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珍下樓,他發現她一副可憐相,好像被凍壞了,而且神情緊張而悽慘。珍下來後,還是一如從前那樣靠在他的圈椅臂上,輕輕地依偎著他。在這之前,老佐裡恩本來煞費苦心地想了好久,終於想出一番明明白白、有尊嚴又令人傷懷的話,可是事到臨頭,講出來的卻跟原來想的差了很遠。就像親眼看見幼鳥在起飛時傷到了翅膀一般,他那一顆龐大的心臟非常痛苦。他的話斷斷續續,簡直像是在道歉,因為他終於拋開了正義,不再理會那些正常的規矩,向著自己的本能讓步了。
此刻,他的內心非常忐忑,生怕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孫女後,會讓她感覺不妙。眼下,他已經說到了事情的要點,而且還暗示她,若是她不肯,也可以自己一個人住。說到這裡時,老佐裡恩講得很委婉。
「萬一你跟他們合不來的話,寶貝,」他說,「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處理。你擁有完全的自由,想怎樣就怎樣。我們在倫敦租一間小公寓,你住在那裡,我也可以時不時地去看看你。」他最後又來了一句,「不過,那些孩子都是惹人愛的小傢伙!」
這一番說辭,既嚴肅又直白,說罷眼含著微笑。「這件事若是告訴倜摩西那膽小鬼,肯定會嚇壞他的。他是一個養尊處優慣了的小傢伙,以我對他的瞭解,他一定要反對這件事情,要不你就只管叫我傻瓜!」
珍一直很安靜地聽著。她起先是斜坐在圈椅的扶手上,臉要比他的高,因此他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她的臉頰慢慢貼了上來,那上面帶著溫暖。他猜想,她對這件事情還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不太令人擔心。他膽子也慢慢大了起來。
「說起來你的父親,你會喜歡他的,」老佐裡恩說,「他是一個很和氣的人,完全沒有什麼架子,很容易相處。他對藝術很在行,還有一些其他的。」說到這兒,老佐裡恩忽然想起,他的臥室裡還小心地鎖著一些兒子的水彩畫,差不多有一打。從前,他覺得那些都是無聊的玩意兒,而眼前,他的兒子就要成為有產者了,那些畫反而讓他覺得還不賴。
「至於你的——繼母,」說到這個字眼,他覺得有一點點勉強,「我覺得,她是個很賢惠的女人——跟更梅基太太差不多,另外,我想說——他是很喜歡小佐的。至於那兩個小孩子,」——他又說了一遍,在這一堆大道理中,這句話簡直就像一個悅耳的音符——「真是兩個惹人疼的小傢伙。」
如果珍仔細聽了老佐裡恩的話,她應該明白,他那些話不過是在講述著他對於弱小者和孩童的愛。正因為如此,當初他放棄了自己的兒子,選擇了弱小的珍。如今,它又反過來,要從珍的身邊將老佐裡恩拉走。
見珍一直默默不語,老佐裡恩心裡有些發慌,終於忍不住問:「珍,你怎麼看?」
她從圈椅的扶手上滑了下,靠在了他的膝蓋上。其實,她也有一番話要說,現在終於輪到她了。她覺得,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她不覺得會有什麼困難。並且,她覺得,自己根本就沒必要在意別人的意見。
老佐裡恩不安地扭動了下身體。不管你怎麼說,別人還是要有意見的!原本他還以為,過去了這麼多年,那些人也許已經死絕了!不過,他也無能為力。然而,他對自己孫女的這種觀點很不以為然,他覺得,她應該重視別人的意見!
他心裡很是矛盾,卻沒有說什麼,他已經沒法表達出來了。
珍繼續說不用理會,不用管,一切都與他們無干,不是嗎?那麼,只有一件事——說到這裡,她的臉緊緊貼在了老佐裡恩的膝頭。他馬上意識到,這一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她說,既然他打算在鄉下買一套房子住,那麼能不能——就算是為了疼愛自己——買下索密斯那一座位於羅賓山的別墅?那房子眼下已經建成了,漂亮極了,而且一直沒有人住進去。住在那裡,想必大家都會十分開心的!
聽到這裡,老佐裡恩猜疑起來。他問珍,那個「有產者」——這是他近來對索密斯的稱號——是不打算住進新房子裡了?
「不會的,」珍說,「他不會的,我知道,他一定不會去住了!」
她怎麼知道?
她沒有說。但是她知道,她完全可以確定,他絕對不可能去住,因為事情有變。「我已經和索密斯分開了!」「我還能去哪兒?」伊蓮的話又在珍的腦海中響起。
對此,她並沒有打算告訴老佐裡恩。
只要祖父肯點頭買下那一座房子,替菲力還掉那一小筆沒道理的倒霉的爛賬,便皆大歡喜了,對大家都是一件好事兒。
珍說完,將嘴唇貼上了老佐裡恩的額頭,用力親吻著他。
然而,老佐裡恩使勁擺脫了她的撒嬌,一臉嚴肅,這是他公事公辦時一貫的表情。他追問著,懷疑珍的話裡隱藏著什麼,難道她見過波辛尼?
珍回答:「沒有見到他,只是去了他的事務所。」
「他的事務所?你跟誰一塊兒?」
珍鎮靜說:「我自己去的,不管誰對誰錯,既然他輸了官司,我就要幫他,一定幫。」
老佐裡恩不信,又問珍:「你見過他嗎?」那眼神一直盯著她,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
珍還是回答:「沒有見到他,他不在家,雖然等了很久,但沒有等到。」
老佐裡恩扭了一下身子,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了。珍也站起身來,低著臉望著他,她的模樣是那般稚嫩、瘦小,然而卻又是那麼倔強。老佐裡恩有些掙扎,甚至煩惱起來,眉頭深深地皺著。然而,這一切也敵不過她臉上的那種表情。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從戰場上敗下陣來,那命運的韁繩已經從他手中滑落,他真是老了。
「唉!」老佐裡恩說道,「你這樣任著性子胡鬧,照我看,總有一天要把自己搞得不知道該如何收場。」同時,他那向來奇怪的個人原則,又令他抱怨起來:「從一出生,你便是這個樣子,恐怕到老也要是這樣。」
但是,自己在跟那些商人、董事會以及各種福爾賽、非福爾賽之流往來交涉時,不也是這樣一意孤行嗎?這樣想著,老佐裡恩看著一個倔強的孫女,心裡有些擔憂。他忽然覺得,眼前的珍也就像他自己的心意一樣,完全也被自己看得高過一切。
他慢吞吞地問:「你聽說過那些流言嗎?」
珍滿臉通紅。「我知道,也不知道,我不管!」她說著,頓了一下腳。
「我覺得,也許,」老佐裡恩垂下眼皮,說,「他即便死了,你也會當他是你的!」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接著道:「但若說買下那一座房子,可沒你想的那般容易!」
珍說她很清楚,只要他打算買,就能買到,只要按照造價給錢就行。
「按造價!這個你一點都不清楚。我可不願意去找索密斯,我決不會再跟那個傢伙有任何來往的。」
「你不用跟他打任何交道,不用去找他,你可以直接去找詹姆士叔祖。就算你真的買不下這幢房子,那麼,可不可以先幫他把賠償費付了?我剛剛去看了才知道,他眼下非常窘困。這款子,你可以從我的一份中抵消掉!」
聽完珍的話,老佐裡恩眼睛眨了一下,道:「啊哈,從你的一份中抵消掉!這主意妙極了!想想看,若是你沒了錢,該怎麼辦?」
然而,珍所說的那個主意卻讓他大為心動,通過詹姆士將那座房子從他兒子之手買下來。他在福爾賽家的資訊交易所中,沒少聽說關於這幢房子的好話,雖然也明知道有一些並不可靠。雖說是有些「過於藝術」,然而,那座房子確實不賴。若是能夠將那位「有產者」的心頭之物奪去,也足以代表他戰勝了詹姆士。另一方面,通過此舉,他將完全幫助小佐重新成為一個有產者,恢復他的一切身家,讓他的一切都穩定下來——對於那些曾經把他的兒子當窮鬼、下三濫看待的人,這是一記完美的復仇。
他一定要好好琢磨一番,好好琢磨一番!或者根本用不著琢磨。若要他拿出很大一筆錢去買那房子,他決計不幹,但要是價錢尚可,沒準兒他真會買下來!況且,他也委實知道,自己根本沒法不答應珍。不過,他一點也沒有形於聲色,只是告訴她,自己要好好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