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悅辛和波辛尼一同到達,他們站在那裡鞠躬謙讓,都想讓對方先走,結果反而肩並肩走了進來。在走廊上,兩人繼續互相致歉,這當中,史悅辛拉好了弄歪的領子,遲緩地踩著樓梯往上走。另外一個海曼家的人,尼古拉的兩個兒子,以及福爾賽和海曼家的幾個女婿,特威第曼、司賓德和沃爾雷,都到了。訃告送達的二十三位男子,除倜摩西和小佐裡恩外都來了。
客廳的紅綠色調,鮮明地反襯著大家的裝束。每個人都不自在地尋找著位置坐下,好讓身上的黑褲子不那麼扎眼,因為無論是黑褲子還是黑手套,看起來都是那麼誇張彆扭。「海盜」沒有戴手套,也只穿了一條灰色的褲子。眾人向他投來驚詫的目光,內心卻對他報以默許。慢慢地,客廳裡開始傳來低聲的談論。話題與死者無關,只是生者間的寒暄,像是以此向死者致奠一般。實際上,他們來此的目的不就是這樣?
稍作停留,詹姆士說:「大概,我們得出發了。」
大家來到樓下,按事先被告知的長幼親疏順序,一一上了馬車。
靈柩車以步行的速度緩慢移動著,馬車緩緩跟著。老佐裡恩和尼古拉坐在第一輛車裡,雙胞胎兄弟史悅辛和詹姆士乘第二輛馬車,羅傑和小羅傑排在第三位。索密斯、喬治、小尼古拉和波辛尼在第四輛車子上。其餘的人,三三兩兩分散在餘下的馬車裡,分乘了八輛。緊跟著,是醫生的馬車。再後面,較遠一點的地方,是管事和傭人搭乘的公共馬車,最後一輛是空車,整整湊成了十三輛。
葬禮的佇列在灣水路大街上緩慢行進,但拐入少有人關注的小街巷後,便立刻加快了速度。如此時快時緩,終於到了墓地。這一路上,第一輛車裡,老佐裡恩和尼古拉在談論自己的遺囑;第二輛車裡,孿生兄弟勉強找到了一兩個話題,更多的是沉默。兩個人都有些耳背,互相喊了起來,不免太費勁兒了。只有一次,詹姆士說了一句:「我得給自己找塊墓地,你怎麼打算的,史悅辛?」
史悅辛被他的話嚇了一跳,說:「別跟我說這個!」
在第三輛車子上【注:此處作者的敘述顯然有誤,把第三輛車上坐著羅傑父子的事情給忘了,在此未予修改。】,談話斷斷續續,不時有人向外張望,看一下行程如何。喬治不贊成人活過七十歲,他說:「安姑太這個年紀走,也是時候了。」但是,小尼古拉卻很溫和地反駁,說這不適合福爾賽家的人。喬治說,自己打算一活過六十歲便自殺。小尼古拉微笑著撫了撫下巴,說喬治的老爹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因為他資產的很大一部分,是在六十歲之後賺來的。喬治又說,就算這樣,活到七十歲也算可以了,就應該自覺撤離,把錢財都留給自己的兒子。沉默著的索密斯也插了話,喬治在走廊上的問題讓他很氣惱,他稍微抬了抬自己的厚眼皮,說:「從來都沒賺過錢的人當然要這樣說,我卻想活得越久越好!」顯然,這是說給喬治聽的,因為他沒錢嘛。此時,波辛尼漫不經心地應道:「妙啊!妙啊。」喬治打起呵欠來,車裡沉默了。
到達目的地,靈柩就被抬入小教堂,參加葬禮的人三三兩兩地依次進去。這一群如衛兵一般環繞著死者的男子,都跟她有密切的血緣關係,說起來,就算是宏偉龐大的倫敦城,也要為今日難得一見的場景而感動了。這座城市,包容著形形色色的生活,各行各業,既有其責任也有其閒空,既有駭人的冷漠,也有出於個人主義的團結。眼下,福爾賽家族的集會正在印證著這一點,正在展示著他們頑強的團結。他們聯合起來,像一棵大樹一樣展現著那供給其養分的財產法則,藉著後者,這棵樹開枝散葉、茂密繁盛、汁液充盈,達到了其生命的頂峰。如今,這一位謝世不久的老處女的靈魂,將他們再度團結了起來,進行了上述種種的展示。這是最後一次,她以自己的死將整個家族召集了起來,以證明那棵大樹目前依然茁壯——是為她畢生的勝利。
幸而,她在有生之年,沒看到這一棵家族之樹生長失衡。至於繼承者們怎麼想,她管不了。她從一個纖瘦軟弱的少女,成長為一個剛毅果敢的婦人,再變成一個蒼老枯瘦的老嫗。隨著她從人情世事中隱退下來,她的個性卻越來越強烈,簡直像一個巫婆一樣。那財產法則支配著她的一生,也支配著她如主婦一般打理著的這個家族,此前和眼下都是如此。她目睹了這個家族的幼年和成長,也曾見它強壯和成熟,可如今,她卻再無力氣對它多看上一眼。如果她還能看著它,誰能說,她不會繼續用蒼老的手掌和哆嗦的嘴唇,繼續呵護著它?然而,就連安姑太都抗拒不了這強大的造化!
盛極而衰,造化對於人間的嘲弄便在於此。如今的福爾賽家族,正在按照這一規律,進行著其沒落之前的最後一次盛會。他們回過臉,分別站成向左、向右的兩排,麻木地盯著地面,由其各自的神情絕對無法窺知他們內心的想法。偶爾,也有一兩個人抬起頭來,卻眉頭緊擰,像是從教堂的牆壁上看見了什麼駭人的預言,又像是留心聽著某種不祥的訊息。他們同聲的附和【注:基督教葬禮習俗中,牧師祈禱一句,在場者複述一句。】簡直如一個人的音調,在喃喃地複述著那不祥的預言,聲音如此渺茫,陰沉。
祈禱在小教堂中結束,送葬的隊伍隨遺體一道來到墓地。敞開的墓穴周圍,很多穿黑衣服的人站立在那裡等待。
這一處聖潔的高岡,埋葬著成百上千個上流社會人士。從這裡越過林林總總的墳冢,福爾賽家人的眼睛可以望見那遠處的倫敦城,那上面不見了太陽,彷彿它也隱藏了起來,哀悼自己失落的女兒,如同這眼前的這一大家子在哀悼著他們的母親和保護人。所有密密麻麻的樓臺館舍,包裹於那樣一片恢恢的財產之網中。如今,它們也隨著這些俯伏在地的祈禱者,一同伏在眼前福爾賽家族最年長者的墳墓腳下。
寥寥數語的祈禱之後,棺柩落下去,數捧泥土蓋上來——安姑太不再醒來。五個老態龍鍾的兄弟環立在墓穴四周,垂首默然。作為死者的至親,他們要親眼看著她走得安詳舒服——除了她的少許財產,他們不願安姐還有什麼遺憾留在人間。
各人戴上了帽子,回身看了一下族人碑上新添的文字:
安·福爾賽之墓
佐裡恩與安·福爾賽之女
卒於一八八六年九月二十七日享年八十七歲又四日。
也許用不了多久,那上面又會有新的名字刻上去。這感覺讓人心驚肉跳,他們從來都沒想過,福爾賽家族的人也會死。他們都想甩開這種悲慘的念頭,從這難堪的葬禮上逃離——閃身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把這件事情遺忘淨盡。
天很冷,從下面吹上來的山風帶著沉鈍的毀滅性的力量,刮過墓地,將它冰冷的氣息吹在這些人身上。他們重新按照行次,鑽進了馬車。
史悅辛問大家,有沒有人想跟他一起回倜摩西家裡吃午飯,可以共乘他的馬車。然而,他的馬車小得讓人覺得他的好意只是一種客套,便沒人附和他的提議,他只能獨乘一車。詹姆士和羅傑也緊隨其後離開,他們倆也打算去吃午飯。餘者也都慢慢散去。老佐裡恩需要看到一些年輕的面龐,因此,他帶著三個侄兒同乘一車,擠得滿滿當當。
索密斯還有些瑣碎事務要跟墓園管理處交代,所以同波辛尼一道離開了,他也另有一些事情要跟波辛尼談。完事之後,兩個人走回漢普斯泰,在西班牙餐廳共進午餐。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都在研究造房子的細節。然後,他們坐電車去了馬波門,波辛尼要去斯丹赫普門看珍,他們便在這裡分開了。
索密斯帶著愉悅的心情步入家門,晚上吃飯的時候跟伊蓮說,他跟波辛尼有一場時間不短的談話:這個人還不錯,很開通,他們還一起散步,十分痛快——這對他的肝臟大有益處,說起來,他也很久沒有運動了。總體來說,這一天過得還是相當不錯的。如果不是要為安姑太舉哀,他一定會帶她去看戲。只是現在,他只好留在家裡打發時間。
「海盜不止一次問起你呢!」他突然跟伊蓮說。然後,受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驅動,像是為表明其所有權,他起身在妻子肩頭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