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倜摩西家的聊天

他對市場的精通,讓他總是可以在與古董商人的生意中佔得上風,這也成了他去倜摩西家炫耀的主題之一。往往在這時候,他的兩個姑太都會上前拍他馬屁,這讓他覺得很舒服,所以每次回去的時候都心情大好。今天下午他的心情也很好,但好像和與古董商在生意上的勝利無關。他還穿著葬禮上的衣服,非常得體,然而顏色不是純黑的。不過也不奇怪,死的人只是他的叔父,他可不想表現得那麼悲傷。這時候,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牆壁,非常的安靜,沒有說一句話。椅子是鑲著花的,視線所及的天青色牆壁也是在灰泥所澆的牆體上鑲了金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從殯禮上回來,他那副福爾賽家族特有的容貌今天看起來特別順眼,他的臉很長,中間凹下去,肉鼓鼓的下巴看起來非常大,好像整個臉就只剩下巴。但是,卻又不顯得難看。

他比任何一個時候都覺得庸碌無為的倜摩西沒救了,而可憐的兩位姑太,就好像生活在維多利亞中期一樣。事實上,今天來倜摩西家之前,他就想好話題了——關於他的婚姻問題。說起來,這令他很尷尬。他很少提起那件對自己來說不光彩的事情,自己的妻子和別的男人搞到一起,怎麼說也令自己難堪。他現在只想離婚,然後去娶一個他愛的女人。他是在今年的春天才產生這種想法的,而且越來越強烈。一來,他想起自己在妻子有了外遇之後的十二年裡拼命地掙錢,雖然有了十多萬鎊的錢財,卻無人繼承託付,便覺得失去了繼續掙下去的動力。二來,他骨子裡生兒育女傳宗接代的觀念很深,若不是妻子搞外遇傷了他的心,他估計早就有孩子了。其實這兩個原因是次要的,最要命的是第三個原因——他迷戀上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激發了他深埋已久的情慾、婚姻和兒女觀念。

這個女人是個法國人,索密斯料想她不可能接受非法的婚姻。何況,索密斯本人也對那種可恥的念頭深惡痛絕,他生來就是個紀律、法律、道德皆遵守的良好公民。雖然他曾在孤獨的歲月裡嘗試過那些下流的行為,但事後總是心生厭惡。所以,他要合法正常的婚姻,發自內心地抵制非法的結合。那個讓他迷戀的法國女人叫安妮特,她在她母親的飯店裡負責管賬。其實,把她弄到手不是件難事,只要在位於巴黎的英國大使館登記一下,再帶著她旅行幾個月,便可以徹底得到她。對於這一點,索密斯出奇地自信。娶到一個法國姑娘,會是件多麼光彩而浪漫的事情!索密斯甚至都想好了,等安妮特嫁給他後,他就把她安排到麥波杜倫的「憩園」來。她的到來,肯定會讓他的畫廊更加迷人,更加聲名遠播。他本人肯定也會成為諸多好友及其他認識他的人的話題焦點,這多麼美妙!眼下,阻礙他這一夢想的,是他還沒有跟妻子伊蓮離婚,況且安妮特也並非一定願意嫁給他。關於追求安妮特的事,索密斯現在還不敢想,畢竟他連婚都沒離,有什麼資格去追求人家呢?

他一個人在那裡胡思亂想,還是隱約聽到了他們的一些話。有關於他父親的,比如「你父親身體近來可好呀?」「他可以出門了嗎?」「你一定記得跟你父親說冬青葉的效用,提醒他一定記得試一下,你海斯特姑姑已經試過,效果很好!」「隔三個小時重新敷一回,然後再貼上紅法蘭絨。」「今年的李子長得很不錯,要不要嚐嚐她們用李子做的蜜餞,一小罐就行!」隨後,話題又轉向了達爾提一家。「你不知道,威尼弗列德跟蒙塔谷最近正在鬧矛盾嗎?」倜摩西透露,這應該是蒙塔谷的錯,那個蒙塔谷在外面鬼混,還拿了她的首飾送給一個舞女,大家應該站在威尼弗列德這邊幫腔。他又說,他們倆的破事對馬上要去大學讀書的瓦爾可能造成不好的影響,並叮囑索密斯去看望下他的妹妹,順便弄清真相。

但話題很快轉向了戰爭,那時公債行情還不錯,倜摩西買了許多公債,現在戰爭打響,他很擔心布林人【注:布林人:指居住於南非的荷蘭、法國和德國等白人移民後裔形成的混合民族,尤指德蘭士瓦及奧蘭治自由邦之早期居民,其名字來源於荷蘭語「農民」一詞,現已改稱阿非利卡人。19世紀初,英國開始侵入南非,以武力侵佔其土地。兩者關係劍拔弩張,英國當局派遣軍隊到德蘭士瓦,德蘭士瓦總統克魯格要求軍隊撤退不遂,即聯合奧蘭治自由邦向英國宣戰,布林戰爭(又稱南非戰爭)爆發,從1889年持續至1902年。英軍死傷甚眾,但最終以荷蘭人在南非的殖民地完全為英國吞併而告終。】會不會抵抗。要是他們不抵抗,戰爭就會很快結束,對他的公債不會造成多少影響。要是他們抵抗,戰爭一時半會結束不了,那他的公債可能暴跌,造成的損失可就大了。後來,不知道誰說了句「好在羅傑已經去世,不用為這些煩惱」。這一提到羅傑,裘麗姑太就一陣傷感,頓時回想起來了許多關於羅傑的事情,還絮絮叨叨地說給大家聽。蒼老的裘麗姑太一邊用手帕去擦拭快要滴落在她那肉臉上的淚珠,一邊回憶她和羅傑的趣事,就像是小時候羅傑用針戳她的臉之類的事情。海斯特姑太實在見不得這種令人傷感的局面,便將話題引向了政治,對張伯倫【注:張伯倫:指約瑟夫·張伯倫(1836—1914年),即財政大臣奧斯丁·張伯倫和首相內維爾·張伯倫的父親,其當時任英國殖民地大臣,極力推行帝國擴張政策。以此之故,海斯特姑太才會問他是否要出任首相。】是否會被任命為首相發了一番議論。在她看來,他倒是個不錯的人選,可以穩住局面的大人物。至於那個老克魯格,她則想著把他流放到拿破崙戰敗後被囚禁的那個聖赫勒拿島【注:聖赫勒拿島:南大西洋中的一個火山島,拿破崙戰敗後在這裡被囚禁至死。】上。海斯特姑太甚至因此想起,大家得知拿破崙死訊時的反應,她只記得索密斯的祖父好像立刻顯出了一副卸下重擔的舒服模樣。至於她和裘麗,那時還是懵懂的小丫頭,什麼感覺都沒有。

索密斯喝了一杯海斯特姑太遞給他的茶,還吃了幾塊倜摩西家做的杏仁餅。他臉上的傲慢笑容又深了少許。這倒是他們福爾賽永遠改不了的淺陋之處,不管他們賺了多少錢,還是改變不了這一類本性。而且越是接觸,就越是能發覺他們的淺陋。話題依舊繼續,他們聊到了老尼古拉,說他是個自由貿易主義者,甚至還是這類人的組織機構——革新俱樂部的會員。不過,那裡的會員如今基本上都已經成了保守黨,要不然他也不會參加。接著,他們又聊到了倜摩西,對他戴著帽子睡覺一事大加評議。裘麗姑太之後扯到了索密斯的好氣色,由此聯想到過去團聚的時刻——當時她丈夫還活著。她頓了頓,差點落下淚來,不過幸好她忍住了。然後,她突然話鋒一轉,提到了索密斯今天準備已久的話題——他的妻子伊蓮:「親愛的索密斯,你最近有沒有聽到關於伊蓮的訊息?」對於這個有些過頭的問題,海斯特姑太表示了對裘麗姑太的無奈,她總是那麼不懂分寸。索密斯一聽到妻子的名字,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這是個尷尬的問題,除非他自己提出來談,那倒可以聊聊。要是別人提出來,那他的話就會被堵住——就像現在,他沒法接著說,甚至已經想著要走了。他覺得太尷尬了。

裘麗姑太的話匣子彷彿一下被開啟了:「索密斯,聽說佐裡恩一開始準備把那一萬五千鎊直接給你妻子的,但後來不知怎麼地,他改變了主意,改成了給你妻子送終的時候用——看來他並沒有老糊塗。對於這個,你應該聽說過吧?」

索密斯有些無奈,但還是點頭承認了。

「還有,你應該知道堂嫂子已經過世了。你堂兄就是你妻子的委託人。想必這些你都知道吧?」

索密斯心裡暗暗叫苦,這裘麗姑姑今天怎麼問了這麼些糊塗問題。其實,他遇到過堂兄小佐裡恩,那時,小佐裡恩是要去通知他的妻子波辛尼去世的訊息。但他還是搖搖頭,故意裝不知道。

裘麗姑太一下子又回想起了小佐裡恩的小時候,她想得出神,但嘴裡還是說著關於小佐裡恩的事。她跟他們講起來了關於小佐裡恩的過去:「他出生在蒙特街,比他們搬到斯丹赫普門要早很久,那是在一八四七年十二月的樣子,也就是在巴黎公社【注:此處顯然是裘麗姑太將巴黎公社和法蘭西第二共和國混為一談了,前者成立於1871年,後者成立於1848年。】成立前,到現在算起來他也將近五十歲了。想當初,他還是一個惹人愛的漂亮娃娃,我們都寶貝似的疼他。你們這一輩就數他最大了。」裘麗姑太忍不住來了一聲嘆息,隨著這嘆息而來的,是她一團散下來的頭髮。海斯特姑太看到後直打哆嗦。這時,索密斯終於覺得自己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子,準備要走。他覺得自己真是奇怪,原本是特意來談這些事情,甚至還要說說自己無法解決的困境;但是,這個糊里糊塗的裘麗姑太實在是太讓他害怕了,讓他忍不住要逃避這尷尬的處境。

見索密斯要走,裘麗姑太急忙喊道:「索密斯,你不會現在就要走了吧?」

索密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嗯,我要走了。再見,兩位姑姑!勞煩你們幫我向倜摩西叔叔問聲好!」他輕輕地吻過兩位姑太那皺巴巴的額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兩位姑太目送著索密斯離去,說她們覺得相當不好意思,難為索密斯來看她們,而被她們卻東拉西扯地擾了心情。

索密斯一邊下樓,一邊湧起些許歉意。同時,他發現這裡一點兒都沒變,樟腦和波得酒聞起來還是那麼好。等走下石階來到街上時,他原先對自己的自責瞬間消失了,腦子又裝滿了安妮特迷人的面龐。不過,他還是不得不抽出心思來想一想,如何來擺脫眼前尷尬的處境。他開始後悔當初自己沒有抓住時機離婚,要知道,那時的證據隨手一抓就是一大把【注:英國法律對於離婚的支援理由,第一條是通姦,第二條是遺棄,第三條是虐待,第四條是精神失常,唯獨沒有不合或分居這些理由。索密斯在此遺憾的是,伊蓮和波辛尼的陳年舊事已經超過了受理期限。】。想到這裡,索密斯無奈地朝妹妹威尼弗列德位於梅菲爾區格林街的居所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