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肝臟好像有點問題。」尼古拉的話被史悅辛打斷了,「這兒很疼!」史悅辛一邊說,一邊按著右肋邊。
詹姆士說:「你這叫缺少運動。」詹姆士還盯著那件瓷器,慢條斯理地說,「我這兒也疼。」
史悅辛都要氣炸了,臉漲得通紅,像一隻火雞。
「運動?」他說,「我可沒少運動,在俱樂部裡,只要能走的,我從來不坐電梯。」
「我不知道。」詹姆士立即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人跟我說什麼。」
史悅辛瞪了他一眼:「你也這裡疼?怎麼治的?」
詹姆士的神色終於有點暖了:「我?別人給我配了一種藥粉——」
「叔祖好!」
瘦小的珍走了過來,仰起頭,堅定地望著高大的叔祖,伸出手問好。
詹姆士的臉上又露出冰冷的神色,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你好,明天要去韋爾斯嗎?聽說你未婚夫的嬸孃們住在那裡?好像那時常下雨呢!」他敲了敲瓷碗說,「這不是正品,你媽媽結婚的時候我送了一套,那才是真的。」
珍和三位叔祖一一握手,轉身看向安姑太,安姑太看起來很熱情,她親暱地在珍的臉頰上留了一個吻:「哦,親愛的,你真的要去一個月嗎?」
珍又離開了,安姑太看著她瘦小的背影,銀灰色的圓眼睛蒙上一層氤氳,看起來有些焦慮,因為她的手指又開始使勁了,知道自己的離開也是早晚的事,又盤算起自己的主意。這時候,人群開始有點騷動,原來,客人開始陸陸續續告辭了。
好吧,大家對她都還不錯,很多人都來跟她道喜,她應該很開心。安姑太心想。
門口擠著一大堆衣冠楚楚的人,有當律師的,有當醫生的,有從事金融交易的,還有很多數不清的有正當職業的中產階級,這些人裡,有五分之一左右是福爾賽家族的人,可是在安姑太看來,好像都是他們家族的——這也不足為奇——她的眼睛裡只有自己的家人,她的家族就是她的世界。除此以外,她對其他任何家族都漠不關心。她家裡的所有人的所有事,包括心事、疾病、婚嫁、他們的境況,她再清楚不過——這就是她的全部寄託,她的財產和生命。除了福爾賽,其他一切事情和人都是模稜兩可且無關緊要的。當她有一天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要放開的就是這個家,也正是因為這個家,她才這樣了不起,連她自己都這樣認為,不然,哪個年老多病的人還能忍受在這個世界上活著?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慢慢變得貪婪,如果能夠辦到,她想要永遠保留這個家。
這讓她又想起了那個跟外國女孩私奔的小佐裡恩,這對於老佐裡恩和他們整個家族來說,真是一個噩夢!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他們不相信,這竟然是珍的父親——那樣一個有希望的青年——做出的事情,在他們的努力之下,這事就被壓了下來。珍的母親也沒有離婚,這是不幸中的萬幸。這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直到八年前,她去世了,小佐裡恩就跟那個女人結了婚,如今已經有兩個孩子了。雖說如此,他已經自動放棄了作為福爾賽家族一員的資格,今天這樣的場合,他不能到場。這也讓安姑太那自矜家世的心態有點受到影響,感覺有些美中不足。他曾經是一個多麼讓她引以為豪的青年啊,只是,再也看不到了。想起這些,她那堅韌的老心腸就隱隱作痛,禁不住溼潤了眼眶。想到這兒,她拿手裡的細麻紗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索密斯的一聲「安姑」,從她的身後傳來。
索密斯長相很普通,塌肩膀,臉頰瘦削,也不見得多麼粗壯,但是整個看上去,卻帶著圓滑和深沉的味道。他低頭看了看安姑太,又把頭扭到了一邊。
「安姑,對於他倆的婚姻,您怎麼想?」他問。
小佐裡恩原本是福爾賽家族中安姑的侄輩裡最年長的一個,現在則輪到索密斯了,所以,只要他能夠延續福爾賽家的優良傳統,她不介意在他脫離自己的掌控之前,繼續寵著他。
「對這個年輕人來說,肯定是他沾光了,他年輕帥氣,只是,恐怕不太適合珍。」
面前的燭臺鍍著金色,索密斯趁大家不注意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頭,擦了擦燭臺上的玻璃墜子,一邊討好地跟安姑太說:「她會把他捂在自己手心裡的——看,這才是真正的古漆,市面上太少了,拿到喬伯生拍賣行能賣個好價錢。要這是我的,我就拿去賣了它。賣這些舊物件很能賺錢。」
「你真夠精的——伊蓮最近怎麼樣?」
不經意的問話讓索密斯撤下了他的笑容。
「挺好的,雖然她總嘮叨自己睡不著,可是她的睡眠比我要好很多。」他一邊說,一邊看了看在門口和波辛尼談話的伊蓮。
安姑太嘆了口氣說:「珍就是個牛性子。伊蓮也許還是少跟她來往的好。」
索密斯臉上的紅暈一閃而過,但眉心的紅斑卻還留著,將他起伏的心事出賣了。
「不知道那個沒定性的傢伙有什麼好的。」有人過來了,打斷了他的義憤填膺,他索性轉身去研究燭臺。
索密斯的父親來到他身邊,跟他說:「聽說,佐裡恩又置辦了一套房產。他肯定是錢多得不知道怎麼花!孟特貝利爾廣場那邊有人說的,可是他們從來不跟我說——伊蓮什麼都不跟我說。」
史悅辛的聲音也跟著過來了:「位置絕佳,跟我挺近的,不到兩分鐘。從我那兒去俱樂部,也不過八分鐘的距離。」
福爾賽是怎麼起家的呀?秘訣從他們住宅的地方或者地位就能看得出來。
本世紀的頭些年,他們出身農村的父親從家鄉來到倫敦。他們家鄉是多賽特郡,那些接近他跟他打交道的人都直接叫他多賽特·福爾賽大老闆——他以前是石匠,慢慢坐到了包工頭的位置。他老了之後遷到了倫敦,但還是繼續做建築工程,一直到他離開人世被埋葬在高門公墓,留下了足足三萬鎊。老佐裡恩很少提到他父親,偶爾提到的時候,也總會淡淡地說:「他沒什麼文化,是個粗人。」這些福爾賽的兒女們總覺得沒面子——確實,他除了喝點馬蒂拉酒,完全看不出有什麼貴族氣派。
海斯特姑太曾經這麼形容過他:「我不記得他有過什麼大事業,至少從我記事起,他只是個置辦房產的人。嗯,他的頭髮,跟史悅辛的髮色差不多,體格壯實,至於身高啊,不算太高,但氣色非常好。我記得他經常喝酒,就喝馬蒂拉酒,要麼你們去問問安姑太。至於他的父親——嗯——一直在老家種地,就在海邊。」
曾經有一次,詹姆士下鄉去看看他們的發跡起源地。那裡有兩處農場,淡淡的紅土上有一條土路慢慢延伸,通向海邊;有一座水車;還有一座灰色的小教堂,圍牆是拱形的,跟它一比,旁邊那個星期堂就更小更灰了……給水車做動力的水流,被分成了十來道繼續往下流,幾頭豬在那裡拱來拱去找吃的。想來,福爾賽的祖先當初便是在那海邊面朝黃土背朝天,幾百年如一日地辛勤勞作。那裡的一切都籠罩在薄霧中,顯得那麼不真實。
也許,詹姆士本來希望,從那裡找點什麼可以當作資本去誇耀的,說不定還能得到一點意外之財,只是從他回來的時候的頹廢模樣來看,他的如意算盤落空了。
他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個普通鄉下,只是有點歷史而已。」
只不過大家都覺得,歷史本身也是一種見證。老佐裡恩有時候看起來挺老實,老實得有點虛偽,每次提到自己的祖先,他經常說:「沒什麼可說的,就是一個農民。」可是他的語氣又總是有點刻意的重音,好像是為了給自己一些底氣似的。
福爾賽家族的子孫都是後起之秀,都相當有地位。他們都持有股票,但是一般都不買公債,除了倜摩西。因為公債最多隻有三釐利息。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會要了他們的命。他們是收藏家,也是慈善家,他們關於打理房產的遺傳基因都特別好,也許是得益於他們搞建築的父親。這一家人特別在意一些事情,比如信仰。以前,也許這家人是信奉異教的,現在卻都是英格蘭教會的信徒。甚至還會讓自己的家人時不時去倫敦大教堂做星期。如果別人質疑他們不是真正的基督教徒,他們會感到無比煩惱和詫異。為此,他們在教堂包下座位,以此來證實他們對基督教義的虔誠。
他們的房子都環繞著海德公園,這裡是他們所有的寄託,如果離開這個地方,他們便會覺得失去了根據地,而他們的地位也因此會受到影響。正因為這樣,他們的房子就像是守衛倫敦市中心的哨兵,相距並不遠:老佐裡恩住在斯丹赫普門;詹姆士住在公園巷;寧可享受著一個人的豪華,也堅決不結婚的史悅辛住在海德公園大廈的公寓;索密斯的小家在武士橋附近;羅傑一家住在王子花園。說起來,羅傑算得上相當了不起了。他堅決認定自己要投身於房產業,卻主張自己的兒子轉行。
另外,還有海曼一家。海曼太太也是福爾賽家族的人,她家住在坎普頓山上。房子蓋得很高,即使是長頸鹿仰頭去看,估計也得扭了脖子;尼古拉家的房子挺寬敞,買的時候也很便宜,地址位於拉卜洛克林區;就連倜摩西,也在灣水路有房產,安姑太他們三個就住在那裡。
詹姆士問他的東道主哥哥,買下孟特貝利爾廣場的那所房子花了多少錢。因為他也相中了這所房子,只是嫌貴沒買。老佐裡恩就把過程說了說。
「還能住二十二年嗎?」詹姆士下意識地說,「我也想買,只是你買貴了!」
老佐裡恩皺起了眉頭,讓他趕忙解釋:「不是我買,我的意思是——索密斯知道這房子的,他會跟你說價錢有點高——也許他的意見你可以參考一下!」
老佐裡恩拒絕了。
詹姆士吞吞吐吐地說:「哦,你要這麼做,也許是不會錯的。我們要走了,準備坐車去赫林罕。我聽說珍要去韋爾斯,那麼明天你就有點孤單了,要麼,去我家吧?」
老佐裡恩謝絕了。他送他們到大門口坐上四輪馬車,剛才的不愉快已經丟在腦後。詹姆士太太正襟危坐,亞麻色的頭髮讓她顯得高了一些,而且特別精神;她的左邊是伊蓮,對面是詹姆士父子倆,他們看著她們的眼神里有一種期待。老佐裡恩看著他們隨著車身搖晃,慢慢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半路上,詹姆士太太開腔了:「真是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人!」
索密斯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點頭表示贊同。只不過,他用眼睛的餘光看到伊蓮瞄了他一眼,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福爾賽家族的人參加完茶會,臨走時可能都會這麼說。
老一輩的人中,老四尼古拉和老五羅傑走在最後,他倆沿著海德公園向普列德街的地下火車站走著,他們都有自己的馬車。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坐街上的車,這是福爾賽家族的慣例。
天氣很好,正是樹木蒼翠的時候,這樣的風景好像並未進入這兩兄弟的眼睛,不過,卻讓這倆兄弟的散步和談話顯得特別愜意。
羅傑說:「索密斯的妻子長得很漂亮,只不過聽說,他倆好像並不太合得來。」
羅傑排行老五,長著一個高額頭,臉色也算是最正常,淺灰色的眼睛不時關注著路邊的房屋,偶爾還把傘拿在手裡對著房屋擺弄,測量房屋的高矮。
尼古拉回答:「她很窮。」
尼古拉的老婆家裡很富有,他趕在了已婚婦女財產法案頒佈之前結婚,所以,他老婆的這筆財產他也能夠用得到,為此,他非常感謝上帝。
「說起她父親,聽說是個大學教授,叫黑隆。」
羅傑不以為然:「窮教授,當教授的沒什麼錢!」
「聽說她外祖父有個水泥廠。」尼古拉頓了頓,一句話又澆滅了羅傑的興奮,「只不過破產了。」
羅傑忍不住出聲:「唉,索密斯真是自找麻煩,我敢肯定,將來肯定要出很多問題的——這個女人可不像我們這邊的人。」
尼古拉舔舔嘴唇,揮開一個乞丐,說:「不過,她可真漂亮!」
「他怎麼追到手的?」羅傑頓了會兒問道,「在她身上可沒少花錢吧?」
「安姐跟我說,他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她最少拒絕了他五六次。詹姆士為此擔心不已。」
「唉,詹姆士真讓人感到難過,他在達爾提身上似乎也遇到了同樣的麻煩。」羅傑說。
羅傑頻繁用力揮動手中的傘柄,看得出,他的心情跟氣色一樣好。
尼古拉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高興:「她似乎有點蒼白,不過,身材倒是一級棒。」
這次,羅傑沒有搭話。
「不過,她倒是蠻有氣質。」這個詞算是福爾賽家族裡水準最高的恭維了。「那個小夥子也不會有什麼出息。他在布林奇特飯店那邊被說成是藝術家——因為他想改革英國的建築。這裡面哪有什麼賺錢的機會?不過,不知道倜摩西什麼看法。」
說著,地下車站就到了。
「你坐幾等座?我坐二等。」
尼古拉一臉嫌惡:「我決不會坐二等座,說不定就會感染什麼病菌。」他買了一張去諾丁山門的頭等票,羅傑買了一張去南肯辛頓的二等票。一分鐘過去後,這倆兄弟各自走進車廂,心裡都為對方的不遷就而不痛快,羅傑心想:「他這輩子都是個頑固不化的傢伙!」
尼古拉告訴自己,羅傑就是一塊榆木疙瘩。
福爾賽家族的人都不是感性的人。在這個大城市裡,他們太忙了,哪有那時間和精力去顧及感情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