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寡言的毛恩斯

「當時的情況十分嚴峻,稍有疏忽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比如說如果馬的問題沒有解決好的話,萬一馬發狂衝出來傷到了人,那可就不好了。當時幫忙的人有秩序地把馬廄裡的馬往外牽引,好在馬兒們似乎也知道事情的輕重,都極為配合,沒怎麼掙扎,雖然過程順利,最後出來的一匹馬的鬃毛還是被燒掉了一大片。那些馬出去後就開始瘋了似的狂奔向田野,還不住地發出狂喜的嘶鳴聲,彷彿在慶幸自己終於逃脫了一場災難似的。

「跟馬比起來,牛們倒是幸運多了,早早地就跑了出來,可是豬就沒這麼幸運了,它們被困在屋子裡面出不來,幾乎要被燒死了。嘖嘖,它們那個痛苦的叫聲啊,真是悽慘得很呢,還有不停地撓牆壁的聲音一直傳過來,可憐的豬該有多痛苦啊。後來有個人想了一個辦法,把豬圈的牆壁鑿了個大洞,這才把裡面的豬救了出來,可是已經晚了,活著的豬隻剩下一隻,它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渾身都是傷口,看上去特別可憐,最後它也沒活下來。哎,可憐啊。

「這時候史丹貝可村的人也過來幫忙了,他們拿著各種各樣的工具,架勢造得很足,可是火勢太大了,完全滅掉幾乎是不可能的,人們只能改變措施,儘量搶救屋子裡面的東西,好減少一些損失。他們撞破玻璃,想把有價值的東西用鉤子拉出來,可是太晚了,裡面幾乎沒什麼完好的東西了,屋子裡面一片狼藉,能點燃的東西幾乎都已經被火捲了進去,就只見屋子裡的傢俱都著了火,玻璃製品被燒得幾乎要爆裂開來,書本、衣服什麼的早就化成了灰燼。

「突然,只聽屋子裡傳來了尤斯特的妻子淒厲的哭喊聲,不斷地刺激著人們的耳膜,大家又慌亂起來,四處跑動著,最後還是尤斯特又衝進屋子,救出了菜地裡的妻子,她被救出來之後就一直處於昏迷狀態,過了好一會兒才清醒,一醒過來,她就倉皇地四處張望著,緊緊抓著身邊女人的衣襟急促地問著瑪吉尼在哪兒,嘴裡還一直唸叨著瑪吉尼的名字。有人猜測瑪吉尼或許還在草垛上午睡呢,可是尤斯特夫人馬上否認了:‘不可能,瑪吉尼從來不在外面午睡的!’說完,尤斯特夫人不顧身邊人們的阻攔,瘋了似的想衝回屋子裡去找她的女兒,她的力氣大得驚人,那麼多人都幾乎拉不住她,她還是悶頭往裡面衝,一邊還不停地大聲呼喊著:‘瑪吉尼!瑪吉尼!’好多人都不忍心看,唉,那個場面也確實讓人心酸,大家都被這種情緒感染著,不停地呼喊瑪吉尼的名字。

「大家儘量避開火焰,在房子四周找著瑪吉尼,有的還踮著腳尖向裡面張望,找著瑪吉尼的身影。可是火太大了,什麼都看不到,整棟房子已經看不出結構了,全部被火覆蓋著,連天花板都有了倒塌變形的趨勢,看著這樣的場景,大家都有點兒絕望了,瑪吉尼如果在房子裡的話,這時候怕是已經凶多吉少了。奇怪的是,一群人找了這麼久,一點兒瑪吉尼的影子都看不到,即使是燒死了,屍體也絕對不可能這麼快就燒成灰。可是尤斯特夫人又堅持說瑪吉尼是在沙發上睡午覺的,就在大家都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尤斯特夫人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突然驚叫道:‘地下室!瑪吉尼一定是在地下室!’

「或許這就是母親天生的第六感吧,才能在這種時候感應到女兒的位置。這兒的地下室跟平常所見的一樣,設在儲藏糧食的屋子下面,除了一扇窄窄的門之外就沒有什麼其他入口了,不過在裡面倒也不怕會被悶死,當初在設計的時候在地下室的側部還專門留有氣窗,這下可成了瑪吉尼的希望了。大家站在地下室外面,都探頭探腦地往裡面看,還有膽大的把被單浸溼了水蓋住全身趴在門縫上找。尤斯特夫人心裡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似乎都能感覺到裡面的瑪吉尼的呼吸聲。這是怎樣神奇的事情啊,就像是為了回應尤斯特夫人心中所想似的,大家發現了地下室裡正坐在啤酒桶上的女孩。‘謝天謝地,她還活著!’大家都歡呼起來。瑪吉尼聽到聲音,也看了過來,這下大家更確定了,瑪吉尼還活著!

「周圍的人們都激動了,可是下一秒就又變得焦躁了,因為似乎想不出一個好辦法可以把瑪吉尼救出來,那扇僅有的門設在屋子裡,已經指望不上了,而牆壁上的氣窗卻又太小太窄,沒人能爬得進去,牆壁的材質又是硬得很的花崗石,鑿牆顯然已經來不及了,等到鑿出一個洞來,瑪吉尼也肯定早被塌下來的屋子給壓死了,而且時間拖延得久了,一旦天花板砸下來,引燃了裡面堆放的糧食,救出瑪吉尼的希望就更渺茫了。大家想出了無數個辦法又不斷地否定這些辦法,最後還是一籌莫展,眼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突然,‘轟’的一聲,擔心變成了現實,天花板突然崩落下來,火焰砸在地上,又瞬間躥得老高,驚得人們趕快往後退了好幾步。大家看著引燃了糧食後越燒越旺的火海,不禁都搖了頭,看來那個可憐的女孩兒是救不出來了。不過,有一句古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天無絕人之路’吧。這時事情突然又有了轉機,多虧了儲藏室裡放著足足兩噸的燕麥,大火無法一時間把它們都燒完,這就給營救瑪吉尼爭取了一些時間。幾個年輕人更加機智,直接抄起水桶開始往糧食上潑水,想延緩火勢。這方法確實奏效,火看起來小了很多。因為怕屋頂也像天花板似的塌下來,大家就又想了個辦法,把貨車拉到地下室外面撐住了屋頂,這樣一來,就算是屋頂真的塌了,也不至於傷到他們任何一個人。做好了各種防護措施之後,大家各自抄起鐵棒和鐵錘,叮叮咣咣地開始拼命砸牆……」

嘉思汀停下來,撫著自己的心口,舒了口氣。

「那天的事情太令人難忘了,那些小夥子們拼了命似的砸著牆壁,誰也沒喊一聲累,我們在一旁一邊替他們加油,希望進度能再快一點,一邊又擔心著地下室裡可憐的瑪吉尼會不會已經撐不住了,那種心情真像是被放在鍋裡煎似的,難受極了。過了一會兒,那些小夥子們都有些體力不支了,近距離的高溫也讓人承受不住,一個個幾乎要暈倒,他們只能帶著被煙霧燻黑了的臉紛紛撤了回來。我們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也沒有別的法子,只能祈求老天派遣一個英勇的年輕人衝進去把可憐的瑪吉尼解救出來,可是這毫無用處,誰會不顧自己的生命去救一個不相干的人呢?最後還是隻能由大家來輪換著繼續砸牆,感覺過了好久,才終於出現了一個可容得下一個人出入的洞穴。我們都興奮地歡呼起來,大聲地叫著瑪吉尼的名字。但是,但是讓我們絕對想不到的是,在我們費了這麼多的精力和時間之後,瑪吉尼竟然壓根兒不願意出來!她態度堅決得很,這倒讓我們不知所措了,最後幾個年輕人考察了地形之後說,必須要找人進去把瑪吉尼拽出來才行——她不是因為腿傷什麼的才不出來,她渾身上下都好好的,只是單純地不想出來而已。

「一時間大家都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都是又慌張又滿心困惑,這種感覺實在讓人沮喪。大家聽說瑪吉尼壓根兒不想出來的時候都覺得傷心。為什麼呢?為什麼她要放棄活著出來的機會呢?大家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都不理解瑪吉尼,可是我知道,瑪吉尼是想借著這次的大火直接死了算了,她不願意身上揹負著恥辱活下去,寧可在大家都還不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死去,她實在算是一個剛烈的女孩兒了。因為這件事,大家後來都猜測說會不會這場火其實就是瑪吉尼放的,就是為了自殺。可是他們都錯了,絕不可能是瑪吉尼放的火,而應該是毛恩斯,我以我的人格擔保,絕對是毛恩斯!天亮之前,毛恩斯才終於放過了瑪吉尼,瑪吉尼走後,他心裡才害怕起來,開始設想種種後果:要是瑪吉尼告發他了怎麼辦?大家都知道後他被打入大牢怎麼辦?那他這一輩子可就真的完了。他一個人在荒野裡胡思亂想,越想越怕,你知道的,人在極度的恐懼中總是會幹出一些常人難以理解的事來,毛恩斯這時候可不算正常,你想要他在那種時候悔悟、清醒過來,簡直是不可能的,連老天也不可能做到。毛恩斯趁著中午沒人的時候偷偷溜進了瑪吉尼的家,他的本意是想求得瑪吉尼的原諒的,順便探探口風,瑪吉尼不要聲張是最好的。可是當他到了那戶人家,趴探著窗戶往裡看的時候,他發現那家人都在睡覺。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起了壞念頭,如果這家人都消失了死掉了,那就不會有人知道他做的那件事,也不會有人去告發他,他更加不用被抓到監獄。他越想越瘋狂,越想越極端,此時的他毫無理智可言,好像一直有個聲音在催促他點火,擦亮火柴,再加上幾根幹稻草,這比起叫醒瑪吉尼跟她談話,對於毛恩斯來說可簡單多了。哎,最後他還是點了火了,失去理智的人真是可怕啊,毛恩斯悄無聲息地就完成了一場火災,然後偷偷地溜走了,誰也沒有看到他這個縱火犯,只在幾分鐘後看到那戶人家沖天的火光。可憐的瑪吉尼,她本來就夠傷心的了,所以才會一個人待在地下室裡,當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她甚至以為那是神在召喚她這個不潔的人去救贖自己的罪過。這麼一想她倒是更加坦然了,對於即將到來的死亡也沒什麼害怕了,她想,死了也好,死了大家就都不會知道她的不幸了,把地下室當作自己的墓地似乎也不錯呢!很快,大火就包

圍了她。

「無論大家怎麼勸說,瑪吉尼就是鐵了心地堅決不出來,大家都難以相信,同時又覺得自己的努力全都浪費了,心裡傷心得很。幾個年輕人還是不死心,冒著危險把頭伸進氣窗想再努力一下讓瑪吉尼回心轉意,甚至都說瑪吉尼是他們認為的最好的女孩子,還表示要迎娶瑪吉尼作為他們的新娘。他們流著淚,感情十分真摯,連我在旁邊都被感動了呢。可瑪吉尼還是不為所動,只一心求死。她那可憐的母親尤斯特夫人幾乎要暈過去了,她哭得喘不過氣來,可還堅持一直跟瑪吉尼講話,想讓瑪吉尼看在母女之情的分兒上出來,她似乎一瞬間蒼老了幾歲,滿臉的悽慘,看得周圍的人心中都憤憤不平,紛紛覺得瑪吉尼這樣做簡直太對不起她母親這樣的愛了——誰都不知道,瑪吉尼其實也是有苦難言啊!還有人覺得事到如今只能派一個人進去強行把瑪吉尼拉出來了,但是這是可能送命的事情,沒人願意去做,況且瑪吉尼一心求死,就算救了出來怕也只是白費工夫。尤斯特夫人眼看著事情沒有了轉機,只好心灰意冷地去求周圍的人去找牧師,這個母親想,女兒救不回來了,那至少在她死的時候能有牧師送她一程,也算是對她盡了心意了。大家又是一陣慌亂,在場的所有的馬車都出發去找牧師去了。

「不過最後有趣的是,先等來的不是牧師,而是一個大家怎麼也想不到的人——毛恩斯。他在放了火之後,似乎終於找回了點兒理智,回到家後,心裡更加不安了,加上遠遠地看到火勢已經發展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火光映紅了天空。他一邊心虛害怕,一邊擔心著瑪吉尼困在裡面會被燒死,越想越難過,最後他索性奔出了家門,想去找瑪吉尼。他出來得很著急,甚至連木靴子都忘了穿,就那麼赤著腳狂奔著,襪子跑掉了、帽子吹飛了也顧不上撿,當他終於到達火災現場的時候,整個人狼狽不堪,喘著粗氣,眼睛裡滿是血絲。不得不說,毛恩斯到的可真是時候。

「毛恩斯到了之後,一切事情都順利多了,他了解了情況後,就跑到氣視窗,向裡面呼喚著瑪吉尼的名字,只喊了一聲,瑪吉尼竟然就走過來了。我想瑪吉尼或許是這麼想的,是毛恩斯玷汙了她的清白,那麼,也許只有這個人才能解救她,而且我猜想,瑪吉尼內心深處或許是一點兒都不想死的,她還是想活著的。孩子們,這點很重要,‘解鈴還須繫鈴人’啊,你們一定要記住……」

嘉思汀臉上的神情放鬆了許多,皺紋也都舒展了一些,露出了溫柔的神色,整個人似乎都煥發了生機一般。

「這就是結尾了,瑪吉尼心裡應該並沒有真正怪過毛恩斯,她只是難以接受事實,反正這件事情結束後,一切都又回到了正軌上,她還是像以前那樣生活著。不過,還有毛恩斯沒有交代完,所以我們的故事還有一點。

「毛恩斯竟然把瑪吉尼勸出來了,大家對這個資訊簡直難以消化。這怎麼可能呢?大家不停地問著自己,一直到毛恩斯抱著瑪吉尼走過來,大家才終於相信了自己的眼睛。毛恩斯看著我們,喘著粗氣,眼神還帶著一點惶恐和後怕,那樣子實在不好看,可是沒人敢再小看他了,也沒人再敢對瑪吉尼有什麼非分之想了。

「以後更加沒有什麼事情阻擋他們之間關係的發展,他們最後順利地結婚了,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四十多年,在我們那個年代,情話和浪漫只是存在貴族的生活裡,普通的農家是不時興這個的,在毛恩斯和瑪吉尼的家裡就更是這樣了,不過他們對待客人還是相當友好的。他們後來生下了好幾個可愛的孩子,哎,這些事都過了好久了啊。

「他們兩個結婚時也很有趣,村子裡的人坐在位子上,生怕毛恩斯到時候連回答牧師提問的那短短的‘我願意’三個字都說不出來,那可就麻煩了。可是結果出人意料,毛恩斯說出來了,而且說得相當好,只是,在他說完這短短的三個字後,他感覺像是幹了一天的農活似的累,所以之後,他就再也沒開過口。

「這才是毛恩斯啊,不善言辭的毛恩斯,他去世已經有些年頭了,時間過得可真是快,剩下我這個老婆子還活著,現在跟你們講這些事,感覺啊,這事才剛剛發生一樣,一切都那麼歷歷在目……」

嘉思汀又陷入了沉思,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