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一個良辰美景的夜晚

「晚安!」伊蓮回應得很輕……

珍讓波辛尼帶自己坐到公共馬車的上層去,說是想要透透風。於是,他們坐到了上面,風吹來了,但兩人還是不交一言。

車伕幾度扭頭看著他們,本想說點兒什麼,但終歸還是沒有開口。看著這一對快活的人兒,他覺得,春天簡直要吹進他的血液裡了。他也覺得,應該讓胸懷接納一些新鮮的空氣,於是口中打著得兒,揮動馬鞭,將車子趕得奔了起來。那一對馬兒似乎也受此氣息感染,噠噠地踏著路面的石板,一口氣快活地跑了半小時。

整座城內充盈著新的生機,枝條上抽出一排排新葉,翹首等候著春風給予它們的眷愛。街燈亮起來,且越來越亮,簡直要在人的面孔上映出蒼白的顏色。已然暗下去但尚帶紫色的天空裡,大片潔白的雲團輕巧歡快地游弋而過。

身著晚禮服的人們,將大衣的紐扣完全解開,步履輕盈地登上俱樂部的石階。一班工人也在街道上游蕩著,而另一些因這樣的夜晚而倍覺孤單的女人,正接連各自形影相弔地向著東邊走去。他們身影招搖,心懷顧盼,只巴望能夠得著一點好酒,一席美味。或者,也有那麼短短的一會兒,她們也在期想著愛人的吻。

這麼多人,沒完沒了地行走在燈影中,而他們頭上的天空,也像是在一刻不停地游移著。是啊,這一日春天的氣息給了他們莫大的期待,令他們個個都受到了幸福的鼓動。以那些敞著懷的俱樂部成員為例,每個人都放下了各自的階級、習慣和信仰,歪戴著帽子雀步向前,或嬉笑,或沉吟。在這老天大發熱心的時候,他們變成了同一種人。

波辛尼和珍默然進了戲院,登上看臺後面的高處。伴著忽明忽暗的燈光,一齣戲在舞臺上開演了,人群一排排地盯著那裡,就像園子裡的花兒望著太陽。

珍從來沒有在後面的席位上待過。從她十五歲,祖父便開始帶她來看戲,但都是坐在正廳裡面,第三排,正對著舞臺的中央。那個時候,老佐裡恩從城裡回家時,往往會提前若干天,順路在葛洛根-伯恩戲票店把位子訂下。回到家裡,他把戲票藏在大衣兜裡,連同雪茄煙匣子和舊羊皮手套放在一起,直到當天傍晚才交給珍。就這樣,祖孫倆坐在前排:一個是硬朗高大的老頭,一頭白髮剪得整齊利落;一個是嬌小活潑的女孩,頭髮是火紅色的。啊,他們曾經看過那麼多的戲!回去的路上,老佐裡恩都會對主演品評一番,「咳!他還差得遠哩,你真得看一看小包布遜,才知道什麼是大腕兒!」

本來,珍對這個夜晚滿懷期盼。她是偷偷來這裡的,若是沒有長輩陪同,斯丹赫普門的家人絕對不會想到她來這裡,還以為她在索密斯那兒。她為了自己的愛人扯了謊,滿心希望可以得到回報。她覺得,近來同波辛尼的關係,簡直有點兒讓自己看不透,大傷心神,便打算藉此機會,使之重回冬日之前那種清淨的狀態。她特意準備了一些心裡話,打算在這裡說出來。她擰著眉頭望向戲臺,太遠了,簡直一片模糊。她結起兩隻手來,緊叩在膝頭,而嫉妒則如數不清的蜂尾,一一將她蜇痛。

但波辛尼未必瞭解她的愁緒,因為,他簡直無動於衷。

第一場的戲幕,終於落下。

珍說:「這裡太熱了,我要出去一下。」

她的臉色很是蒼白,因為看到了他內中的愧疚——在他聽到自己開口時,這情緒便寫在了他的臉上。戲院後面,有一座涼臺面向街道。她跑到了那裡,靠著欄杆站著,什麼也不說,就等著他開口。

然而,她忍不住了:「菲力,我有話要對你說。」

「是嗎?」聲音很有防衛的意味。她氣惱得臉頰通紅,馬上應道:「你為什麼連親熱的機會都不給我,你這樣已經很久了!」

波辛尼眼睛直直地注視著下面的街道,什麼也沒說。

珍激動起來,說道:「我用盡自己的所有,只想成為你的所有——」

街上傳來一片亂糟糟的聲音,接著,啟幕的鈴聲叮叮響起,第二場要開始了。珍沒有動,她的心正在同絕望奮力抗爭著,猶豫著:是不是該挑明一切,向那個將他從自己身邊奪去的魅惑的力量宣戰?既然她是有著這樣的性子的,便開口說:「菲力,下一個星期天,我要跟你去看看那所房子!」

她的微笑在嘴邊抽動著,竭盡全力但又十分勉強地裝作不去看他。她看見,那位愛人的臉上盡是遲疑和猶豫,臉色通紅,眉頭都擠在了一起。他說:「不行,親愛的,星期天不行,另選一日!」

「為什麼不行?那一天,我又不會耽擱你的事情。」

波辛尼為難起來,囁嚅著說:「我另有安排。」

「你打算跟——」

波辛尼眼裡帶著慍怒,聳聳肩,徑直說:「確有安排,所以不能帶你去!」

珍咬破了嘴唇,一言不發地回到位子上,但是羞憤交加,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好在戲已開演,觀眾席上的燈已經滅掉,這位姑娘傷心的狼狽模樣才沒有現於人前。

然而,這是一個為福爾賽們所主宰的世界,一切都躲不過其眼目。在後面第三排中,坐著尼古拉最小的女兒尤菲米雅和已出嫁的特維提曼太太姐妹二人,將這一切看在了眼裡。她們回到倜摩西家,將珍和她的未婚夫在戲院裡的鬧劇,詳細至極地講了起來。

「他們坐在正廳嗎?」

「不是,不是坐在——」

「哦!是坐在樓上的包廂。當然,最近的年輕人很喜歡這樣。」

嘿,不能算作包廂,他們坐的是——總之,這姻緣怕是難成了。而且珍氣急敗壞的模樣簡直叫她們大開眼界,她們仔仔細細地講述了,珍是如何在中場之後回到位子上的,她是如何踏掉了某人的帽子,那個掉了帽子的傢伙又是如何一副表情,她們講著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尤菲米雅的笑甚有特點,起先是不出聲的,然而在最後卻伴著一聲尖叫,很是刺耳。當日,史摩爾太太聽到這一番講述,激動得揮舞著兩隻胳膊,說:「老天爺,怎麼會踏掉了人家的帽子呢?」尤菲米雅接連發出了一串尖叫,簡直要昏迷了,大家不得不給她用了嗅鹽。告別的時候,她還對特維提曼太太說:「‘踏掉了人家的帽子’,啊哈,簡直笑死我了。」

那天晚上,珍本以為可以很開心,結果卻令人萬分沮喪。要不是她已經在竭力剋制著心裡的猜忌和怒火,事情也許會更糟的。到了老佐裡恩家門口,她才和波辛尼分手。總算沒有哭出來,要不然的話太丟臉了,她想。她一定要將自己的愛人搶回來,這種強烈的念頭控制著她,直到身後響起波辛尼離去的腳步,她才覺得心裡很痛。

悶不吭聲的「山基」前來應了門,老佐裡恩站在飯廳門口,他早已聽見她回來的聲音,這使她不得不放棄直接逃到樓上去的打算。

「這邊熱著牛奶,來喝一些。這麼晚,你去哪兒了?」

珍倚著壁爐,就像她的祖父看過歌劇回家後所常做的那樣,一隻手塔著爐柵,一隻腳踩著炭欄。這若無其事的樣子,當然只是做給祖父看的,她的心快要碎了。

「在索密斯家,我們在那兒吃的晚餐。」

「哼!那個有產者啊!他的太太也在?波辛尼——」

「是的。」

老佐裡恩就在那兒看著她,他的目光沉靜又尖銳,沒有人能在這樣的目光下藏住什麼秘密。但是,珍並沒有看他,她轉過身去,老佐裡恩也收起了目光。他已經看出一些不好的苗頭,便走到爐邊,俯身替她拿起那杯牛奶,自己也轉過身去,嘮叨著:「不要在外面待到太晚,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接著,他把臉藏在報紙後面,故意將報紙翻得沙沙響。珍上來吻他,他囑咐道:「早些睡吧,孩子。」他輕柔的聲音裡帶著顫抖,珍差一點兒便崩潰了,她快步離開飯廳,回房哭了一夜。

關門聲傳來的時候,老佐裡恩就把報紙放下了。他目光呆滯,顯得異常焦慮。「我就知道這是一個混賬,他們一定不會有好結果的。」他心裡嘀咕著,滿腦子的不安和疑惑,同時又覺得束手無措。他既不能喝止這事情,也不能改變它,如此想著,便更加不安起來。那傢伙會不會丟下珍?他真想跟他當面對質,問他:「夥計,聽好了,你是不是打算丟開我的孫女?」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這樣做。他太不瞭解其中的情況,或者乾脆說,一無所知。儘管如此,他的世故還是告訴自己,這兩個人之間一定有些齟齬。他猜測,大概波辛尼跟孟特貝利爾廣場那邊有些過從太密了。

「這個傢伙,」他在琢磨,「看上去不像是一個壞人,至少面相上如此,然而,總不免讓人覺得古怪了些。唉,我真搞不清楚,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永遠弄不懂,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聽別人說,他對工作十分認真,幹起活來簡直像一頭牛一樣。但是,我倒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實際的益處。他罔顧現實,做起事情來全無章法。每次來家裡,他都會一直悶坐在那兒,簡直像個不會說話的猢猻。問他喝點兒什麼,他便說,謝謝啦,隨意。請他抽雪茄,他也完全不加以品味,跟抽著兩個便士一支的德國雪茄沒什麼區別。而且,他看向珍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一點兒該有的情意。但是,他也並非為了錢。恐怕,只要珍略有一點點那樣的意圖,他便絕對會同意跟她解除婚約。然而,珍又如何肯這樣,她肯定不會的!她已經認定他了!她絕對不會撒手的,這就是命中註定的執拗呀!」

老佐裡恩嘆了一口氣,繼續讀報,希望從裡面找些東西安撫一下自己。

樓上珍的閨房中,她立於視窗。沉醉的春風流連著從公園吹來,向她火熱的面龐送來清涼,然而,她的心胸卻在騰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