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佐裡恩抬起手,慢慢地說:「小波辛尼死了,在霧裡被馬車撞死的。」
然後,他將頭低下來,用他那一雙深深凹下去的眼睛,望著他的兄弟和侄子:「有——人——說——他是自殺」。
詹姆士嘴巴張得更大了:「自殺!為什麼自殺?」
老佐裡恩突然狠聲道:「除了你跟你的兒子,別人誰知道?」
詹姆士沒有應聲。
對於一切年歲已高的人,甚至所有的福爾賽,每個人的人生都有他自己痛苦的經歷。就像一個過路人,如果看見一個被習俗、財富和高檔的大氅緊裹著的他們,絕對不會想到在他們的一生裡也會有這樣的陰影。對於那些年歲已高的人——就算是華爾特·本瑟姆爵士本人——自殺的念頭至少也曾光臨他心靈的客廳。它就站在那門口,等待機會進去,只是有時候被室內的一些偶然的現實,一些隱隱約約的恐懼,一些痛苦的希望給抵擋住了。對於一切的福爾賽來說,死亡對於財產的否定是最為殘酷的。殘酷啊!真是殘酷!他們也許很難——或者永遠——都不可能做到。然而,在某些時候,他們不是差點就做到了嗎!
詹姆士也是這麼想的!在紛亂的思緒中,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脫口而出:「是啊!我昨天看報紙,讀到一則訊息:‘大霧馬車撞斃行人!’連名字都不知道!」他有些恍惚地看看老佐裡恩,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直至現在,他都在本能地否定小波辛尼自殺的說話,他實在是不敢接受這種想法,否則,對他自己、他兒子,甚至每一個福爾賽,都是很不利的。他堅決地抗拒著:因為他骨子裡一直就不由自主地排斥一切他無法放心大膽去接受的東西,他漸漸地克服了這種恐懼。應該只是巧合,一定是這樣的!
老佐裡恩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是當場斃命的。屍體昨天一整天都擺在醫院裡,因為,他們找不到任何東西來證明他的身份。現在我就去醫院,你和你兒子最好也一起來。」
沒有人反對,於是老佐裡恩帶著他們出了飯廳。
這一天風和日麗,天氣是再好不過。此前,老佐裡恩從斯丹赫普門坐馬車來公園巷的時候,車篷都是敞開的。那時,他坐在馬車的軟墊子上,靠在椅背上,抽著雪茄,在這樣的好天氣,看著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那可是非常愜意的——倫敦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大霧或者陰雨天氣後,頭一日放晴的時候,街道上一般都會出現這種異常活躍的景象,簡直就像巴黎風光一樣。當然,他那時的心情也無比舒暢,簡直是好幾個月以來都沒有的。珍的那段自白,早已被他忘得乾乾淨淨,他很快就能和自己的兒子——特別是和他的孫兒孫女——濟濟一堂了。並且,他已經事先跟小佐說好,今天上午要在什錦俱樂部談這件事。而且,接下來還會跟詹姆士和他兒子就房子的問題來一場較量,他一定會大獲全勝的。
但是,馬車帳篷被重新撐了起來,街道上的景象,他再也無心欣賞了。而且,現在這副樣子也不是很雅觀——福爾賽家人居然跟一位警長同車。
在馬車上,警長又談起了死者的情況:
那天的霧並不是很大,車伕也說,當時那位先生一定來得及看開來的車子,但他好像是看準了車開過來,故意要撞上來似的。我們發現他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我們在他房間找到當票和已經透支的存款簿,今天報紙上又刊登了這案子的訊息。他用自己那雙冷靜的藍眼睛,將在座的三位福爾賽全都看了一遍。
老佐裡恩用眼角掃了一下,他的兄弟變了臉色,原本焦慮、深思的神情看起來更加深沉了。聽完警長的話後,詹姆士所有的疑慮和恐懼又重新翻了起來。窘迫——當票——透支!這些字眼都是他一生中遙遠的噩夢,現在,那個讓他不能接受的自殺的說法,竟然變得十分的真實了。他看看兒子的眼睛,炯炯有神,整個人很冷靜,沒有任何聲色變化,也沒有望他一眼。冷眼旁觀的老佐裡恩,很快發現了這對父子達成了同盟,這讓他不自覺地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就因為他眼下不能站在自己身邊,使得他在這次看望死者的搏鬥中要以一敵二。還有珍,這件事一定不能牽涉到她。這些事情一直在老佐裡恩的腦子裡打轉,他想,既然老詹姆士有兒子照應,自己叫小佐過來也未嘗不可。
老佐裡恩掏出名片袋,用鉛筆寫了幾個字。
「見字速來,有馬車接你。」
在下車時,他把名片交給車伕,讓他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什錦俱樂部去,假如看到佐裡恩·福爾賽先生在的話,就把名片給他,立即接他過來。如果不在的話,就一直等他過來。
老佐裡恩用傘柄撐著自己,跟著其他三個人一起慢慢走上臺階,時而停下來歇歇氣。警長說:「先生,請不要著急,這裡就是太平間了。」
在那間四壁雪白的冷清清的房間裡,除了有一線陽光照在了無灰塵的地板上,其他什麼都沒有。一個人躺在那裡,身上簡單地蓋了一條被單。警長走過去,用那隻強壯的手將被單掀了起來。三位福爾賽看見了一張閉上了眼的臉,從這張含有敵意的臉的兩側低頭看去。此刻在他們每個人內心的各種私人的感情、恐懼以及本性具有的那種憐憫,糅合在一起,升起又落下,就如同人的一生起起伏伏一樣。然而對於小波辛尼,他人生的這些起伏都被這四壁白牆狠狠地阻斷了。對他們每個人而言,個人的性情,那種使他們與其他的人區分開來的細微之處,以及和別人有著天壤之別的奇特的生命源泉——決定了每個人的思想狀況。他們每個人都那樣站著,和別人好像隔得很遠,但是又神奇地很接近,孤獨地與死亡為伴,默默地低垂著眼睛。
警長在旁邊輕聲問:「先生,你認識他嗎?」
老佐裡恩抬起頭,點了點。看了看對面的兄弟——那個瘦長的人正望著死者發呆,一張臉紅得發暗,還有一雙緊張的灰眼睛。他又看了看站在父親身邊臉色蒼白而默不作聲的索密斯。當著這長臥不醒的慘白的死者的面,他對這父子倆的敵意不知何時已經變得煙消雲散了。死——到底從哪裡來?又是怎麼來的呢?過去的所有一切忽然逆轉過來,漫無目的地向著另一個方向出發,然而又要去到哪裡呢?生命的火焰在某一刻,突然變得悄無蹤影!然而所有人都必須要通過這殘酷的考驗,而且,你會眼睜睜地勇敢地看著最後結局的到來。儘管他們都如螻蟻般渺小,並且輕如鴻毛!就在這時老佐裡恩的眼睛亮了一下,看見索密斯低聲跟警長交談了幾句,然後就溜了出去。
詹姆士突然抬起頭。他那紅的發暗的臉上,帶著一種疑慮、苦惱而恐懼的特殊神情,好像在說「我知道自己搞不贏你」。他用手帕擦了擦額頭,弓著身子喪氣而畏懼地朝死者望了一會,然後就轉身走了出去。
老佐裡恩死寂般站在那兒,注視著屍體。現在誰能看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呢?是在想自著己的青春,彼時他的頭髮就像面前年輕的死者一樣黃?還是在想著自己在早年間的那些奮鬥——那一種他享受已久的然而對於眼前的這位年輕人來說,尚未來得及開始便已經宣告結束的奮鬥?還是在想著他的孫女,她一切的美夢都化為烏有了?還是在想著另外那個離奇的女子,她的命運為何這樣可悲?這結局如此沉痛,簡直讓人慾哭無淚,無從理會。公義焉在?
或許對於人而言,它是不存在的,因為他們永遠都處在那荒謬的黑暗裡!
也許他又在那裡胡思亂想起來,最好是擺脫這一切,就沒什麼事了!就像面前這個可憐的年輕人一樣……
這時,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
眼淚突然就這樣流了出來,睫毛都溼了。「小佐,這事情我解決不了,還是先回去吧。事情一完,你就來我那兒。」說完,老佐裡恩便低頭離開了。
小佐裡恩守在了死者邊上,就在這個橫臥著的屍體周圍,他好像看見了所有的福爾賽匍匐在地,艱難地喘息著,這個打擊實在來得太快了。
在那每一齣悲劇裡蘊含著的各種動力——它們不顧一切、突破重重阻撓,通過那撲朔迷離的變化推向那諷刺性的結局——終於全部集合在了一起,融合在了一起,一聲炸雷響起,將那個受害者扔了出來,將他身邊的所有人統統炸翻在地。小佐裡恩覺得,此刻他腦海裡有一幅畫面:所有人都躺在了這屍體的周圍。
為了更好地瞭解這件事,他請警長將出事的經過講給他聽。警長好似是碰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儘可能詳細地將事實經過又講述了一遍。「但是,先生,」他又說,「這只是表面,事實可絕不會是這樣子。我本人並不認為他是自殺的,也不能相信這就是偶然事件。我覺得他當時可能滿腹心事,無法注意到後面開來的車子。也許,你能說出一些事情的真相。」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包,放在了桌上,然後小心地將包開啟了。裡面有一個女人用過的手帕,折了起來,然後用一根已經褪色的鍍金別針彆著,上面原來鑲著的寶石也已經掉了。小佐裡恩聞到了一陣幹紫羅蘭的香味。
「這個小包是在死者貼胸的口袋發現的,」警長說,「不過,這條手帕上的名字已經被剪掉了。」
小佐裡恩艱難地回答說:「恐怕我沒有辦法可以幫你!」不過在他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一張他過去曾經見到過的臉。那時候,當她看到波辛尼的時候,整張臉都放出光彩,那麼激動和開心!此時,他對她就如同對自己的女兒那樣關心,比對任何福爾賽都要更關心——當他想到她那憂鬱而溫柔的眼神,還有那張嬌弱和善的臉,也許還在那兒等待著死者。或許就是此時,她還在太陽底下靜靜地等待著他。
帶著些許悵然離開醫院後,他向父親的房子走去,在路上一邊不斷地考慮著這個死亡事件將給福爾賽家族中造成的分裂後果。這個打擊已經狠狠地擊破了他們的防線,鑽進了那棵福塞特大樹的樹髓裡去了。或許它還會像以前一樣枝繁葉茂,在全倫敦的眼裡還保持著那美好的外在形象。但是,這個樹幹已經枯萎了,被那擊斃波辛尼的同一道炸雷給擊毀了。現在,那些小樹苗將代替它,每一棵小樹都將成為新的財產守衛者。多麼好的一片樹林啊,這個福爾賽家族!這可是我們國土上最優秀的木材啊——小佐裡恩心裡這樣想著。
關於小波辛尼真正的死亡原因——他的族人肯定會不遺餘力地否定自殺這猜測。他們會將他的死亡歸結為是一場意外事件,是命運的報復。在他們的心裡,他們甚至會覺得這就是命,是上天的懲罰,波辛尼不是威脅到他們最寶貝的財產——錢包和家庭——了嗎?所以他們談論的就是「小波辛尼的不幸事件」。不過他們沒人願意談,不談會更好些!
而他自己,覺得那個車伕的話沒有任何的價值。因為一個正處於熱戀中的人,絕對不可能為了錢而去自殺,而且短暫的經濟困難,也不能讓波辛尼這樣的人覺得受不了。於是,他在也在心裡否定了自殺的猜測,因為在他的心中,死者的那張臉他看得實在是清清楚楚。波辛尼就在青春的頂峰直接戛然逝去,狂奔的熱情被一個意外事故徹底澆滅了——在小佐裡恩眼裡,這樣的假設只會使人更為波辛尼的不幸而感慨。
老佐裡恩一個人在斯丹赫普門的飯廳裡坐著,當兒子進來的時候,他坐在大圈椅裡,神態很是疲憊,他的眼睛注視著牆上掛的一些靜物畫以及那副名畫《荷蘭漁船夕照》——仔細一看,就像是在回顧自己的一生,以及將自己一生的那些希望、收穫、成就都一一過目一遍。
「啊!小佐!」他說,「是你來了?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了可憐的珍。但是事情還沒完,她非要去索密斯家。我想說,一想起來,我心裡就很不好受,我自己留在家裡,一個人孤零零的。」他舉著一隻青筋畢露的手,用力緊緊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