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在我眼中,這裡的每一處都是美好的!

在空無一物的牲口棚裡也留下了我們的足跡。每次我們進去的時候,總要費盡全身力氣才能把大門移開一絲縫,而且在移的時候每次都會伴隨著刺耳的吱吱聲,聽了讓人全身寒毛倒立,很不舒服。裡頭還會散發出一股很強烈的豬和豬屎的氣味,細細一聞,裡頭還瀰漫起一股親切熟悉的草香,幾股複雜的氣味撲鼻而來。

而馬總是在馬棚裡過著被迫獨居的生活,沒有活兒的時候,一匹匹被拴在柱子上,頭顱高高揚起,站在那裡遙遙相望。它們總是試圖發出聲響,比如賣力地啃食麥稈和枯草。我一直很好奇,它們體積這麼大,到底是怎麼睡覺的,難道是站著睡的?最後馬伕告訴我說,馬是躺著睡的。聽他這麼一說,這樣的畫面真的難以想象,也有點讓人接受不了,一個這麼大的生物要躺下來,想象一下就可以感受到它的遲鈍和不靈活。而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馬躺下來的過程。我估計它每次都是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挪動龐大的身軀笨拙地躺下休息,平時,整天的多半時間都是筆挺地站在馬棚裡,餓的時候就低下頭用它全身上下最柔軟的嘴去尋找乾草和麥稈,終日用牙齒當磨,把它們磨碎吞到肚子裡,消化成為馬奶。雖然是這樣飼養它們,可是壯實的身軀、健壯的雙腿和濃密的鬃毛,是它們最基本的特徵。每每看到這些馬光滑潤澤的臀部,我就有上前摸一摸的衝動,那感覺一定非常的美妙。硬硬的馬尾巴上面,長滿了纖柔的尾毛,閒來無事的時候,我還會和它們的眼睛對視。我發現了還有淡紫色的眼珠,它們的眼神時而溫順,時而犀利地注視著一個方向,有時看到它冷漠的樣子,我就想到馬伕和我們講的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馬每一年都有一天可以任意妄為(他們稱之為「佛羅爾和拉佛爾日」),在這樣的日子裡,它可以發洩任何的不滿的情緒從而進行復仇,除這一天之外,有任務的時候就必須完成馬的使命,被人騎著、馱著物品與不停地奔跑著,有時候還要充當主人都幹不了的苦力,而沒有任務的時候就要被終日拴在柱子上。就是這份與生俱來的使命,有時候看來是多麼的滑稽和可笑。馬棚裡到處瀰漫著濃濃的馬屎味兒,而這份氣味與牲口棚的氣味截然不同。這是另一種臭味,而這種臭味與馬相關的任何氣味混合在一起,被馬與生俱來的、馬鞍的、爛草和麥稈發出的腐臭氣味中和。

馬車棚裡,放著一些供短途使用的簡易馬車,一輛供長途用的裝置齊全的四輪車,一輛祖父用過的、並有些年頭的篷子雪橇……看到這些東西,可供我們毫無顧忌地去任何地方旅行,並在這些東西上面都可以找到與旅行相關的蛛絲馬跡。有一個暗箱隱藏在四輪車後面,它的構造是如此有趣,以至於可以裝下旅行所需的任何物品;那個陳舊的雪橇,是從爺爺那代傳承下來的,它放到哪裡都以唯一、神秘、笨重而聞名,到現在我都沒看到過與之相同的雪橇。馬車棚庫裡有些燕子像利箭一樣來回穿梭,由庫棚飛向外面,翱翔於天際;有時又會飛回來,停在馬車棚庫的大門上或是棚頂的樑柱上,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訴說著什麼。這些燕子在車棚的各個角落建造著屬於自己的家,那是用石灰堆砌而成的,不僅牢固實用,而且外形充滿藝術性。看到如此讓人愉悅的鳥巢,我時不時地發出一些感想:「想想如果有一天死了,那就再也看不到這些讓人倍感親切的東西了,小鳥、森林、藍天……所熟悉的一切的一切,都會消失在我的世界裡和生活中,那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所以現在看到這些小燕子,讓我感到自己是多麼的幸運啊。這些燕子就像一個個美女,在空中不停地盤旋,不時地像美人一樣,向我們傳送溫暖人心的呢喃聲。它們的腹部都是粉色的。它們的頭頂尖長,特別善於飛行,動作快、狠、準,就像閃電一樣;全身的羽毛都是深藍色的,包括頭頂和翅膀,非常豔麗奪目。它們是歡快、輕盈、快語、純真的代名詞。因為馬車棚的開放式管理,我們可以隨意地進出,愛在裡面待多久就多久,聽聽燕子的竊竊私語聲,總是想象著抓一隻來作為戰利品,帶上它們坐上簡易馬車、窩進裝置齊全的四輪馬車裡或駕著祖父的那個篷子雪橇,自由自在地奔走於世界的任何角落。我時常沉迷在這樣的念頭裡面無法自拔。人對於危險的、神秘的、自由的、廣闊的、深遠的東西總是本能地保有一種極端嚮往的情結。嚮往是件讓人感覺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它就是一種無言的信仰,為了它可以隨時保持神采奕奕,為了它還可以獻出自己的生命,萬能的天父恩賜給我們的不僅有鮮活的生命和供我們生存的這片熱土,在我們生命中賜給我們的遠比這些要多得多。我記得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聽過和看過一個故事,至今還記憶猶新,仍被故事情節的未知和神秘深深吸引。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有一個不知名的國家,去那裡的路途非常遙遠。在那片人煙稀少的土地上,不僅有蔚藍的大海,還有一個擁有無人能及的聰明才智和美麗的瓦西莉莎一直堅定不移地陪伴、支援著他們,和他們一起經歷風雨、共同進退……

烘乾棚既可以吸引我們的眼球,又給我們一種驚悚的感覺。它在我們眼中就是一個頭頂麥稈和枯草的大怪物,裡面完全被黑暗籠罩,也空曠得讓人感到恐懼。如果走進去,站在門後面,就可以聽到大風在它裡面肆意刮過的嗚嗚聲,側耳一聽還可以聽到風穿過它的聲音。仔細一搜尋,在烘乾棚的角落供著一個沾滿灰塵的神櫝,我對於神櫝的瞭解大部分都還保留在童年時期大人們閒聊時的以訛傳訛階段:這周圍和裡面每晚都會有幽靈和鬼魂出沒,想想都令人覺得非常害怕,到如今我們晚上都沒人會出現在這裡。我記憶中還有一個荒涼的地方——普羅瓦爾,它距離我所居住的房子很遠,我和它之間隔著烘乾棚、一個崩塌的烘乾室和一片田野。它的面積不大,可是地處一個非常偏僻的峽谷之上,處處都是懸崖絕壁,這是一個深達數千尺的「陷坑」,懸崖橫在底部,陷坑荒草叢生,深不見底。峽谷上濃密的荒草中還略見簇簇深紅色的小花,在別人那裡我才瞭解到它不但外觀特別,連名字也特別的罕見。它是一種名為聖母的小紅花,花莖不但非常黏手,還是少見的褐色。荒草中還會時不時傳出幾聲鵐鳥的叫聲,側耳凝聽,叫聲旖旎婉轉、如痴如醉,彷彿是在吟唱一種悲慼的幸福。有時候我想,要是能在這個沒有經過世俗汙染的荒郊野外和另一個人在這裡相識,相知、相守一輩子,那該是一件讓人感到多麼幸福和美妙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