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羅傑家的舞會

警察對他們簡直不理不睬,只是站在橫鋪過人行道的紅地毯上,叉著兩隻腳,那鐵盔下面的一張臉,也同樣是一副木呆呆的表情。

索密斯能夠望見在街對面的欄杆裡頭,風吹著樹木的枝條,在街道的燈影下微微晃動。遠處公園那邊高樓上的燈光,如同一雙雙眼睛,在窺探著園子裡面一片寂靜的黑暗。覆在這一切之上的,是偉大的倫敦城的夜空,它被萬家燈火映耀著,如同漂浮著一層光亮的塵土。這一座蒼穹在星斗間交織著一切人類的慾望和幻想,像是一面投映著一切人間繁華與窮苦的沒有邊際的鏡子。在每個夜晚,它以仁慈的嘲笑照映著這廣袤大地上的每一個角落——無論是廣廈華屋,還是貧舍寒窟;它高照著此間的每一個人——無論是福爾賽家的人,還是警察和街上的看熱鬧者。

外面涼快了一些。索密斯轉過身,隱在視窗邊,張望著燈火通明的大房間。他看見,剛剛從馬車上下來的賓客走了進來,是珍和她的祖父。他們怎麼來得這麼晚?站在門口的這兩個人,神態都顯得極為疲倦。怎麼這麼晚了,佐裡恩大伯還要跑出來?珍為什麼不先去找伊蓮,跟她一起來呢?以前,都是伊蓮帶她出來啊!想到這個,他才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過珍了。

索密斯觀察著她的神色,帶著一種無聊的惡意。他發現珍的臉色變了,變得很蒼白,簡直像隨時會暈倒一樣,接著又漲得通紅。隨著她的視線,索密斯看到妻子伊蓮正挽著波辛尼的胳膊,從屋子另一邊的花房走出來。她的眼神迎合著他的眼睛,像是在回應著他的問話,而他則一心一意地望著她。

索密斯把目光收回來,看到珍用手抓住老佐裡恩的胳膊,好像是在懇求著什麼。他看見,老伯父的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然後,便轉身帶著珍消失在門口。

音樂聲又響了起來,是一支華爾茲曲。索密斯繼續隱在視窗,安靜得如一尊石像一般,在那裡等待著。他面無表情,連嘴角那慣有的一絲微笑也不見了。不一會兒,從距離他隱身的黑漆漆的涼臺一碼遠的地方,他的妻子和波辛尼跳了過去。他聞得見她所戴的梔子花的香氣,也看得見她起伏的胸口,她眼含秋波,嘴唇微啟,臉上是一種他前所未見的神情。悠揚的音樂中,他們兩個跳了過去,從索密斯的角度望過去,簡直像是緊貼在一起。他看見,伊蓮深褐色的大眼睛與波辛尼深情相對,然後垂下了眼瞼。

索密斯看得臉色煞白,靠著涼臺上轉向外面。下面的廣場上,那些圍觀的人仍然在盯著燈光,無聊至極;那警察也在那兒仰著臉看,眼睛睜得老大。他把這些都當作沒有看見。一輛馬車駛過來,兩個人上去,然後離去……

那天晚上,珍和老佐裡恩准時開始用晚餐。珍穿著一件平日常穿的高領衣服,老佐裡恩也沒有換上禮服。早飯時,珍曾談起羅傑叔祖家的舞會,她說她想參加,還抱怨自己沒早想到要找個人帶她去,眼下都來不及了。

以前,珍總是跟伊蓮一起出入這種場合的。當時,老佐裡恩就抬頭用銳利的眼光盯著她,問:「怎麼不去找伊蓮呢?」

不!珍絕不去找她,她懇求祖父破例陪她走一趟,只要一會兒就好!

老佐裡恩被她憔悴的模樣和迫切的神情打動了,勉強答應了她的要求。這檔子舞會有什麼意思?老佐裡恩實在搞不懂,也不知道珍為什麼非要去。他說,像珍眼下這病懨懨的模樣就不應當去這種場合!她急需的是海邊的空氣。等環球採金公司的股東大會一結束,他一定要帶她去海濱。可是,她卻不想出門,唉!她這簡直是往死裡糟蹋自己!老佐裡恩憐惜地偷偷看了看她,開始用自己的早餐。

珍一大早就出門了,大熱天的在外面東奔西跑。她本來很瘦弱,遇事也一向懶懶散散,可今天卻像中邪了一樣,打定主意要將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波辛尼收到了請帖,他一定會去的,她心裡清楚得很!她就要給他看,自己一點兒也不在乎。但在心底裡,她又想在今天晚上把他搶回來。她回到家裡時神采奕奕,午飯時一直不停地說著話,很是興奮。老佐裡恩看到了這一切,心裡卻不知所措。

但在下午,她卻大哭了一場。她用枕頭壓著自己的聲音,不讓人聽見。最後,她停止哭泣,去照鏡子,發現臉已經浮腫了起來,眼睛紅紅的,眼圈烏黑。直到天黑之後,晚餐開飯,她才從房間裡出來。

她悶悶不樂地吃著晚飯,心裡掙扎著。老佐裡恩看她憔悴無力、無精打采的模樣,就吩咐「山基」卸掉馬車,今晚絕不允許她出門了,一定要去睡覺!她毫不反抗,乖乖回了房間,在黑暗裡坐著。大概十點鐘,她打鈴叫來了女僕。

「給我一點兒熱水,去跟福爾賽先生報告,我覺得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若是他很累的話,我可以一個人去舞會。」

女僕一臉疑惑,珍忽然撒起潑來。「快去呀,」她說,「快把熱水拿來!」

她憋著一股子氣,小心翼翼地穿上攤在長沙發上的舞會服裝,手上拿著花,走下樓來。那一張小小的臉蛋,在濃密的頭髮下高高昂起。從祖父門前經過時,她聽見,他在裡面踱來踱去。

老佐裡恩被她折騰得又驚又氣,正在穿外出的衣服。已經十點多了,到那裡至少要十一點。眼下,這孩子簡直像是瘋了一樣,可是,他又不忍心去招惹她——晚餐時,她臉上那種表情讓他一時忘不掉。

他用一把烏木梳子梳理了一下頭髮,那白髮在燈光下亮閃閃的像銀子一樣。然後,他也從陰暗的樓梯上走下來。

等在樓下的珍馬上迎向他,他們登上了馬車,誰都沒說一句話。

這段路在今晚顯得特別漫長。抵達後,兩個人走進了羅傑家的客廳,珍的臉上還端著一副堅強的神情,以此掩蓋著她內心的痛苦。她有一些擔心他沒來,生怕見不到他。同時,她也下定了決心,要將他搶回來——用盡一切辦法把他搶回來。然而,至於具體怎麼做,她也沒想到。若是這樣,就算倘若有人說她「倒貼」,她也是不會介意的。

見到舞會和光亮的地板時,珍有一些興奮和得意。她特別喜歡跳舞,她的身子十分輕盈,那樣子儼然一個快活的小精靈。他看到這樣,一定會過來向她邀舞的,只要他們一起跳舞,便會和好如初。於是,她急切地四處尋找著。

然而,波辛尼卻與伊蓮一起從花房走出來,他臉上那副奇怪的陶醉的神氣,被珍逮了一個正著,她一下了受到了極大的打擊。那兩人並未發現她的窘態,她不能讓任何人看見——連身邊的祖父都沒有發現。

她拉著老佐裡恩的胳膊,非常小聲地說道:「爺爺,我要回家,我覺得不舒服。」

老佐裡恩趕緊帶她離開了,一面嘟囔著自己早知道會是這樣。

但是,他什麼也沒跟珍說。幸虧那輛馬車還在門口停著,兩個人就直接上去了。這時候,老佐裡恩才問:「乖孩子,出了什麼事情?」

珍號啕大哭,嬌小的身體整個兒抽搐著,讓老佐裡恩一下子慌了神。明天,一定要請布蘭克來給她診斷一下,她不答應也不行,一定不能再放任她這樣下去了……沒事兒啦,沒事兒啦!

珍好不容易停止哭泣,倚靠在車廂的角落,使勁抓著祖父的手,用披肩掩著臉。老佐裡恩看見她的一雙眼睛,在黑暗裡愣愣著出神,便用自己瘦弱的手指,輕輕地撫拍著她的小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