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士被她的神色嚇住了,連忙說:「好吧。真是搞不明白,為何你給我的都是這樣似是而非的答案,但又確實如此。」
他坐在那反省自己遭受到的冷落,還是忍不住對她說:「我可是給過你勸告了,是你自己一意孤行。索密斯雖然不怎麼說,但是我覺得,他也未必會對這樣的事情容忍得太久。到時候,你可不能怪別人,只能怨你自己,也別指望有人會同情你。」
伊蓮微笑著,低頭鞠了一躬,說:「多謝你的好意。」這一來,把詹姆士搞得也不知道能回答些什麼。
上午的天氣還非常晴朗,下午卻陰沉起來。一團烏雲從南邊飄過來,並且越來越近,泛著蒼黃的顏色,似乎是雷雨的預兆。路邊的樹枝低垂,耷拉著葉子一動不動。馬兒跑熱了,身上發出一種膠的氣味,混在汙濁的空氣中凝固著。車伕和馬伕一直都沒有回頭,挺直著身子,在前面的車廂裡邊小聲說著話。
總算到了那所房子,詹姆士長舒了一口氣。他一直以為這個女子是非常溫和的,但現在卻驚訝地發現,她是如此令人捉摸不定,坐在他邊上一言不發,簡直令人害怕。
馬車停在門口,他們倆走進房子裡面。
廳堂裡有些陰冷,讓人覺得像是走進了一處墓穴。詹姆士打了一個寒噤,感到脊背發涼。他拉開柱子當中的厚皮簾子,快步走到內院,接著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內院的裝修和佈置堪稱雅緻。一座大理石的圓盆埋在地上,裡面盛滿了清水;圓盆旁邊種了很多鳶尾草,高高地圍成一個圓圈。由此至每一邊的牆角,都鋪了暗玫紅色的地磚,質量一看就非常好。一邊的院牆裝了一座白色的大瓷爐子,用一條令他讚歎不已的紫色的皮簾子遮著。中間的天窗被推開了,從外邊透進暖暖的空氣,一直飄進屋子中間。
他揹著手站著,頭顱從高大而瘦削的肩膀上頭高高昂起,認真地觀察著柱子上的那些花紋,以及樓上回廊下面白壁上盤旋的紋飾。很明顯,做工都非常細緻,堪稱是一位上流人士的住所。他來到簾子跟前,等看清楚這些簾子的狀況後,便拉開了簾子,露出後邊的畫廊。一面大窗子在畫廊的盡頭,佔滿了整面牆壁。牆壁依舊是象牙白,地板是黑橡木的。他依次開啟幾扇門往裡看去,一切都佈置好了,隨時可以搬進去住。
他想跟伊蓮說話,才發現她站在花園入口處,旁邊是她的丈夫和波辛尼。
詹姆士雖然並不是敏感之人,卻立馬發現苗頭有些不對。他走到三個人面前,雖然心裡暗暗著急,卻又不明就裡,只能設法調和。
「波辛尼先生,你好嗎?」他一邊伸出手,一邊說,「我得說,你花在這上面的錢確實很多。」
索密斯轉身走掉了,波辛尼蹙眉站著。詹姆士看看波辛尼,又看看伊蓮,一生氣,索性將心裡的話都抖摟了出來:「哼,真不知道為什麼,你們將一切事情都瞞著我!」然後,他就跟在兒子後面走開了。臨走的時候,聽到波辛尼微微笑了一聲,說:「感謝上帝,你看起來……」不過很可惜,接下來的話便聽不到了。
究竟是什麼情況?他回頭看了一眼。伊蓮緊緊站在這位建築師旁邊,臉上的神色跟平時簡直判若兩人。他連忙跟上兒子。
索密斯緩步走在畫廊中。
「怎麼啦?」詹姆士問他,「到底是什麼情況?」
索密斯看了看他,依舊是那副淡漠而又傲慢的表情,但是詹姆士知道他其實很惱火。
索密斯說:「我們的朋友又超出了預算,但這次我不會放過他了。」
他掉頭走向門口,詹姆士在後面急忙跟著,搶到了前面。他發現伊蓮放下原本在嘴邊的一隻手指,用尋常的語氣說了一句什麼。還沒有走到他們跟前,詹姆士便開口說話了。
「暴雨來了,我們還是回家去吧。波辛尼先生,我們可否帶你一程?哦,怕是不行?那麼,再見啦!」他伸出手,但波辛尼並沒有伸手,轉身笑了一聲,說:「福爾賽先生,再見啦,可別遇上暴雨!」然後便走掉了。
「哼,」詹姆士說,「我不曉得……」
但是,他看見這時伊蓮的神情不對勁,便沒有繼續往下講。他一下子抓過這位兒媳的胳膊,保護她走向馬車。他簡直可以肯定,完全可以肯定,剛才倆人一準兒是定好了約會的時間,或是其他什麼約定……
當一個福爾賽發現自己在一件事情上的花費遠遠超過計劃時,就會覺得無比的惱火。這也無可厚非,畢竟他要靠精確的計算來經營他的生活。假如無法以財產的價值來衡量,他的羅盤便失去了作用,那便相當於漂流於苦難汪洋中,沒有一個舵。
索密斯此前和波辛尼在信裡面商量好了條件,之後,便再也沒往房子的經費方面去想。問題已經清清楚楚地寫在紙上,但最終的花費還是超出了預算,他簡直無法想象。所以,當波辛尼告訴他預定的一萬二千鎊不夠用,而大約要超出四百鎊時,他著實被氣得不輕。原本他估計只用一萬鎊,後來無奈多次超支,他便覺得自己不該如此遷就。但是,在最後一筆開支方面,波辛尼實在說不過去。索密斯真是不知道,一個人怎麼能笨到這種程度,然而,他卻確實超支了。這樣一來,索密斯長期以來對他的敵意和妒忌,都撒在了這最後一筆開支上。此前所扮演的好丈夫的角色,自此再也沒法演下去了。他之所以那樣,完全是為了保護作為他的財產的妻子。但眼下,他要露出原本的面目,來保護他的另一種財產了。
「哼!」瞅準時機,他對波辛尼說:「你肯定在自鳴得意吧,但我要對你說,你完全走眼了!」
其實,他自己也不太確定,這兩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因此,在用過晚餐之後,他就找出自己和波辛尼的通訊,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毋庸置疑,一定得讓這個傢伙對額外的四百鎊負上責任,不管怎樣,至少也得讓他賠三百五十鎊。
當他這樣宣判的時候,看了看自己妻子的臉龐。她正坐在沙發角上,那個她經常坐的地方,為衣服領子換花邊。整個晚上,她都沒有跟他說話。
他走到壁爐板前面,從鏡子裡打量著自己的臉,說道:「你的朋友波辛尼完全是自找難堪,自討苦吃!」
她輕蔑地看著他,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很快就會知道的,四百鎊——小數目而已,難博你一笑。」
「你是說,你準備讓他為這個可惡的房子賠你四百鎊?」
「確實如此。」
「你不知道他身無分文?」
「知道。」
「你簡直比我想得還要卑鄙。」
索密斯兩手捧著壁爐板上的一隻瓷杯,從鏡子面前回過身來,那樣子像是在祈禱似的。伊蓮的胸口上下起伏,憤怒地盯著他。他沒有理睬她的咒罵,平靜地說:
「你是不是和波辛尼勾搭在一起了?」
「沒有,我沒有!」
她迎著他的目光,他移開視線。他根本不相信她的話,也不會相信,但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問。他從未了解過她的心意,並且永遠都無法瞭解。她那張難以捉摸的面龐,讓他怒火中燒,那麼多夜晚,她都是那般溫柔地坐在這兒,然而卻像個謎團一樣。
「我覺得你就是一塊石頭。」他說著,手指一用力,那隻杯子竟然被擠碎了,碎片掉落在爐柵中。伊蓮微笑起來。
「你忘了,」她說,「這杯子可不是石頭的!」
索密斯一下抓住她的胳膊,說:「只有狠狠地揍你一頓,你才會記住!」但說過這話,他便轉身到了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