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童年的孤獨生活與我漸行漸遠。我還記得,有個秋夜,我睡在父親的書房裡,在矇矇矓矓間莫名地清醒過來,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灑滿整個房間的神奇的月光,在地上穿梭,透過沒有任何阻隔的視窗,如玉盤似的秋月懸掛在高高的天際,它低頭俯視著,淡淡的月光籠罩著整個空蕩蕩的莊園。它的身影投射在莊園上空顯得寧靜而悠遠,月光迷離閃爍而又無靠無依,營造出一種孤寂、悲涼的氣息。追隨月光的腳步,便彷彿進入一種朦朧而又美好的夢境,即使知道它是一個臆想出來的夢境,我的心也會不由自主地隨之悸動,為之悲傷,也會讓我情願沉醉其中,不願輕易醒來。此時的我,瞭解到了這個世界不是我一個人孤獨地生活,在地生命裡還夾雜著很多人,父母、保姆、哥哥們和妹妹們……而他們也逐漸地成為我生活的重心,並且一一在我的生命中畫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想到他們之後我試圖清醒,嘗試用大聲哭泣和呼喊的聲音把父親喚醒,引他過來。

漸漸地我發現,原來世界並非只有夏天,四季更替才是自然規律。這時候,春天、秋天和冬天才相繼被我發現,在餘下的三個季節裡,我們只能偶爾外出。在我的記憶裡,最鮮明的記憶只剩下金燦燦的陽光傾瀉下來,注進空曠的莊園,使單調而平靜的莊園處處生機盎然,變得色彩斑斕。而其他季節,在我腦海裡除了那個令人沉迷的秋夜外,還留下了幾個令我著實費解的影像。畫面切換到一個冬季的傍晚,窗外鵝毛大雪漫天飛舞,寒風「呼呼」地咆哮著,就像在呼喚人出去欣賞它曼妙的舞姿和身影。它的呼喊聲,讓人既感到恐懼又感到新奇。之所以恐懼,是因為那個「對付四十個殉教徒」的傳說;之所以新奇,是因為活在溫暖環境保護下的我,看到窗外狂風用它那粗大的手指,蠻橫地亂抓穿行過的任何障礙物,像針一般地刺痛著它們,感覺這就是一個天與地的落差,愜意得連我的靈魂也開始在身體裡刺痛地作祟。還有一次,發生了一件特別稀奇的事情。在一個冬天的清晨,我們一大早醒來,發現家裡被一抹忽明忽暗的奇異光線整個掩蓋,感覺像是被一個特別巨大的東西遮住了,被壓迫感十足。經過探尋我們才知道,我們的房子被下了一晚的大雪掩埋住了。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通過我們同心協力,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從掩蓋的房子下挖出了一條通往外界的通道。在我的印象中,除了明媚的夏天,其餘的日子都是鋪天蓋地的昏暗。也是在一個四月天裡,我記得那天的日子也是極度的昏暗,利爪般的北風呼呼地颳著,在帶來遠方的寒流的同時,也給父親的莊園破天荒地帶來了一位身著正裝禮服的訪客。一眼望去,這個人天生一雙羅圈腿,在向我們行標準的紳士禮——他微微低下頭,一隻手扶著禮帽,一隻手放在胸前按著禮服,一言不發地站在寒風中。風一吹過,都可以感覺到有把刀子在不斷地颳著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膚,刺骨般的疼痛。我開始就說了,童年時最先和我同享快樂的就是奧麗婭,其次就是在維謝爾基的幾個農家的小孩。維謝爾基那個落後的小村子只有幾戶小農,離我父親的莊園還有一俄裡遠,坐落在普羅瓦爾深處。那幾個小孩生活中的有趣見聞都是我帶給他們的,那時候我是這些孩子中的老大,也可以稱得上是他們中的靈魂人物。

童年的歡樂,現在想想真的是太可憐。那是屬於一種單純的歡樂,好比得到一盒簡單的黑鞋油和掛著哨子的皮鞭就可以讓我樂上很長一段時間。(其實,人間所有的歡樂在不同的人看來有不同的理解,有的以為是快樂的,跟著一起歡樂;有的以為是可憐,就產生種種憐憫的情緒)我到底出生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成長於一個什麼樣的環境呢?經歷過什麼事物的洗禮呢?這是我不得而知的。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沒有山,沒有水,沒有茫茫森林,只有在山谷深處幾處突出的灌木叢和偶爾幾處樹木稍微多點兒的小樹林,稱得上是零零散散的小森林,因此便有了一兩個叫得出口的名字:扎卡茲和杜布羅夫卡。除了這些,全是茫茫一片田野,彤雲下一望無際的原野在眼前鋪開,甚是壯觀。我父親的莊園不在南方,此地不是土地肥沃、物產豐富、環境整潔、交通發達、人丁興旺的地區,沒有漫山遍野片片深綠的草叢,和成群牛羊與各種野生動植物點綴其間,只有高低相間的田野在眼前延伸。四處可見的是凹凸不平的山溝和斜坡,碎石和沙礫,由於牧場耕地的特殊性,稀稀落落的草叢和落後的村莊散佈其中。身著藤蔓和稻草的原始村民在這裡過著極不講究的簡樸生活。他們從來沒有出過村子見識外面的世界,對外面的生活沒法想象,不會生起任何好奇和窺探的心理,對自己未來的生活也沒有任何的憧憬。他們是被上帝遺忘在世界一角的可憐村民,在這些極其荒涼的村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活著。這裡是我生命的源頭,我生於斯長於斯,我從這裡開始認知這個世界。這個村莊雖然幽靜偏遠、貧窮落後,可它在我心目中是無可比擬的美麗。這裡,留給我的背影始終是遙遙無期的炎炎夏日,烈日似火炙烤著大地,風像熱浪般迎面撲來,時而燥熱,時而涼爽。在遙遠的藍天之上,遠眺白雲如高掛的薄紗,隨風起舞,它們像是在天際相互嬉鬧和追逐,引人入勝,惹人遐思;又像是在為烈日吶喊助威。空氣中充滿了炙熱甜醉的稻穀、青草,白的、紫的、紅的野花的芬芳氣息,在空中隨風飄散。在田野中,我父親那些被稻草秸稈覆蓋的糧倉已是十分陳舊,覆蓋其上的秸稈經過日曬雨淋已經褪成了灰色,遠遠看去硬如石塊,用圓木堆砌而成的牆壁經過太陽的炙烤也變成了深灰色,

它們一一被金色、炙熱的陽光烘烤得如同一片烈火。陽光下,斜坡上一望無際的麥浪海洋像魔術師一樣隨風戲耍起舞的奇觀。不知道你看過沒有,有時它像一匹黑黝黝仰天長嘯的駿馬在四處賓士著,有時像一隻威風凜凜、有著百獸之王之稱的老虎張牙舞爪地向前奔跑著……在你面前展示著變幻無窮的景象,令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不一會兒,朵朵白雲翩翩來襲,太陽透過層層白雲泛著暗淡的銀光,投影在麥浪之間像油畫一樣,輪廓深淺分明,由中心向四周渲染開來……

隨後,在我父親綠草蔥蔥的庭院裡面我們發現了一個古老的洗衣石槽。石槽下面的空間很大,大到我們幾個人在下面可以隨意地捉迷藏。我們經常在下面脫掉鞋子,任由小小的、白花花的腳丫子在那片寬闊綿延的草地上飛奔、追逐。(而這些濃郁的墨綠色終究是掩藏不住什麼秘密的,只會把小腳丫子映襯得更加白嫩)太陽把草面烤得滾燙滾燙,而雜草如一位位士兵遮擋住炎炎烈日,構成草叢中一塊避暑乘涼的好地方。帶著好奇和興奮踏足其中,就足以令人感到神清氣爽,一股陰涼、清香沁人心脾,整個人頓感清爽愜意,思緒萬千。在石槽下面,長滿了天仙子,我和奧麗婭因為好吃,吃了過量的天仙子,導致中毒,一直昏迷不醒。最後,大人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用現擠的牛奶生生猛灌我倆,才把我們給救活過來。醒來的時候,在我腦裡只剩下古怪的嗡嗡聲。那時我的身體和靈魂產生了臆想,感覺可以隨意操控它們,隨心所欲地翱翔,飛往任何我向往的地方……在糧倉下方的位置,有許多如籃球般大小、顏色和黑金絲絨可以媲美的大蜂巢被我們發現。我們是聽到糧倉下面時不時會發出嗡嗡的聲音,猜測出糧倉底下有個蜂巢,最後是它們遭受到侵略時發出的那種急躁無比、可怕非常的嗡嗡聲使我們尋到它們的巢穴。我們幾個小孩總是到處尋覓,尋找著屬於我們的樂趣。之後,我們還在菜園裡、用乾燥秸稈堆砌的棚邊上,在打穀場上,在長滿野草和堆滿莊稼的僕人房周圍,挖出來許多可以吃的各種草根、草莖,有時還可以吃到各類果子,它們的味道鮮甜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