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小佐裡恩毫不詫異。由他自己的經歷來看,這類事情是無法讓他感到意外的。他微微一笑,看著自己的父親。
老佐裡恩似乎留意到了,但仍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她是珍的女伴。」他說。
「好可憐的珍兒!」小佐裡恩小聲說道,他總以為她還是三歲的小女孩。
老佐裡恩突然停下了。
「我不相信這些是真的,」他說,「一點兒都不相信,一切都是他們在胡說。小佐,你幫我叫一輛馬車,好累啊!」
他們站在街角等候路過的馬車。這時,許多私人馬車一輛接一輛地從動物園駛出來,裡面坐著各式各樣的福爾賽,從他們身旁飛馳而過。他們鞍韉、制服和馬衣上金色的字,在五月的日光下一一閃耀而過。這其中,既有活動車頂的,也有敞篷對坐的,還有半活動車頂的,以及輕便的雙人車和獨馬車,這一切的車子,似乎都在唱著一支傲慢的歌兒:
瞧呀,瞧呀,我有馬車和傭人,這氣派費掉了無數金銀,
但每一個便士都花得如意稱心。
叫一聲老爺太太,窮光蛋們,
啊哈,我們才是社會中的上等人!
這一首人盡皆知的歌兒,正適合給這一班出遊的福爾賽們作為伴奏!
一輛由兩匹鮮亮的棗騮馬拉著的對坐敞篷馬車,在這些若干馬車中顯得特別鮮豔,跑得也更快。車身架在高高的彈簧上面,上下顫抖,坐在上面的四個人也隨之左搖右晃,簡直像在搖籃裡一樣。
小佐裡恩注意到它。他突然發現對座上的其中一個人是二叔詹姆士,那鬍子雖然比記憶中的要白很多,但一定是他。在他對面坐著的,是拉契爾·福爾賽和她已婚的姐姐威尼弗列德·達爾提,她們的背影被一把小遮陽傘擋著——衣著得體,頭顱高昂,就像剛才在動物園裡看到的兩隻小鳥。達爾提緊挨詹姆士坐著,穿著一件嶄新的大禮服,扣得嚴嚴實實,顯得非常挺拔,綢緞襯衣料子從兩隻袖口裡露出來,閃著亮光。
大概因為額外刷過一層頭等油漆的緣故,這輛馬車渾身煥發著光亮的色澤,卻又不見得多麼耀眼。跟其他馬車相比,它就像是在一張普通的圖畫上新增了畫龍點睛的寥寥數筆,變成了一件傑作。這一輛眾馬車之中的代表,簡直像是福爾賽中的一個王座。
老佐裡恩並沒有看見他們,他正在逗玩累了的好兒。不過,馬車上的人卻發現了他們祖孫四人。那兩個女子突然別過頭,將身子藏在兩把小遮陽傘裡面。詹姆士倒是淳樸地伸出臉,像是一隻伸長了脖子的鳥兒,緩緩地張開了嘴巴。然而,那兩柄遮陽傘的盾牌越來越小,最終消失不見了。
小佐裡恩發現有人認出他來,甚至連威尼弗列德都認出他來了。當年,他從福爾賽家族中隻身出走的時候,她最多隻有十五歲。他們真的是毫無變化!多年以前,他們全家一起出行的氣派,簡直跟現在一模一樣,只是馬兒、車子和車伕換了一下。仍然是華麗整齊的排場,仍然是貴氣逼人的派頭,仍然是招搖過市的作風!甚至連她們舉著遮陽傘的樣子,一家人的舉止氣派,都絲毫未見改變。
太陽地裡,若干盾牌似的小遮陽傘幾乎護衛著一輛輛馬車,飛奔而去。
「詹姆士二叔剛剛路過,車上還有女眷。」小佐裡恩說。
他父親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看到我們了嗎?看見沒有?哼,他來這兒幹什麼?」
這當口,駛過來一輛馬車,被老佐裡恩叫住了。「隔幾天再見,孩子!」他說,「我說的關於小波辛尼的事情你別太過在意,我一點兒也不信!」
兩個孩子還想留住他,他親吻了他們,登車離開了。
小佐裡恩將好兒抱起來,靜靜地站在街口,看著他的馬車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