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裡希蒙的夜晚

除了要由達爾提付賬外,其他便也沒有什麼值得說的。

席間,他一直在跟大家應酬著,同時,一雙放肆又貪婪的眼睛在伊蓮身上瞄來瞄去。不過他自己也承認,他的眼神並沒讓伊蓮有什麼感覺——不管是她的態度,還是她那罩在乳黃色紗巾下面的雙肩,全沒有一點兒熱情。原本,他想從她對波辛尼的小動作中尋找一點兒曖昧,可是一點兒跡象也沒有捕捉到,她始終是規規矩矩,十分從容。至於那位建築師老兄,就像犯了頭痛病的狗熊一樣沮喪,無論威尼弗列德如何引導,始終一聲不吭。他一口菜都沒吃,只不停地喝著酒,臉色越來越白,神色也越發古怪起來了。

所有這一些都非常有趣。

達爾提談笑風生,話中帶刺,一副興致頗高的樣子。他可不是傻子!他講了兩三個不甚得體的笑話,看起來像是在遷就客人,因為他平日說的笑話要遠比這些荒唐。他提議為伊蓮的健康舉杯,來了一段滑稽的演講。然而,卻沒有人要同他乾杯,威尼弗列德說:「不要扮小丑,蒙第!」

她提議,晚飯後去臨河的公共步道上走走,大家就去了那裡。

「我想瞧一瞧那些普通人戀愛的樣子,」她說,「應該很好玩!」

天越來越熱,很多人都在這裡乘涼散步,空氣裡湧動的都是人聲,既有又高又粗的喧譁,又有溫柔的竊竊私語。

威尼弗列德最是機靈——這一群人中只有她是福爾賽家的人——所以,不一會兒她就搶到了一條長凳。在一棵如傘蓋一般擎開的茂密的大樹下,四個人一排坐下,河面上籠罩著薄薄的霧靄,天色漸漸黯淡下來。

達爾提坐在凳子的一端,旁邊坐著伊蓮,然後是波辛尼,另一邊是威尼弗列德。這四人硬擠在一條長凳上,所以,那位頭面人士能感覺到伊蓮的胳膊和自己靠在一起。他清楚,伊蓮絕不會無情到會將胳膊特意抽開,這讓他覺得更有意思。他一直在想辦法做些小動作,以便和伊蓮捱得更近一點兒。他心裡想著:「這下子,這位‘海盜’老兄可沒辦法私自獨佔了!大家靠得緊緊的,還真是!」

黯淡的河面上遠遠地傳來悅耳的琴聲,是曼陀鈴【注:曼陀鈴:一種源於義大利的樂器,有八根弦,彈奏音色如銀鈴般清脆悅耳。】,幾個聲音在輪唱著一支老歌:

一條小小船,朝著碼頭開,我們要渡河,尋找開心懷,飲酒更歡笑,一杯再一杯。

月亮似乎一下子就升了起來,像是一位少女,又年輕又溫柔,斜倚的身體從樹後升起。空氣中也氤氳開她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涼爽起來,摻雜著菩提花溫暖的香氣撲面而來。

達爾提抽著雪茄,偷偷轉頭瞄了一眼波辛尼。他正抱臂坐著,眼睛愣愣地看著前方,一副內心痛苦的表情。

達爾提不禁又瞥了一眼坐在中間的那一張臉,樹冠的影子正好投射在她的臉上,形成一團較夜色更黑的陰影,這一個帶著生命的輪廓,因之顯得更加溫柔、神秘,撩人心絃。

喧鬧的步道彷彿一下子變得安靜了,那種感覺,像是所有漫步的人們都同時想起了什麼極為珍貴的秘密,忽然一齊閉上了嘴巴。

於是,達爾提在心裡想:「啊,女人!」

河面上最後一道夕照也消失了,歌聲停止了。新月躲到了樹的後面,眼前已經是一片黑暗。在這黑暗裡,達爾提向伊蓮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感覺到伊蓮的身體泛起一陣顫抖,與此同時,那雙眼睛裡也現出厭惡而鄙夷的神色,可他一點兒也不慌。接著,她試圖將身體挪開,他笑了。

在此不得不說的是,這位頭面人士已經喝多了。他那捻得非常整齊的唇髭下面,兩片厚厚的嘴唇微微張開,斜著一雙色眯眯的眼睛,那不懷好意的表情就像牧神潘【注:牧神潘:希臘神話中的半人半獸神,頭上長著羊角,下半身長著兩條羊腿和羊尾,其行為荒淫放蕩。】一樣。

星星出來了,從兩排樹籬上面的那一條狹長的天空裡,湧了出來。這些星星就像地上的人群一樣,在移動著彼此靠近、交頭接耳,緊接著,走廊上重新人聲鼎沸起來。達爾提心想:「哦!波辛尼只是一個沒用的急色鬼!」接著,他又跟伊蓮挨緊了些。

這一動作的結果,對達爾提來說,是事與願違。她站了起來,接著,其他人也站了起來。

這一下子,更加深了這位頭面人士對伊蓮一探究竟的決心。在沿走廊行進的過程中,他一直緊緊地挨著她,他喝了不少酒,肚子裡裝得滿滿的,乘馬車回去要走上很長的一段路,那段路非常遠,再加上車廂的密閉性,足以將裡面的黑暗和曖昧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啊,設計這車子的人是何等偉大而善良!就讓那個飢渴的建築師跟他妻子同車好了,希望他們也能快活一下子。他知道自己的舌頭已經打捲了,因此,小心地避免開口說話,然而那兩片厚厚的嘴唇卻一直在微笑。

四個人散著步,向步道頭上等候的馬車走去。跟所有偉大的計劃一樣,他的陰謀是一種近乎蠻橫無理的辦法——他緊跟著她,等到她一上馬車,便立刻跟進去。

沒想到的是,伊蓮來到馬車旁邊,並沒有上車,而是快步走到了馬兒跟前。當時,達爾提的腿腳有點兒不聽使喚,沒來得及跟過去,而波辛尼竟然搶先來到她身邊,簡直可氣。她先是輕拍著馬鼻子,然後轉過身,小聲地對波辛尼快速說了幾句話。除了「那個人」,其他的達爾提一個字也沒有聽清。不過,他仍然賴在馬車的踏板邊上,守株待兔般地等她過來。

在燈光下,他穿著夜間的白背心,身材不過中等,但顯得很結實。他的手臂上搭著一件大衣,紐扣孔裡還插著一朵粉紅色的花兒,一張黝黑的臉龐上盡是傲慢愜意的表情——這樣子,倒真像是一位頭面人士了。

威尼弗列德已經登上馬車。達爾提心想,波辛尼要是不快一點的話,就要在車裡受罪了。然而,他卻被猛推了一把,差點兒摔倒在地上。波辛尼的聲音,湊著他的耳朵低低響起:「我要送伊蓮回家!你明白嗎?」他看見,波辛尼的臉已經氣得雪白,簡直像一隻野貓,兇巴巴地望著他。

「啊?」他嘀咕著,「你說什麼?不!你跟我妻子同車!」

「滾一邊去!」波辛尼低聲說,「否則,就把你丟在這兒!」

達爾提縮了縮身子,他十分清楚,這傢伙是個說到做到的主兒。他一閃身,伊蓮乘隙溜上了車,經過他身邊時,她的衣服還蹭過了他的腿。緊接著,波辛尼也登了上去。

「走!」他聽見「海盜」喊了一聲。車伕揚鞭打馬,車子一下就衝了出去。

好大一會兒,達爾提站著啞口無言,等回過神來,便趕快跑到自己妻子坐的那輛馬車前邊,爬到車子裡。

他向車伕大喊:「追上去!快!不要放過前面那傢伙!」

坐在自己妻子身旁的達爾提罵罵咧咧,過了好一會兒,才讓自己平復了心情,跟著又說:「都是你做的好事,竟然讓‘海盜’跟她同車回去,為什麼不攔住他?他那樣子,明顯是愛她愛得都要發瘋了,傻瓜都看得出來!」

威尼弗列德剛說了一句話,他就又開始哀號,完全遮住了她的聲音。這一路上,他把威尼弗列德、她的父親、她的兄長、伊蓮、波辛尼、福爾賽一家、他自己的兒女,從頭到尾,都罵了一遍,還詛咒起自己結婚的日子來。直到馬車駛進巴恩斯鎮,他才停住傷心的哭訴。

威尼弗列德原本就個性堅強,因此,便也隨他怎樣說。到後來,他總算住嘴了,獨自生著悶氣。他怒視著那輛馬車的背影,它就像一個被錯過的好機會一樣,始終在他前面的那片黑暗裡時隱時現。

值得慶幸的是,他並沒有聽到波辛尼那熱心的請求。經那位頭面人士一攪和,他的熱心反而如洪水一樣洶湧而來。他沒有見到伊蓮像是被人撕破了衣服一般顫抖,沒有見到她像捱揍的孩童一般悲痛的眼神,沒有見到波辛尼低聲下氣、接連不斷的哀求,沒有見到伊蓮嚶嚶啜泣的表情,也沒有見到那一個可憐的急色鬼,在心驚肉跳的顫抖之中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伊蓮的手。

抵達孟特貝利爾廣場,前面的馬車停住了,達爾提的車伕也跟著停下來,完全聽從達爾提之前的命令。達爾提夫婦看見,波辛尼先從車子上跳下來,然後伊蓮才跟著出來,低著頭幾步就邁上了石階。顯然,她手裡帶著鑰匙,因此一眨眼便不見了。至於她有沒有回頭對波辛尼說些什麼,則完全說不好。

波辛尼從他們的車子邊走過,臉上的神情極其激動。在街燈的照耀下,達爾提夫婦將這情形看了個一清二楚。

「再見,波辛尼先生!」威尼弗列德喊。

波辛尼明顯大吃一驚,立刻把帽子扯下,便急匆匆地離開了。顯然,他已經忘了眼前還有其他人。

「喏!」藉著這機會,達爾提便大肆發揮起來,「看到那個畜生的臉色了吧!我說的沒錯吧!看看你做的好事!」。

馬車裡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這下子,連威尼弗列德也沒有辦法辯護了。

她說:「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吧!傳出去沒有一點兒好處!」

達爾提馬上表示贊同。他在私下裡將詹姆士當作他的私人領地,除了將他自己的爛事兒推給他,他不贊成詹姆士幫任何人處理任何事情。

「非常對,」他說,「就讓索密斯自己去對付吧。他可是行家裡手!」

說著這些,他們回到格林街的寓所——這是詹姆士為他們租的——經過這一夜勞苦的奔波,他們終於安睡了。已經是半夜時分,因此,再沒有福爾賽家的人逗留在外面,窺伺著波辛尼在街上彷徨的身影;沒有人發現他回來,靠在廣場小花園的欄杆上,將身體隱藏在沒有街燈的背光處;也沒有人發現他站在樹影中,向著那一所房子張望。在那一座黑黢黢的房子裡,有一位女子,是他不惜一切想要見上一面的人。於他而言,這位女子像是夜裡菩提花的香氣,像是光亮與黑暗中的真理,像是他自己那跳動不已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