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中角色:

父親

母親

兒子(二十二歲)

繼女(十八歲)

小男孩(十四歲,無臺詞)小女孩(四歲,無臺詞)

帕奇夫人(後來出場的角色)劇院演員:

導演

女主角

男主角

女配角

女青年演員男青年演員

其他男女演員舞臺監督

提詞員

劇務

佈景師

導演秘書

劇院看門人

劇院工作人員

故事發生在白天,某劇院的舞臺上。

本劇是不分幕,也不分場的。在整個戲劇演出中將有兩次停頓:第一次是在導演和角色們討論戲劇情節的時候,其他演員暫時離開舞臺,現場停頓一段時間但不落幕。第二次停頓是因為佈景師的工作出了錯,誤將幕布放了下來。

〔觀眾進入劇場時,舞臺就像是還沒有準備好演出一樣,一切都雜亂無章。舞臺上的幕布是拉開的,兩邊沒有側幕;臺上的光線昏暗極了,而且沒有任何佈景,空蕩蕩的。

〔舞臺左右兩側都有樓梯,供演員們上下舞臺所用。

〔舞臺一側,提詞員的席位已經佈置妥當。舞臺另一側的前方,擺放著專門為導演準備的小桌和靠椅。

〔另外,舞臺上還有一大一小兩張桌子和一些散亂擺放的椅子,都是供排練使用的。隱藏在舞臺角落裡還有一架鋼琴,不仔細觀察幾乎看不到。

〔在昏暗的光線下,一個穿著藍襯衫、腰上彆著工具袋的佈景師走上舞臺。他在舞臺後方的角落裡找了些佈景用的木板,搬到前臺。他比畫了一下木板的擺放位置,便蹲下釘起釘子來。這時,聽到敲擊聲的舞臺監督馬上從化妝室跑了上來。

舞臺監督喂,你在幹嗎?

佈景師幹嗎?我當然是在佈景!

舞臺監督現在這個點嗎?(看一下手錶)都十點半了,導演馬上就

要過來排練了。

佈景師我工作也是需要有時間的,這你知道吧。

舞臺監督會有時間給你弄的,但不是這個時候。

佈景師那是什麼時候?

舞臺監督只要不在排練時間就行。現在請你走開點兒,快把這些都收拾了。我馬上要安排排練了,今天排練《角色扮演的遊戲》第二幕。

(佈景師一邊喘著粗氣收拾著木板,一邊嘀嘀咕咕地發著牢騷走下了舞臺。此時,劇團的十來個男女演員三五成群地走了過來,他們是準備來排練皮蘭德婁的戲劇《角色扮演的遊戲》的。他們互相打著招呼,向舞臺監督問好。寒暄一番之後,一些演員走進化妝室去準備,其他演員則留在舞臺上等著排練。舞臺上的人或坐成一圈,或站著聊天;其中有人抽菸,有人大聲讀著報上的新聞,還有人發起了牢騷,無非是一些對分配的角色不滿的閒話。提詞員把劇本夾在胳膊下,靜靜地等候著導演的到來。這時,一個演員坐到鋼琴前,彈奏起舞曲,其他演員按捺不住,紛紛跟著音樂跳起舞來。

(為了讓這場即興表演更加具有歡樂和活躍的氣氛,男女演員都應穿著顏色鮮亮的服飾。)

舞臺監督(拍手,要求安靜下來)安靜,安靜!導演已經來了。

(鋼琴聲和舞蹈頓時停下來。演員們齊刷刷地望向門口,看見導演的身影果然出現在那裡。他戴著硬頂的禮帽,胳膊下夾著一根手杖,嘴裡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正穿過通道,向舞臺走來。演員們紛紛向他問候,秘書向前遞上一些信件:有幾份報紙和一份裝在檔案袋裡的劇本。)

導演有沒有信?

秘書任何信都沒有。所有的郵件都在這兒了。

導演(劇本交給秘書)送到我房間去吧。(然後打量了一下四周,對舞臺監督說)這裡太昏暗了,把燈開啟。

舞臺監督是,這就開燈。

(舞臺監督指揮人將燈開啟,演員們所站的舞臺左邊在一瞬間亮了起來。提詞員坐到他的位置上,扭開面前的一盞小燈,翻開劇本。此時,舞臺上慢慢變得井然有序起來。)

導演(拍手)大家注意了,現在開始排練!(向舞臺監督)還有人沒到嗎?

舞臺監督女主角還沒到。

導演每次都是她。(看了看錶)這會兒已經遲到十分鐘了。這次一定得扣她的工資,她才不會再犯,幫我記下來。(他話音未落,女主角的聲音從門口遠遠地傳來。)

女主角來啦,來啦!(她穿著一身白衣服,頭戴一頂大簷帽,懷裡還抱著一隻小狗,急匆匆地從通道跑上舞臺。)

導演你怎麼老遲到?

女主角對不起,對不起,我早就出門了,可是等了好久都攔不到計程車,你叫我怎麼辦呢。現在應該還沒開始吧,況且第一場也沒有我的戲。(隨後她叫來舞臺監督,把小狗抱到他懷裡)請幫我把這個小乖乖放到我的化妝室裡,關上門,別讓它跑出來。導演(不滿)怎麼排練還帶只狗來,你是嫌這裡不夠亂嗎?(又拍拍手,朝提詞員示意)開始!開始!準備排練《角色扮演的遊戲》第二幕。(他坐上專用靠椅)安靜一下,這一場該誰上了?

(演員們從舞臺中央散開來,走到旁邊去候場,臺上只剩下三個準備出場的演員和女主角。女主角似乎沒聽見導演的話,仍坐在舞臺中間的小桌旁。)

導演(對女主角)這場有你的戲嗎?

女主角我嗎?沒有呀。

導演(惱火)天哪,那你能坐到別處去嗎?(女主角忙站起身,走到舞臺旁的椅子上坐下。)

導演(對提詞員)正式開始!

提詞員(讀劇本)「在萊奧·加拉的家裡。這是一間同時具有餐廳和書房功能的奇怪房間。」

導演(向舞臺監督)這一場的房間用紅色來佈置。

舞臺監督(記在記事本上)紅色。好的!

提詞員(繼續朗讀劇本)「房間裡一張長餐桌上擺著飯菜,一張書桌上堆滿書和紙;還有幾個書架和一個裝著餐具的櫥櫃。正門在右邊,後門是通向萊奧的臥室的,左邊的側門則通往廚房。」

導演(站起身指揮著)大家都聽著!那邊是正門,從這邊是可以通向廚房的。(轉身向扮演蘇格拉底的演員)你演出時要從這邊進入,從那邊下場,一定記住了!(向舞臺監督)後面要用幕布作為界限,當作是房間的門。(又坐下)

舞臺監督(記下)好的。

提詞員(繼續讀劇本)「第一場。萊奧·加拉,吉多·維納斯,菲利普,也就是蘇格拉底。」(嚮導演)人物動作的那部分詞要念嗎?導演念!念!我已經跟你說過無數次了。

提詞員(繼續讀劇本)「幕布拉開時,戴著廚師帽、繫著圍裙的加拉正用木湯匙將一個雞蛋打碎在鍋裡。菲利普也同樣穿著一身廚師服在打著雞蛋。吉多·維納斯則安靜地坐在一旁聽他們談話。」

男主角(嚮導演)導演,打斷一下,我能不帶廚師帽嗎?

導演(不高興)當然不行,要按劇本里說的那樣做。(手指著劇本。)男主角但是這樣很可笑!

導演(生氣,跳起來)可笑!可笑嗎?你要我怎麼辦,法國那邊沒有好劇本,我迫於無奈才拿皮蘭德婁的劇本來排練。他的劇本向來就晦澀難懂,沒人看得懂他的劇本,演員、劇作家、觀眾,統統都看不懂,他這是存心讓人難堪!(演員們笑起來,導演走向男主角)這個廚師帽子你必須得戴上,這是沒辦法的事。另外,你在表演打雞蛋的時候還要注意,不僅要演出打雞蛋的這個動作,還要想想劇本里更深層的含義,你就好比這個雞蛋的殼。(演員們鬨堂大笑起來)安靜!我在說戲呢,別吵!(向男主角)在這個戲劇裡,你代表的是理智,你太太代表的是本能。就像這個蛋殼,裡面沒有東西來填充它,它就是個空殼;那麼同樣的,如果理智沒有本能來充實,那理智也是虛無的。你要好好地琢磨一下這個角色,在扮演時要把自己變成自我意識的傀儡,任由它的操縱。明白嗎?

男主角(聳聳肩,攤開手,表示無奈)對不起,不明白。

導演(回到原位)我也不明白,但我們也得繼續演下去,相信最終的表演效果會好的。(以討好的口氣)你應該多揣摩一下,多下點功夫,否則用這樣晦澀難懂的臺詞,表演又吸引不了觀眾的話,那咱們這戲就徹底演砸了。(又拍手)重新開始,來吧,快點!提詞員對不起,導演,我能進我的包廂去嗎?這裡風太大了。

導演行,進去吧。

(這時,劇院看門人走了進來。他頭戴一頂裝飾著飄帶的帽子,走過通道來到舞臺前面,嚮導演通報有六個角色來排練了。那六個角色遠遠地跟了進來,正迷茫不安地打量著劇院裡的一切。

(在演出這個戲劇時,為了達到舞臺效果,應儘量避免這六個角色和劇院演員們的站位混淆在一起。所以當這六個角色上場時,導演要把這兩部分人安排在不同的位置,再輔以不同顏色的燈光照明,這樣讓觀眾更容易區分人物,並且能更好地參透劇情的發展。除此之外,在這裡也可以採用另一種方法——讓六個角色都戴上面具。面具必須露出眼睛、鼻子和嘴,製作面具時注意採用輕薄的材料,防止演員們用它表演時流汗變形。這六個角色並非幽靈,而是需要塑造成真實的戲劇人物形象,他們代表著既定的含義,因此使用面具的表演要比演員們不確定的表演更加真實,表現更加穩定。這些面具對突顯人物身上的特點十分有幫助,可以起到強化角色的藝術造型的作用,每一個角色將自始至終地呈現出他們不同的感情特點。比如說,父親的感情特點是懊悔,繼女的感情特點是仇恨,兒子的感情特點是傲慢,母親的感情特點則是悲傷。母親的面具在眼部和麵部都可以粘上一些蠟制的眼淚,以突出她悲傷的形象,就像教堂裡表情悲傷的聖母。他們的衣服布料和款式也應該特殊製作,不能像是在外面的商場中所能買到的,而是要由裁縫店專門定製。服裝不需要多麼華麗,但一定要整齊而又筆挺。

(父親大約五十歲,頭髮略有些稀少,但還沒到禿頂的程度。紅潤的嘴邊長滿濃密的鬍鬚,臉上總是帶著一種空洞又自以為是的微笑。他有著蒼白的皮膚,寬闊的前額,一雙銳利而明亮的藍色圓眼睛。穿著一件深色的上衣和一條淺色的褲子,言談舉止時而粗暴冷漠,時而溫柔和藹。

(母親看上去像是長期在羞辱和自卑的心理重壓下生活著,顯得畏縮而怯懦。她穿著一身簡樸的黑衣服,蒙著寡婦所帶的黑麵紗。面紗下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孔,臉色是蠟黃的,眼睛始終是下垂著的。(繼女,十八歲,性格冒冒失失,言談舉止有些傲慢無禮。長得很漂亮,外表有一種清新的雅緻,同樣也穿著黑孝服。她看不起她弟弟——十四歲,也穿著黑孝服——膽小懦弱的樣子,但對她的妹妹——約四歲,身著白色衣服,腰上繫著一條黑絲帶——卻格外溫柔憐愛。(兒子,二十二歲,個子很高。他對父親總是冷嘲熱諷,態度輕慢,對母親則是漠然不加理睬。他身穿一件淡紫色外套,繫著一條綠色長圍巾。)

舞臺看門人(將帽子摘下,拿在手裡,表示尊敬)打擾一下,先生……導演(語氣很不耐煩地回答)什麼事?

舞臺看門人(怯怯地)這幾個人想要見您。(導演和演員們都有些吃驚,轉身看向進來的六個人。)

導演(惱怒)沒看見我在排練嗎?你也知道我在排練時是不喜歡別人來打擾的。(又轉向這六個角色)你們從哪裡來的?有什麼事嗎?

父親(向前走幾步,稍稍靠近舞臺,其他的人也跟著向前走幾步)我們是來這裡找一個編劇的。

導演(生氣中帶著吃驚)一個編劇?哪個編劇?

父親先生,任何一個編劇哪怕沒點兒名氣的都可以的。

導演我們根本就沒在排新戲,我上哪兒去給你找編劇呀。

繼女(興奮地跑上臺階)這樣更好啦!先生,我們可以給你帶來新的劇本、新的故事。

某演員(在其他演員的嘲笑和嘈雜聲中)哎喲,大家快聽哪。

父親(跟隨著繼女走上舞臺)她說得沒錯,可惜這裡沒有編劇。(嚮導演)或許您會願意當這個編劇……(母親拉著小男孩和小女孩的手走上舞臺的幾級樓梯後停住,安靜地等候著。兒子不耐煩地看著他們,仍留在原地。)

導演各位不要開玩笑了。

父親我們沒有開玩笑,先生!恰恰相反,我們會給您帶來一個具有曲折離奇、情感糾結的極好的劇本。

繼女是的,您就等著靠它賺錢吧。

導演拜託你們不要再打擾我們排戲了,跟一幫瘋子講廢話只會耽誤我們的時間。

父親(失望不已,仍穩住情緒)唉,先生,我想您一定知道,人生本身就充滿著無數的荒唐的,這些荒唐肆無忌憚地存在著,它們完全不需要那真實的外表,因為它們本身就是真實的。

導演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混賬話。

父親我的意思是,所有違反常規的事情都被稱作瘋狂,但是瘋狂可以讓那些想象出來的東西具有合理的要素,它們將會和真實的事情沒什麼區別。請原諒我直率的提醒,如果這也被叫作是瘋子,但是它可是你們這種職業中唯一的真實。(演員們憤憤不平地躁動起來。)

導演(站起身來打量著他)難道你是這樣認為的?在您的眼裡,我們的職業和瘋子乾的工作一樣,是嗎?

父親嗯,把假的事物演成真的,這毫無必要,完全是為了娛樂觀眾而已。你們的工作就是在舞臺上賦予虛構的劇中人物以生命,難道不對嗎?

導演(馬上代表演員們表示憤慨)先生,讓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演員的職業絕對是高尚的。雖然現在的這些新湧現出的劇作家們只給我們寫出了一些狗血的劇本,讓我們演一些呆若木雞而不是鮮活的人物角色,但我們卻覺得驕傲,因為我們在舞臺上也曾經給那些不朽的優秀藝術作品以生命!(演員們鼓掌,對導演的話表示十分的滿意與贊同。)

父親(情急,搶白)沒錯,您說得太對了。你們創造出來的角色,比那些呼吸著空氣、穿著衣服的人更有生命力。也許那些角色並不那麼現實,然而卻更具有真實性。您的說法和我不謀而合。

(演員驚訝不已,面面相覷。)

導演怎麼回事?你之前不是說……

父親請別誤會。那些話說出來,只是因為您說沒有時間和瘋子廢話,所以我想讓您瞭解,也是您最懂得的事情,那就是大自然在依靠我們人類的想象來造就無與倫比的創造力。

導演沒錯,沒錯。你究竟想要表達什麼意思呢?

父親先生,我只是想要讓您明白,生命的誕生是千姿百態的,就像樹木、石頭、流水、蝴蝶,甚至是女人,這一切,都可能成為劇中的角色。

導演(故作驚訝並加以諷刺語氣)照你的說法,你和這些一起來的人

都是已經誕生的劇中角色了?

父親沒錯,就像您所看到的,我們還是活生生的人!

(導演和演員

們鬨堂大笑。)

父親(哀傷地)我對你們這樣的嘲笑深感遺憾,我再說明一次,我們這次給你們帶來了一個內容曲折的劇本,你們從這位蒙著黑麵紗的女人身上就可以猜測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將母親領上臺階,面上帶著一種悲傷而莊重的神色,將她帶到舞臺的另一側。瞬間,舞臺上亮起一種如夢如幻的燈光,照射在他們身上。小女孩和小男孩跟隨著母親。兒子和他們保持著距離,站在舞臺側後方。繼女也遠遠地站在舞臺一角。演員們開始時驚呆了,之後像是欣賞到了他們所演的一齣戲,充滿讚歎地鼓起掌來)。

導演(起初驚訝不已,接著憤怒起來)喂,夠了,安靜!(向角色們)

你們快走,從這出去!(向舞臺監督)天哪,快把他們轟走!

舞臺監督(上前,然後停住,彷彿有一種奇怪的情緒阻止他向前)快出去,快出去!

父親(嚮導演)請不要這樣,請您聽我說,我們……

導演(大叫)你是想說,我們想找份工作!

男主角別再開這種玩笑了。

父親(堅持走上前)你們的多疑太讓我驚訝了。編劇們所創造的角色一直活躍在舞臺上,難道你們不是習慣了嗎?也許在那裡(指向提詞員的座位)我們只是缺一個劇本吧?

繼女(嚮導演走過去,搔首弄姿地)請相信我,我們這六個角色是非常有趣的,只是我們現在無家可歸。

父親(推開她)是的,「無家可歸」,您說得太對了!(嚮導演)可以說是那位創造了我們的編劇無能或是不願把我們編織進戲劇的藝術世界中。先生,您不認為這是一個罪過嗎?因為某個人幸運地變成了劇中的角色,那他就能夠嘲笑死神。他是永遠不死的。人、劇作家,即使作為角色的創造者,他們也都是會死的,便角色卻是不朽的。這樣,不需要天賦異稟,也不需要有奇蹟出現,他就可以得以永恆。像桑丘·潘薩【注:西班牙小說家塞萬提斯所著《唐吉訶德》中主角唐吉訶德的隨從。】,像唐阿彭迪奧【注:義大利文學家亞歷山德羅·曼佐尼的小說《約婚夫婦》中膽小怕事的牧師。】,他們都得到了永生,因為就像具有生殖力的細胞找到能孕育的地方一樣,他們幸運地找到了孕育和滋養幻想的地方,才讓他們永久地活下來。

導演話說得沒錯。但你們到底想來這裡做什麼?

父親先生,我們要活著。

導演(諷刺地)是不朽嗎?

父親不,先生,我是想可以在你們身上生存一段時間。某演員哈哈!快聽聽,聽聽這話!

女主角他們想借助我們復活!

男青年演員(手指繼女)如果和她在一起,我倒是不反對。

父親請聽我說,請聽我說!劇本還沒有完工。(嚮導演)如果您和您的演員們同意,我們協同作戰,相信可以馬上完成。

男主角(煩躁)您是要做協奏曲嗎?我們這裡不開音樂會。我們只演戲劇。

父親是的,正因為這個我們才來找您。

導演哪裡有劇本?

父親劇本就在我們身上!(演員們大笑起來)我們就是劇本,劇本就在我們身上。我們迫切地想要把戲表演出來,這讓我們的內心激情澎湃。

繼女(帶著高傲的媚態,譏諷地說)還有我的熱情啊,先生,您知道嗎?我的熱情是給他的。(指著父親,做出擁抱的姿勢,然後尖聲笑起來。)

父親(怒氣衝衝)請你自重!不要再這樣笑了。

繼女不笑嗎?各位請看這裡,雖然我的父親過世才兩個月,我現在將為你們獻上一段歌舞。(她唱起《小心朱欽州》【注:這首歌曲1917年由達維·斯湯貝爾所作,弗蘭西斯·薩拉貝特將其改編成狐步舞曲。】,帶著惡作劇的心態,邊唱邊跳。)

(演員們像是受到魔力的吸引紛紛走向她,尤其是那些年輕的演員,伸手作勢去擁抱她,她舞步一滑逃開了。導演的抗議、演員們的鼓掌,她都置之不理。)

男女演員(鼓掌)好!真棒!

導演(憤怒)別吵了!你們把這裡當歌舞廳嗎?(惶恐地把父親拉到一旁)你跟我說實話,她是瘋子嗎?

父親瘋子?不是,但是比瘋子更糟。

繼女(立即跑嚮導演)是的,比這更糟。快讓我演戲給你們看吧,到時候您將看到我離開,還有這個小寶寶……(將小女孩從母親那邊帶到導演前)她很可愛吧?(把小女孩抱起,親吻她)親愛的乖乖!乖寶寶!(重新放下小女孩,接著往下說)是的,當這個小寶貝突然被上帝從母親身邊搶走時,這個笨蛋(野蠻地抓住男孩的袖子,將他拉向前)在他做出最蠢、最笨的事情時(又把

他拉回母親身邊),您將看到我從此遠離。沒錯,我就會離開。我真盼望這一刻的到來。在他和我(用凌厲的眼神看向父親)發生了過分親熱的舉止之後,我就無法留在這裡了,不再看著母親為這個笨蛋(指兒子)操心了。看看他這副冷漠無情的樣子,只因為他是合法的兒子。他看不起我,看不起他(指小男孩),也看不起這個小傢伙(指小女孩);就因為我們是野孩子,您明白了嗎?我們是野孩子。(走到母親身邊並擁抱她)這個可憐的母親是我們幾個的親生母親,他卻不願承認自己的親生母親,他只認為她是我們這三個野孩子的母親。無恥的傢伙!(她帶著激動不已的情緒一口氣說出這些話,說到「野孩子」三個字時提高聲音,最後「無恥的傢伙」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來的。)

母親(痛苦不已地嚮導演)看在這兩個孩子的分上,我求求您……(感到頭昏眼花,身體不支)天哪!

父親(急忙扶住她,演員們都驚呆了)快拿椅子來,讓這個可憐的寡婦坐下。

演員們(衝過來)她真的暈倒了嗎?真的嗎?

導演快拿椅子來。

(其中一個演員拿來椅子,關切地圍在母親身邊。母親坐在椅子上,努力阻止父親掀開她的黑麵紗。)

父親(嚮導演)您看看她的臉,看一眼吧!

母親不要,別,不要揭開我的面紗!

父親讓大家看看你吧!(伸手揭去她的面紗。)

母親(站起來,用雙手蓋住臉,痛苦地)先生,快阻止這個人的詭計吧,這太可怕了。

導演父親導演父親母親繼女父親母親繼女母親繼女母親

(莫名其妙)我完全看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向父親)這個人是你的太太嗎?

(馬上回答)沒錯,她千真萬確是我妻子。

既然您還活著,她又是為什麼會變成寡婦的呢?(演員們很驚訝,而後大笑起來。)

(傷心並憤恨地)別笑了,拜託你們別再這樣笑了!這個女人的故事就在這裡:她還有另一個男人,他本來也應該來到這裡的。

(喊起來)不是的!不是的!

他已經在兩個月以前死了,算他走運,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您看,我們還在為他穿著孝服呢。

他之所以不來,不僅僅是因為他死了,還有其他的原因,你們再仔細看看她就能明白了。關於她的戲並非三角戀,在她心裡沒有愛情的存在,只有那麼一絲絲的感激之情,當然這也不是對我的,而是對死去的那個男人。她在這裡只是一個母親,而不是一個女人。所以她的戲——很出彩,是相當出彩,我能保證!——她出彩的地方全在兩個男人跟她生下的四個孩子身上。

兩個男人嗎?你還有臉說我有兩個男人!這些都是他造的孽。他逼著我跟那個人,逼我不得不和那個人一起離家出走。

(憤怒地打斷)這不是事實!

(驚愕)你說這不是真實的?

這不是真的,不是。

你難道知道什麼嗎?

繼女她說謊。(嚮導演)您別相信她。您知道她這樣說的理由嗎?是為了他(指兒子)。他的冷漠讓她非常痛苦,傷心不已;她在兒子兩歲的時候棄他而去,現在想讓他相信是被他(指父親)所逼才不得不如此。

母親(激動)我確實是被他逼的,千真萬確,老天可以做證。(嚮導演)到底是不是真的,您可以問他(指父親)。讓他說出來!她(指女兒)什麼也不可能知道。

繼女我知道的。我父親在世時,你們生活得很幸福美滿。這你是不能否認的!

母親是的,我承認……

繼女他始終很愛你,對你也體貼入微。(憤怒地向男孩)這話沒說錯吧?你快回答呀!為什麼不回答,你這個傻瓜。

母親別再逼他。我並非要傷害你的父親,你為什麼要讓別人把我看作是無情無義的人呢,我的女兒?我想讓他(指父親)知道,我拋棄那個家和我的兒子,絕不是為了讓自己享樂,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過錯。

父親是的,她說得不錯。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沉默)

男主角(向身邊的演員)這真是一場奇怪的戲。

女主角我們現在是觀眾,他們正演著呢。

男青年演員難得的一次呀,感覺真棒!

導演(產生興趣)接著說,接著說吧!(他邊說邊走下舞臺,彷彿以一個觀眾的角度來欣賞這場戲。)

兒子(站在原地,譏諷地)看呀,你們現在就要聽他發表演說,大談哲學了。他接下來還會講到「實驗狂熱」呢。

父親兒子父親

繼女父親繼女兒子繼女兒子繼女母親繼女

你就是個無情無義的蠢蛋!這是我一直以來對你的評價。(向身處觀眾席的導演)他之所以笑我,是因為他認為這是我用來開脫的藉口。

(不屑地)藉口!

藉口!都是藉口,我們總會碰到一些我們不能解釋和麵對的事情,這些事令我們痛苦不堪,如果我們能找到一個理由,即使那個理由沒有什麼意義,但至少可以讓我們不再那麼痛苦,讓我們心裡能舒服一些。

也可以用來緩解一下我們的悔恨,尤其是一些無法面對的事情。悔恨?不,不是的。悔恨是無法用語言來緩解的。

沒錯,你是用錢來擺平的,是的,是的,用錢!大家聽聽,他計劃用一百里【注:義大利的貨幣單位,現已被歐元取代。】拉收買我。(演員們表現出厭惡和反感。)

(生氣地向繼女)簡真是胡說。

胡說?錢被裝在一個淺藍色信封裡,而這個信封就在帕奇夫人的店鋪後屋裡放著。知道帕奇夫人是什麼人嗎?一個以賣衣服為名來拉皮條的女人,專門引誘良家婦女上鉤。

他給你一百里拉,然後讓你來控制我們嗎?事情雖然是這樣,但你應該清楚,幸好他不是一定這樣做。

呵呵,我們可是在那種地方待過的,你懂嗎?

(站起來阻止)丟臉呀,女兒,這太丟臉了!

(她哈哈大笑)

(反駁)丟臉嗎?沒錯,我這樣做就是為了報復!我現在真想馬上演出這場戲。在那個屋子裡……這邊是掛大衣的櫃子,那邊是沙發床、試衣鏡、屏風;窗前的小木桌上就放著那個淡藍

導演父親繼女父親繼女父親母親父親母親

父親

色信封,裡面裝著一百里拉,我本來可以拿著。但是這時候大家應該回避一下,因為我是一絲不掛的。但我不該覺得羞愧,該羞愧的人是他(指父親)。但我要描述給你們聽,他當時臉色非常不好,蒼白極了。(轉向導演)請您相信我。

我現在完全不明白了。

您當然會不明白。先生,請您維持一下秩序吧,讓我先說。她現在怒氣衝衝地想要把責任都推在我頭上。

你想編故事嗎?

我只是想解釋清楚。

說吧,說你的解釋。(導演此時回到舞臺上去協調。)

矛盾產生的原因就在我們的說話上。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心理世界,自己的心理世界,沒錯。我用我的話把心中對於一件事的看法表達出來,而聽到這些話的人卻按自己的意願來理解它,試想這樣我們如何能互相瞭解對方,也許我們以為彼此已經非常瞭解,但實際上根本沒有。比如說,我對這個女人(指母親)的同情,卻被她看成了冷漠無情。

難道不是你把我從家裡趕了出去?

快聽聽!她一直認為是我把她趕出家門的。

你能言善辯,我不會!(轉向導演)但是先生,您一定要相信我,他娶了我以後……知道他為什麼娶我嗎?只有天知道,我家裡很窮,出身不好,沒抱什麼奢望……

正因為你出身貧窮,性格溫柔才娶你的啊。我喜歡上你,相信……(他見她搖頭不信,便停了下來;他知道她無法認同,攤開手錶示絕望,轉向導演)您看看,她不承認。這太讓我傷心了,先生,真傷人心啊!她是麻木的,完全是心理上的麻木,她其實有著豐富的感情,是的,那是對她的孩子們;可是她的頭腦卻很遲鈍,遲鈍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

繼女(嚮導演)您請他說說,他既然那麼聰明機靈,又給我們帶來過什麼好處?

父親誰能想到好心得不到好報啊。

(這時,女主角不滿男主角與繼女互相調情,走上前問導演。)

女主角導演,對不起,還要排戲嗎?

導演當然要了,但讓我再看一會兒吧。

男青年演員這事太稀奇了。

女青年演員很有趣啊!

女主角沒錯,對於那些喜歡此事的人來說是很有趣的。(斜眼看了一下男主角。)

導演(向父親)請你接著仔細說清楚。(坐下)

父親我接著說。從前我僱了一個窮小子做我的屬下,他忠厚老實,對她(指母親)非常瞭解。他們雖然很合拍,但卻沒有搞什麼曖昧,的確沒有,他們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他們都是比較正統的老實人,所以都沒有往這方面想。

繼女所以你替他們想了,安排他們做了。

父親不是的。我希望他們幸福一點——當然,這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否認,後來事情到了這樣的地步:我每次說話,他們都要交換一下眼神。他們用眼神來商量怎樣弄明白我的話而讓我不發火。您應該瞭解,這樣反而更讓我生氣,簡真讓我憤怒不已。

導演對不起,你的秘書,你為什麼不辭退他呢?

父親母親父親母親父親繼女父親

導演

父親

母親父親母親父親

您說得沒錯,而我當時正是這樣做的,可是,您知道嗎?我辭退他以後,這個女人就開始在家裡失魂落魄,就像被人收留的流浪的畜生一樣,六神無主。

不是的,那是因為……

(立即轉向母親)是因為你的兒子,對吧?

是的,是因為你搶走了我的兒子。

這並不是為了報復你。我為了讓他在鄉下長得更結實健壯一些。(指著兒子譏諷)看看他現在的結果吧!

(馬上)什麼意思?他今天變成這樣,難道是我的錯嗎?我替他在鄉下找了一個農婦做奶媽。因為她(指母親)的身體不是很好,雖然她家裡貧窮,卻比較嬌貴。我說過,或許我因此而娶了她。我一直很喜歡這種道德品質健全的人。(這時繼女突然大笑起來)天哪,導演,請您快叫她停下來,真讓人受不了!

別笑了,天哪,我沒法聽清楚了。(當聽到導演的訓斥,她猛然停止大笑,退到一旁。導演又回到觀眾席看舞臺效果。)

我那時真不想和這個女人(指母親)生活下去,一刻也不想,並非因為討厭她,而是因為煩惱——這種煩惱讓我身體也開始不舒服,這些煩惱和痛苦都因她而起。

所以他就把我趕出家門。

我讓她從我這裡解脫了,讓她和那個男人在一起。

這樣他也讓自己解脫了。

這一點我承認,我也解脫了。卻沒想到這樣會惹出了大禍。我的出發點絕對是好的,這一點我可以發誓,為她考慮的部分比為我自己考慮的還要多。(他雙手抱胸,然後突然轉向母親)在

繼女

父親繼女父親繼女

那個人把你帶走之前,我一直在默默地關心著你。他也發現了這一點,不過他愚蠢地誤會了我,我這樣做是完全沒有惡意的。我只是單純地關心她成立起來的新家庭,這一點她(指繼女)都可以做證。

是的,是這樣的。我小的時候,辮子垂到肩膀上,褲子穿得比裙子還長的時候,我經常看見他在我們學校門口徘徊,他是來等我的。

這是件荒唐的事。

不是的,為什麼?

是的,很荒唐!有點見不得光!(馬上,他又激動地嚮導演說明)她雖然是我的負擔,但她畢竟讓我的家不那麼空蕩。她(指母親)離開我後,家裡便突然安靜了下來。我完全沒有頭緒地在家裡晃來晃去,孤獨又寂寞。當時他(指兒子)也不在我身邊。後來他回到我身邊時,好像變了一個人。失去母親的他,自己孤獨地長大了,並且跟我也沒有思想和情感的溝通。接著,我開始對她的新家庭——這個我一手促成的新家庭,產生了好奇心。雖然這說起來很奇怪,但我確實是因為好奇。對她和她新家庭的掛念讓我不再空虛寂寞。我想她應該生活得很平靜,整天忙於家務,因為她已經遠離了我帶給她的痛苦。為了親眼看到這些,我便常去學校等這孩子。

是的。放學回家的時候他跟著我,對我微笑,當我快到家門口時,他跟我揮手告別。我當時不認識他,只是奇怪地瞪大眼睛望著他。我把這事告訴了母親,她馬上就猜了出來。(母親點頭表示同意)剛開始幾天她不讓我去上學,後來我再去上學時,

導演兒子父親導演父親繼女父親繼女父親

母親父親母親父親

又看到他站在校門口。——這太可笑了!他拿著一個咖啡色的紙袋。他向我走過來,輕輕撫摸著我,然後從紙袋裡拿出一個鑲著一圈玫瑰花的草帽,是送給我的!

這就是篇小說,只是有點太零亂了!

(輕蔑地)是的,在編故事!

編故事?這是生活,這是真實的生活,是痛苦的經歷!

或許是這樣的,但這沒法排成戲劇!

我同意您說的。這只是這個劇的楔子,正劇還沒有開始呢。相信您現在也能看出來,她(指繼女)不再是那個肩膀上垂著辮子的小女孩了……

是的,也不是褲子穿得比裙子還長的小女孩了。

戲馬上就要上演了,先生。既新鮮又吸引人。

(悲傷地走向前)我父親去世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搶前,打斷繼女的話)他們的日子過得窮困起來。再回到這裡的時候,也沒有告訴我。她(指母親)真是愚蠢!自己雖然寫不了幾個字,但她可以叫她女兒或兒子寫信給我找我幫忙呀。(嚮導演)先生,我怎麼可能會料到他會幫我呢?

這也是你常犯錯的原因,你永遠也不瞭解我。

我們分開了那麼多年,發生了那麼多事……

那個傢伙讓你離家出走,也是我的錯嗎?(嚮導演)當時發生得太突然了。當他離開這裡去了別的城市後,我就失去了他們的聯絡,久而久之,我也漸漸地忘了他們。但當他們又返回到這裡,便意外地發生了許多事。天哪,當我被依舊存在的肉慾所控制……唉,這對一個孤獨寂寞而又不願幹不道德事情的人

繼女父親繼女

來說,是十分痛苦的啊!年紀沒有大到可以離開女人;又沒有年輕到可以毫不顧忌地去找一個女人。糟糕吧。比這更糟的還有呢,簡直到了恐怖的地步,因為沒有女人肯再愛他。這樣的處境,在人前,我們都人模人樣,然而在人後,心裡卻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屈從於自己的慾望,在放縱後又要擺出道貌岸然的樣子,這就好像給自己立了一個牌坊,來掩蓋身上的汙點。世上的人大抵如此,只是沒有勇氣說出來罷了。

全都沒有敢做敢當的勇氣。

沒錯,全是揹著人做的。所以,在人前說出來很不容易。一旦把這些公諸於眾,人們就開始指指點點,認為這個人輕浮放縱。其實他們這樣根本是不對的。這個說出來的人跟別人並沒什麼區別,或許他的表現還更好一些,因為他勇於直麵人類的獸性,他能用理智的心態來坦承這些羞於啟齒的事情。比如說女人,她們又做了些什麼呢?她用渴望的姿態來誘惑著你,當你要抱住她的時候,而這時還沒有真正抱住她時,她馬上閉著眼睛。這其實是得到了她的允許,她好像在告訴男人:「快閉上眼吧,因為我已經看不見了。」

但有時候她也睜開眼來,在她覺得沒有必要隱藏自己恥辱的時候,她要用冷漠無情的眼神去看一看那還要隱藏自己恥辱的男人。啊!費盡心機總結出來的哲學真讓人受不,它揭開了人類的獸性,又想盡辦法去拯救它,安撫它……真讓人難以忍受,當一個人將其成人的一切都拋棄,拋棄美好的夢想,拋棄純真的感情,拋棄一切理想、道德、節操,生活中只剩下「獸性」時,那他所謂的悔悟簡直就是噁心至極,全都是假惺惺的!

導演父親繼女

母親繼女

導演繼女父親繼女父親

這些都是後話了,我們還是說事情的經過吧。

是的。但事情的經過就好像一個布袋,沒有東西的時候是立不起來的。要讓它飽滿起來,你就得在裡面裝上讓這些事情得以進行的想法和感情。我沒有想到他們會在那個男人死了以後回來,而她(指母親)會為了養活孩子們而出來工作,更沒有想到她會去帕奇夫人的店鋪。

帕奇夫人是個高階服裝設計師,人們以為她在給那些上流社會的女人們設計衣服,其實她是在想盡辦法利用這些漂亮女人……對那些普通出身的女人更是如此。

先生,請您相信我,我完全沒有料到,那個老妖婆讓我去她那裡工作,是為了打我女兒的主意。

可憐的媽媽!先生,那時我母親做完活兒,我負責送過去,您知道那個女人做了什麼嗎?她故意挑刺,故意把衣服撕破,然後又讓我母親去返工,還要剋扣工錢。我母親夜以繼日地趕工,以為是在養活全家人,可實際上卻是我在付出,是我在養活那兩個孩子。

(演員們憤憤不平,為之嘆惜。)

(接著問)所以你這樣就碰見了……

(指父親)是的,我碰到了他,沒錯。先生,他是那裡的熟客。現在好戲就要開場了!精彩絕倫的好戲!

後來,她的母親突然出現了……

(狡猾地)幾乎是湊巧趕上。

(大喊)不!不是的!幸虧我把她認出來了。後來我把他們都帶回了家。你可以想象,先生,從那以後我和她有多尷尬;她

繼女父親

兒子父親兒子繼女

就是現在這種架勢,而我呢,簡直無法抬眼看她。

真好笑,經歷過這種事情的我,還能裝出一副家教良好、純潔賢淑、符合他那「道德品質健全」的小姐嗎?

對於我來說,這出戲的悲劇就在於這裡,僅僅這一件事上。我們通常都以為每個人身上的「人格」只有一種,實際上並非這樣;人生讓我們體現出了種種可能的性格,所以「人格」也不是隻有一種。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體現出來的是這樣,在另一件事情上又有所不同,所以就會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格」來。我們常常通過一件事情,甚至一個細節來判定一個人,這完全是一種錯誤的推測。如果當我們不幸做出了那麼一件糊塗事,便更能體會到這個道理,當我們做那件事時,並沒有將完整的人格體現出來,但假若人們只以這件事來認定我們、批判我們,好像這就是我們的全部,這一輩子也無法擺脫的時候,您難道覺得這公平嗎?現在你們瞭解這個女孩是懷著怎樣的歹意了吧?就因為在一個不合適的時機、不合適的場所,她遇見了我,卻要用這件我一生中為最羞恥的事情來評價我,這只是一件在很短暫的時間裡發生的事啊!這就是我最大的體會。先生,這場戲的價值就在這裡,你們接下來就可以看見了。另外還有別人的遭遇,比如他(指兒子)……

(高傲地聳聳肩)不要說我,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難道跟你無關嗎?

這事跟我無關,別扯上我,你要清楚,我不可能成為你們中的一員。

沒錯,我們都是下賤的人,只有你是高貴的!但是先生,您

兒子繼女兒子

父親兒子

看出來了嗎?我每次瞪著他的時候,他總是不敢看我,他的眼睛只看著地,因為他明白他對不起我。

(不看她)說我嗎?

沒錯,是你,就是你!都是因為你,我才流落街頭,無家可歸。(演員們表現出厭惡之色。)你一直用冷冰冰的態度對待我們,不要說家人的溫暖,你連基本的表面上的客氣都沒有。你認為是我們打擾到你了,我們是你那「合法」家庭的入侵者。先生,希望您看看我和他相處的那幾場戲吧。他指責我盛氣凌人,實際上我都是因為他那冷漠的態度才說出被他認為是「卑劣無恥」的事情的,這才使得我和我母親、也是他的母親,來到這個家主持家務。

(慢慢向前走)他們聯合在一起欺負我,先生,您看出來了吧?三對一,他們贏定了。請你們站在我的角度想一下,我乖乖地待在家裡,有我正常的生活,忽然來了一個舉止粗魯的女孩氣勢洶洶地來找我父親,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不久之後,她還是那副兇巴巴的樣子,又帶來了這個小女孩。她對我父親既曖昧又冷漠,找我父親要錢也是理直氣壯的,好像這是她應得的……

但是我對你母親的確有這個義務,確實是有的。

這些事我又如何知道?(嚮導演)我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說過她。突然有一天看到她帶著她(指繼女)和這個小男孩、小女孩來到我家裡。這時,他們對我說:「這也是你的母親,知道嗎?」從她(指繼女)這一系列的行為,我猜出了他們的目的。我無法形容我的感受和所經歷的事,我也不願意說出來。我自己在心

父親兒子父親繼女父親

導演父親

裡都不願意承認這一切,何況對別人。所以,您知道嗎,我對這件事不會搭理的。先生,用戲劇裡的話說,我就是「不上臺」的角色,我也受不了跟他們混在一起。和他們在一起,我感到特難受。請您讓我離開吧。

什麼意思?完全是因為你這樣才……

(憤怒)我又怎麼啦?你知道我什麼?你關心過我嗎?

我承認!我承認!但這不就是一個情節嘛。你對我,還有你的母親,怎麼能那麼的冷酷無情啊。她回來第一次看到已經長大成人的你,雖然認不出你的樣子,但她心裡卻知道你就是她的兒子……(指著母親,嚮導演)看看吧,她哭了!

(氣憤地跺腳)真是笨蛋啊!

(指著繼女對導演說)您知道的,她和他水火不容。(又指兒子)他說這事情跟他無關,實際上他才是整個戲劇的關鍵角色。再看這個小男孩,總是懷著恐懼和不安寸步不離他的母親。這全都是他(指兒子)引起的。這個小男孩的情況也許是最可憐的。他比任何人都更孤單,被人出於好心地帶到這個家來,這樣卻讓他感到羞恥和苦悶。(自言自語似的)他真像他的父親,沉默又膽小。

我們去掉這個角色吧。孩子們在舞臺上會感到有所拘束的。他在舞臺上待的時間不會太長。這個小女孩也是,不會待太久,她將會最先下臺。(接著說)這個戲的結局是這樣的:這位母親最後再次回到這個家裡,她原來的家和後來成立的家合併在了一起,但因為陌生和摩擦,這個家到最後也完了。她在第二個家裡生的三個孩子:後來小女孩落水,小兒子以悲慘收場,

導演繼女父親導演父親導演父親導演父親導演父親導演

大女兒離家出走。在這場家庭悲劇中,最後只剩下了我、母親、兒子三個人。當這三個孩子離開,只剩下第一個家裡的三個人時,卻很難再彼此親熱起來。我們每個人都是孤獨寂寞的,就像他(指兒子)說的那樣,我得到了隱藏在心裡的那個「魔鬼」的報復。我們總是認為大家都是如此,拼命地掩飾自己的缺點和錯誤,在別人面前竭力打造一個光鮮的自己,維持著這些假象。但是實際上,我們只能自欺欺人,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真實的自我,我們應該尊重它,即使它讓我們痛苦。

你說得沒錯,非常有道理。我對這個劇很感興趣,這些素材一定可以排出一個精彩的戲劇來,絕對是一齣好戲。

(想插入談話)戲裡有我這樣一個角色,能不是好戲嗎?

(急於想了解導演的想法,把她推開)你別吵!

(陷入思考)沒錯,真是新鮮有趣……

是的,很能吸引人!

你們還真夠大膽,竟敢跑到舞臺上,在我的面前就這樣演起來……

唉……先生,您一定知道,我們天生就是屬於這個舞臺的……你們是業餘的演員嗎?

不是的,我是說「我們天生就是屬於這個舞臺的。因為……哼,不可能。你們一定是有演出經驗……

不,先生,不是的。在人的一生中,每個人都只會出演自己的那場戲,自己主演或者和其他人一起出演。其實,我的激情也像其他人一樣,一旦點燃,就一定會發生許多戲劇性的事情來。好,就這樣吧,就這樣吧。但現在沒有編劇,沒有啊……我

父親導演父親導演父親導演父親導演父親導演父親導演父親

導演

可以找一個編劇的地址給你……

不,不,不用。您聽我的,您就可以當編劇。

什麼?你是指我嗎?

沒錯,就是您!您為什麼不可以呢?

我從來沒寫過劇本。

那就從現在開始寫吧。這並不難,您一定能寫的。您要做的事不會太複雜,因為我們這些角色都活生生地站在您面前……好像還不夠。

為什麼?剛才我們在您面前已經把戲劇演了出來……

是的,但這總要有人能記錄下劇情。

沒關係,不用的。我們在演出時只要有人把每一場記錄下來,再歸納總結成一個綱要就可以了,我們可以用這個來排戲。

(認可父親的話,又回到舞臺)呃,好吧……我被你的話打動了……就當是做個遊戲……咱們可以真的來排一下試試……

肯定沒問題,一部好戲將從此誕生。我現在就來協助您,告訴您劇情。

我真的是心動了……心動了……讓我們試著現在開始……跟我到辦公室來一下吧。(轉向演員)大家現在先休息一下吧,我們馬上就回來,你們先不要走開,我們需要十五分鐘,最多二十分鐘。(向父親)讓我們試試看吧……或許會真的會有一個很好的戲劇呢……

那是當然了。我認為他們(指其他角色)最好也都和我們一起去,您覺得可以嗎?

那好,都一起來吧。(快離開時,突然轉身向演員們)請你們不

要遲到,記住,十五分鐘。

(導演和六個角色相繼下場。演員們一臉困惑地留在臺上,感到不可思議。)

男主角他這是當真了嗎?他究竟想要做什麼啊?

男青年演員太離譜了。

第三個演員這是想要即興演出嗎?

男青年演員沒錯,即興表演!

女主角難道他以為我會參加這種表演……

女青年演員是的,我也不參加這種表演。

第四個演員(指六個角色)誰能告訴我,他們到底是什麼人?第三個演員大概不是瘋子就是騙子吧,還能是什麼好人呢?

男青年演員關鍵是導演還真的相信了他們。

女青年演員導演的虛榮心作祟了吧,想要試著當編劇了……男主角這太奇怪了。難道戲劇可以變成這樣……

第五個演員這就是個大笑話!

第三個演員行啦,等著看看他們會耍什麼把戲吧。

(演員們邊聊邊走下舞臺,有的從後門走了出去,有的進入化妝室。

(幕布仍然懸著,沒有落下,停場二十分鐘。

(劇院鈴聲響起,戲劇將繼續排練。

(演員們、舞臺監督、佈景師、提詞員和道具管理員紛紛從化妝室、後門或其他地方回到舞臺上。與此同時,六個角色也跟著導演從辦公室出來走到舞臺上。

(劇院其他地方的燈熄滅,舞臺上的燈光依然如上一場。)

導演好了!各位!都到齊了嗎?安靜,安靜,我們馬上開始。(招

呼佈景師)

佈景師我在。

導演舞臺要佈置出一間客廳的樣子。兩個側面的牆壁和一個後面的牆壁,後面牆壁要有一扇門。要快!

(佈景師迅速下場去準備,導演和舞臺監督、道具管理員、提詞員以及演員們談著戲劇的細節。這一幕用粉紅色和金色相間的牆壁背景。)

導演(向道具管理員)倉庫裡還有沙發床嗎?

道具管理員有,倉庫裡還有一張綠色的。

繼女不行,綠色的不行,劇情裡的沙發床是黃色的,絲絨印花的,很大,非常舒服!

道具管理員這樣的沒有。

導演不要緊,就用我們倉庫裡的那張吧。

繼女不要緊嗎?

導演現在我們只是排演,請你不要插手。(向道具管理員)我們有沒有櫥窗?要又高又窄的那種。

繼女還要一張桃花心木桌子,用來擺放淺藍色信封的小桌子!

舞臺監督(嚮導演)有一張描金的小桌子。

導演行,就用那個吧。

父親還需要一面試衣鏡。

繼女還需要屏風,得有一個屏風,否則我不好演呢。

舞臺監督好的,小姐。屏風有不少呢,您不用擔心。

導演(向繼女)然後還需要一些衣架,用來掛衣服的,沒錯吧?繼女沒錯,要很多!

導演(對舞臺監督)把倉庫裡的衣架通通拿來吧,有多少拿多少。舞臺監督沒問題,我去倉庫看看。

(舞臺監督迅速地佈置著舞臺場景。此時,導演同提詞員、六個角色及演員們討論排演事項。)

導演(向提詞員)你可以準備開始了。拿著吧,這是戲劇大綱,已經分好幕了。(將幾張紙遞給他)這出戲你需要加入一些特殊的技巧才行。

提詞員您指速記嗎?

導演(喜出望外)是的。你會速記嗎?

提詞員可能我提詞不是很好,但速記……

導演(轉身向一個舞臺工作者)快去我辦公室裡拿一些紙過來,要很多,越多越好。

(舞臺工作者下場,一會兒便拿回來一大疊紙,遞給提詞員。)

導演(向提詞員)我們接下來表演的內容,你要每一場都速記下來,起碼要把重要的情節記清楚。(轉向演員們)各位,你們讓一讓。(向左方)你們都到這邊來,要認真看。

女主角對不起,這是要……

導演(搶白)別擔心,不會讓你們即興表演的。

男主角那我們要做些什麼呢?

導演什麼都不用做。現在你們的重點是聽和看。之後你們每個人都會有一份寫好的臺詞。現在我們要全力以赴地排演,他們(指六個角色)來排演。

父親(滿懷疑問)您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排演嗎?

導演沒錯,你們將戲排演給他們(指演員們)看。

父親可是我們自己就是這些角色……

導演是的,你們的確是這些角色,但是,你要知道,在舞臺上表演的不可能是角色,而應該是演員。角色不應該出現在舞臺上,而是在劇本中(指提詞員的位置)——當然,首先是必須有劇本的存在。父親您說得對,但現在正是因為這些特殊情況,您才看到了我們這些角色……

導演啊,真有你的!難道你們想讓自己出現在觀眾面前嗎?

父親是的,我們就是這樣想的。

導演(譏諷地)那可真是一齣曠世好戲了!

男主角那我們留在這幹什麼呢?

導演(向六個角色)你們可以演戲?這太好笑了……(演員們大笑起來)看見了嗎?他們都不認為你們會演戲。(正色)差點耽誤了正事,我現在要開始分配角色了。這很簡單!所有的角色都是現成的:(向女配角)你就演「母親」。(向父親)你給她取個名字吧。父親她叫阿瑪麗亞。

導演你說的是你妻子的真名嗎,戲劇裡沒必要稱呼真名。

父親為什麼不可以呢?她本來就是這名字……如果是這樣,那這位女士(他指女配角)……在我看來,她或許就是阿瑪麗亞(指母親)。好吧,聽您的吧……(混亂,不知所措)怎麼說才好呢……我好像已經開始……唉!我不清楚……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了,我有點混亂了。

導演不用發愁,不要緊的。你如果要叫她阿瑪麗亞,那她的名字就叫作阿瑪麗亞吧。如果你不滿意,我們還可以取個別的名字。現在,我們繼續來分配角色吧!(向男青年演員)你扮演兒子!(向女主角)你理所當然地扮演繼女。

繼女(高興地)你說什麼,說什麼?這女人扮演我嗎?(大笑起來)導演(生氣)你又怎麼啦?有什麼可笑的?

女主角(非常生氣)還沒有人笑話過我!如果沒有起碼的尊重,我就不演了。

繼女不是的,對不起,我並不是在笑話你。

導演(向繼女)你應當感到榮幸,因為你的角色是被……

女主角(譏諷地搶話)由「這個女人」來扮演。

繼女事實上,我並不是在笑話您。我是說我自己!在您身上,我實在是找不出一點我自己的樣子,我的意思是這樣。我也不清楚……可能您的確不太像我……

父親說得沒錯。先生,我們身上的氣質……

導演氣質!氣質!你們是想什麼都管嗎?

父親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是想表現出……

導演不需要,不需要你們來表現什麼,你們只負責給我們提供這個戲的原始素材就可以了。演員們會用肢體、形態、表情、聲音來表現它。我告訴你,他們都是優秀的專業演員,他們能讓很多戲劇大放異彩。你們這個小戲劇如果能上得了檯面,能被觀眾喜歡,這一定也是演員們的功勞吧,這點你一定要相信。父親我不敢和您爭辯,但是您這麼說就是看不起我們,這讓我們難以接受——我們天生就是這樣的形狀、外貌……

導演(不耐煩地搶白)這些都可以通過化妝解決!所有關於外形的問題都是化妝的事。

父親先撇開這一點。那聲音、表情……

導演別再說了!上帝啊!你沒法上舞臺,只能通過演員來扮演你,

只能這樣!

父親我明白了。我或許也明白了原來的那位編劇是如何看待我們的,明白他為什麼不願意把劇本寫完的原因了。我不是想得罪您的演員,但讓我看著別人來扮演我……而且不清楚這個人是誰……男主角(高傲地站起身,走過來,後面跟著一群嘰嘰喳喳開著玩笑的青年女演員)讓我來演吧,如果你同意的話。

父親(恭順地,謙卑地)我感到很榮幸,先生。(鞠躬)可是,不管這位先生用什麼演技、方法來將我融入到他的身上……(停頓,不知道怎麼接著說)

男主角接著說,接著說吧!

(女演員們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