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午夜射手

「不,不是他,肯定不是他。我可以肯定。」我說道。

她疑惑地看著我。我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

「以前我有兩隻母狗,它們很在意東西是否公平地分給了它們——食物、撫摸、關心和照顧。動物對公平的感知特別敏銳。當我有什麼事做得不對的時候,當我不公正地責罵它們或沒有遵守諾言的時候,它們看我的眼神,我至今仍記得。它們悲慼地看著我,好像全然不解,好像是我違反了神聖的法則。從它們那兒我學到了理所當然的、最為基本的公平與正義。」我沉默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我們有世界觀,而動物們有世界’感’,知道嗎?」

她又點了一根菸。

「它們後來怎麼了?」

「死了。」

我把狼頭面具往臉上推了推。

「它們有自己的遊戲,互相騙對方玩兒。其中一隻找到了之前忘在哪兒的骨頭,另一隻不知道怎麼奪過來,便會假裝路上有車開過,要去叫喚幾聲。這時找到骨頭那隻就會把骨頭放下,然後衝到路上去,竟不知那其實是個假警報。」

「真的?和人一樣。」

「它們在所有方面都比人更有人性。更敏銳、聰明、快樂……可人類卻以為可以對動物為所欲為,把它們當作物品。我想,應該是獵人開槍打死了我的狗。」

「不會的,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她不安地問道。

「他們說只會獵殺那些威脅野生動物的野狗,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他們都直接到我們的屋簷底下來了。」

我想告訴她有關動物復仇的故事,但又想起迪迦曾警告我不要逢人就道出我的理論。這時的我們站在黑暗中,看不見彼此的臉。

「胡說八道。」她說道,「我絕不相信他們會朝狗開槍。」

「野兔、狗和豬之間真的有那麼大的區別嗎?」我問道,但她沒有吭聲。

她上了車,迅速地開走了。她的車是一輛極張揚的吉普大切諾基,我認識這輛車。我很好奇,一個嬌小的女人如何應付得了這麼大一輛車。之後我便回到了室內,因為雨又開始下起來。

鬼怪面帶紅暈的樣子很是滑稽,他正和一個胖胖的克拉科夫女人跳舞,看起來心滿意足。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優雅地移動著,動作恰到好處,鎮定自若地領著自己的舞伴。他應該是發現了我正看著他,因為他突然開始拉著舞伴魔幻般的旋轉了起來。很明顯他忘了自己現在的樣子,這景象滑稽極了——兩個女人在跳舞,一個高壯,另一個矮胖。

這支舞結束後宣佈了最佳裝扮獎的投票結果。獲勝者是來自特蘭西瓦尼亞的一對夫婦,他們打扮成了鵝膏菌,他們的獎品是一本蘑菇圖冊。我們是第二名,得到了一個蘑菇形的蛋糕。本來我們要以小紅帽和大灰狼的形象在所有人面前一起跳支舞,但後來大家完全忘了這回事。直到這時我才剛喝完今天的第一杯伏特加,玩性的衝動這才顯現,哪怕他們再演奏一曲《嘿,獵鷹!》也好啊。但是鬼怪已經想回家了。他擔心瑪麗莎,因為它從來都沒有獨自在家裡待過這麼長時間,畢竟大腳的棚子給它留下了心理創傷。我告訴他我得送董事長回家。大多數男人也許都會留下來陪我一起完成這個艱鉅的任務,但鬼怪不會。他找到了一個跟他一樣想提前離開舞會的人,甚至可能就是那個俊俏的吉卜賽女郎,然後便不怎麼紳士地離開了。但也無妨,反正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去應付各種困難的事情。

凌晨,我又做了那個夢。我走到樓下的鍋爐房,發現我的母親和外婆又出現在了那裡。她們倆都穿著夏天的花裙子,手裡都拿著包,像是正要去教堂,但卻迷了路。當我責備她們時,她們就開始躲避我的目光。

「你們在這兒幹嗎,媽媽?」我生氣地問,「你們怎麼能來這兒呢?」

她們站在柴火堆和爐子中間,雖然裙子上的花紋已經褪色,但看起來還是相當優雅。

「你們走吧!」我衝她們喊道,可是聲音卻突然梗在了喉嚨裡。因為我聽到車庫那邊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竊竊私語的聲音。

我轉過身朝向那個方向,看到那裡有很多人:有男人、女人和孩子,他們穿著灰灰的,已經褪色的奇怪節日服裝。他們的眼神同樣閃躲,透著恐懼,且不知所措。他們從某處蜂擁而至,擠在門口,不確定自己能否進入。他們竊竊私語,鞋底在鍋爐房和車庫的石頭地面上發出嘈雜的摩擦聲。人群的湧動將前幾排不斷推至前方,我被深深的恐懼包圍了。

我悄悄伸手去抓背後的門把手,試圖不讓他們注意到我,然後從那裡溜了出去。我顫抖著雙手,花了很長時間才閂上鍋爐房的門。

醒來時,那場夢帶給我的恐懼絲毫沒有消失。我感到不知所措,想著這時候最好還是上鬼怪那兒去。太陽尚未完全升起,我應該沒睡多久。一層薄霧升騰於萬物之上,正要凝結成霜。

鬼怪迷迷糊糊地給我開了門。可能他沒好好洗漱,因為臉頰上還有我前一天用口紅給他畫的紅暈。

「出什麼事了嗎?」他問道。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進來。」他喃喃道,「昨晚怎麼樣?」

「挺好的,一切正常。」我的回答十分簡潔,因為我知道鬼怪喜歡簡潔的問題和簡潔的答案。

我坐了下來,他則去準備咖啡。他花了很長時間來清洗咖啡機,之後又用量杯倒水。我印象中,當時他一直在說話。他的這種亢奮狀態十分奇怪。西弗彥託派烏克,竟然會說個不停。

「我一直想知道你抽屜裡放了什麼。」我說道。

「看吧。」他開啟抽屜給我看,「看吧,都是必要的東西。」

「就像我在’武士’裡放的那些東西一樣。」

只需用手指輕輕一拉,抽屜就一聲不響地開啟了。廚具在一個個精緻的灰色隔層裡擺放得整整齊齊。擀麵杖、雞蛋攪拌器、小型電動牛奶攪拌器、冰激凌勺。還有一些我不熟悉的廚具——幾個長勺、鏟子和奇怪的鉤子。每一件都像是用來做複雜手術的外科手術工具。看得出來,它們的主人格外地在意——因為它們都經過拋光,並且被整齊地擺放在合適的地方。

「這是什麼?」我拿起一個寬金屬鑷子。

「那是小鉗子,用來夾掉粘在擀麵杖上的保鮮膜。」他邊說邊往杯子裡倒咖啡。

接著他拿了一個小攪拌器,把牛奶打成奶泡,之後把奶泡倒在咖啡上。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套模具和裝可可的小罐子,猶豫了一下該用哪個模具,最後他選擇了那個心形的,隨後把可可灑在了上面。就這樣,我得到了一杯奶泡上帶著棕色可可心形拉花的咖啡。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天,我又想起了他的抽屜。只要往那裡面看上一眼就能讓我完全平靜下來。其實我也想成為那些實用工具中的一個。

週一大家獲悉了董事長死亡的訊息。週日晚間,幾個去消防站打掃的女人發現了他。其中一人似乎因受到驚嚇而進了醫院。

致警察局:

我知道,警察沒回復公民的來信(非匿名信)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原因。我不想去討論這些原因,只是想談一談我上一封信中所提到過的那件事。我不希望警察或其他任何人像我一樣如此的被無視。被政府機關無視的公民

在某種程度上也被剝奪了存在的意義。然而我們必須清楚一點,沒有權利的公民不代表喪失了自己的義務。

在此謹告知,本人已設法獲得了死者福南特沙克的出生日期(可惜沒有出生時間,這使得我算出的星盤不夠準確),並發現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地方,能夠證明我之前提出的假設。

從他的星盤來看,在其死去之時,其火星正過境落入處女座。根據傳統占星術中的最佳解釋,這代表著與毛皮動物有關。同時其太陽位於雙魚座,這代表著身體最薄弱的部位,比如腿部的骨骼。如此看來,受害者之死正如其星盤所預示的那樣。因此,若警方能考慮占星學家的建議,將會使很多人免遭不幸。行星的位置清楚地告訴了我們,這起殘忍謀殺案的兇手是毛皮動物,很有可能就是狐狸。野生狐狸或從養殖場跑出來的狐狸(或是兩夥狐狸串通一氣)用某種方法把受害者引入了一個人們在多年前設下的圈套裡。這種叫作「斷頭臺」的圈套格外殘忍,受害者落入圈套之後會被懸掛在空中。

這一發現可以讓我們得出一個結論。請看一看,所有受害者的土星都在什麼位置?他們的土星都落入了動物星座。而董事長先生的土星更是在金牛座上,這預示了動物造成的窒息死亡……

我還希望隨函附上一份剪報。這則新聞報道了奧波萊地區曾出現的一種至今未能確認身份的動物,它用爪子攻擊其他動物的胸部,把它們殺死。最近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用手機錄製的影片,影片裡能清晰地看到一隻小老虎。所有這些都發生在奧波萊附近,也就是說離我們不遠。它們可能是動物園裡的動物。洪水過後它們得以倖存並重獲自由。無論如何,此案都值得仔細調查。尤其是我已經注意到,附近的居民開始慢慢陷入病態的恐懼,甚至是恐慌之中……

正當我寫這封信的時候,聽見有人怯生生地敲門。原來是女作家「灰女士」。

「杜舍依科女士,」她站在門檻外面說,「咱們這兒出什麼事了?您聽說了嗎?」

「您別站在門口啊,那兒有穿堂風。您進來吧。」

她穿著一件快要拖到地面的針織開衫,踩著碎步進來,徑直坐在了椅子的邊上。

「咱們以後可怎麼辦啊?」她激動地問。

「您怕動物把我們也殺了?」

她哼了一聲。

「我不相信您的那個理論,太荒謬了。」

「我認為您作為一個作家是有想象力和判斷力的,能夠客觀地對待那些乍一看不可能的事。您應該知道,我們能夠想到的一切,其實都是某種真理。」最後我引用了這句布萊克的話,多少還是觸動了她。

「杜舍依科女士,如果不是腳踏實地,我便絕不下筆。」她打著官腔對我說,然後壓低聲音補充道,「我無法想象。您說,是甲蟲使他窒息的?」

我正忙著泡茶,是紅茶。這次要讓她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茶。

「對啊,」我說,「他整個人都在蟲子堆裡,它們爬進了他的嘴裡,進到了肺裡、胃裡、耳朵裡。有幾個女人說,他渾身都爬滿了甲蟲。雖非親眼所見,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出到處都是紅翅扁甲的場景。」

她凝視著我,但我讀不懂她的眼神。

我把咖啡遞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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