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仍舊熱烈地照著那些懸鈴木,大片的樹葉愉快地在風中閃光,伴著從街角傳來的手搖風琴的聲音左右搖擺。風琴演奏的是華爾茲舞曲,完全是過時的陳腐調子,忽高忽低地彷彿是在預示著不祥的事情將要發生。它演奏了一遍又一遍,卻沒有什麼隨之起舞——除了那些樹枝上的大葉子。
搖琴的女子看起來並不開心,十分疲倦。沒有人從那些高大的樓房上丟硬幣下來酬勞她。她推著風琴走了,但走過了三家,就又停下開始搖起來。
這首華爾茲舞曲,儼然便是上次在羅傑家伊蓮和波辛尼一同舞過的那一支。那天伊蓮散發的梔子花的香味,喚起了索密斯的記憶:當時她拉著波辛尼不斷地跳舞,舞步彷彿是圍繞著沒有盡頭的舞池,經過他面前時,她光彩照人,眉目含情,一陣梔子花香隨之飄來——就像眼下這一支蹩腳的曲子一樣。
女人仍舊慢慢地搖著風琴的手柄。她已經這樣推了一整天,像是在推磨一樣,從旁邊的斯隆街一道搖過來,說不定還曾在波辛尼面前演奏過。
索密斯轉過身,從雕花的盒子裡面拿出一根香菸,然後又走回視窗。他聽著這支曲子,簡直像著了魔。正在這時,他看見伊蓮收起小遮陽傘,從廣場邊上往家裡走。她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桃紅色的短衫,兩隻袖子垂著——他從未見過這一件衣服。她停下來,從手提包裡掏出錢給那位搖風琴的女人。
索密斯縮回了身子,站在可以看見外邊穿堂的地方。
伊蓮用鑰匙開啟門走進來,放下遮陽傘,站在鏡子面前照了一下。她面色緋紅,像是在太陽地裡曬過,嘴唇微啟,帶著笑意。她伸開兩隻胳膊,彷彿是要擁抱鏡子中的自己,隨之發出一聲冷笑,跟哭差不多。
索密斯從裡面走出來。
「真是——美啊!」他說。
她像是中了槍一樣,突然一個轉身,想要經過他向樓上跑。他攔住了她。
「慌什麼?」他說,目光盯著她的耳際,一縷秀髮正垂在那兒。
眼前這個女子,簡直不像她。她像在燃燒一樣,面頰、雙眼、嘴巴,還有那件平時不怎麼穿的褂子,看上去都是這樣濃豔。
她將那縷頭髮撩在耳後,像是一路跑來一樣急喘著,呼吸間散發著她那秀髮和身上的幽香,如一朵盛開的香氣襲人的花朵。
「我討厭這件短衫,」他慢慢說道,「這料子太軟,毫無樣式可言!」
他用一根手指戳向她的胸口,被她擋開了。
「別動!」她叫道。
他想撈住她的手腕,也被甩開了。
「你去了哪兒?」他問道。
「外面,天堂!」說完,她就急急地走上樓去了。
外面,就在大門口,那個演奏著手搖風琴的女人,還在演奏著那一支華爾茲舞曲,為了表達對伊蓮的謝意。
索密斯愣著。何不跟上樓去?
他越發地確信那件事情,他簡直看到:波辛尼正站在斯隆街那扇高高的窗子邊,向下探望,努力地想多看一眼伊蓮即將消失的身影,他通紅的臉龐一時還難以涼下來,還在想著伊蓮適才靠在他懷中的畫面——啊,她幽幽的香氣以及方才那哭一般的冷笑,猶然縈繞在索密斯周圍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