不管從哪方面來看,對伊蓮來說,這絕對是件再好不過的事情。」

這話讓佐裡恩變得更加激動了,他甚至覺得在這馬車內他實在待不下去了。這種情形,彷彿是把自己和許多英國人囚禁在一起,把他跟那種討厭卻普遍的國民性格囚禁在一起——這些性格,就是英國人那種對契約與權利的強烈信念,以及他們在行使這一類權利時那種心安理得的道德感。現在的這部馬車裡,坐在他旁邊的人,剛好是這種財產意識的典型代表,甚至可以說是其肉身,是它的親骨肉!這簡直太荒誕了,太讓人吃不消了!「這個人甚至更惡劣,」他很厭惡地想著,「人說狗會吃自己嘔吐的東西,索密斯這個混蛋,肯定是看到她後,又重新貪戀起她的美貌。啊,真是離奇!」

「我剛才說了,」索密斯說,「我還沒做好決定呢!但是,如果你能不管她的事,那就太感謝你了!」

佐裡恩緊緊地咬著嘴唇,他這個人一向不喜歡爭吵。但現在,他還真是想吵上一架,那才痛快呢!他簡短地應答:「我不可能答應你做這種事!」

「行,那就這樣吧,我們心裡都有數了!車伕,停車,我在這裡下車!」索密斯叫住了馬車,招呼也沒打就下了車。佐裡恩去了自己的俱樂部。

大街上,一些關於戰爭的時新訊息,仍然在賣報的口中叫喊著,可是佐裡恩根本沒心思關心這些。他在想著如何能幫助伊蓮,父親如果依舊健在,那該是多麼好的事情呀!他肯定可以想出一些好辦法!但是,為什麼他就沒有父親的這種解決問題的能力?難道是年齡還不夠大嗎?他可是年近五十歲的人了啊,而且經歷了兩次婚姻,又生育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而且他們也已經都成年了。他想:「真是奇怪啊,如果伊蓮只是個相貌一般的女人,他也許不會經常地想起她。啊,美貌啊美貌,一旦感受到了,還真是個魔鬼啊!」他就這樣帶著雜亂的心去了俱樂部的閱覽室。他還記得,他還曾在一個夏天的午後跟波辛尼在那裡聊過,為了女兒珍跟他講過一大段含糊的話。當時,他還大膽地說了一些對福爾賽家人的分析,並讓波辛尼注意提防一種女人,至於是哪一種,他自己也不太懂。不過,好像現在他自己也需要一個同樣的警告,「又可氣又可笑,」他心裡想到,「真是又可氣又可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