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卓柏卡布拉25

一個過度使用「對吧」一詞的人,肯定是在撒謊,我忍不住這樣去想。

參加會議的人又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有人又一次提到了去年克拉科夫郊區村子裡的野獸事件。還有人質疑在消防站舉辦舞會是否安全,畢竟這個消防站位於這附近最大的一片森林的邊上。

「你們記得嗎,九月份的時候電視臺還跟蹤報道了警察在克拉科夫附近追捕一隻神秘動物的行動?那個村裡有一個人偶然拍攝到了一隻正在奔跑的食肉動物,可能是一隻年輕的獅子。」一個年輕人興奮地說道。我記得在大腳的家裡曾見過他。

「哎呀,你好像弄混了吧。獅子?在這兒?」穿卡其色衣服的男人說。

「不是獅子,是一隻年輕的老虎。」「快樂杆兒」女士說。我這麼叫她是因為她個子高挑,有些許神經質。她給本地的女人剪裁的衣服十分精緻,所以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再合適不過了。「我在電視上看到過照片。」

「他說得對,你讓他說完,就是像他說的那樣。」會場上的女人們氣哄哄地說。

「不管是獅子還是老虎,反正那個動物警察找了兩天,動用了直升機和特種部隊,你們記得嗎?花了五十萬,最終還是沒找著。」

「也許他跑到這邊來了?」

「它能用爪子撲死人。」

「它把人頭都咬掉了。」

「卓柏卡布拉。」我說道。

屋裡突然安靜了下來。甚至那兩隻松雞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卓柏卡布拉是什麼?」「快樂杆兒」不安地問道。

「是一種不會被抓到的神秘動物。動物復仇者。」

大家都議論紛紛。我看到鬼怪開始慌亂起來,他摩拳擦掌,好像準備立刻起身掐死麵前的人一般。看來會議只能告一段落了,已無人能重新恢復秩序。我不該提卓柏卡布拉,為此我有一種深深的負罪感。但那又怎麼樣呢,就當是在參與競選吧。

這個國家的人根本無法達成一致,也不可能建立某種統一的共同體,即使是打著美味牛肝菌的旗號也行不通。這是一個被個人主義佔領的神經質國家,這個國家裡的每個人一旦處於人群之中,就會開始教導、批評、冒犯人群中的其他人,展示自己毋庸置疑高人一等的地位。

我認為捷克則完全不同。那裡的人能夠心平氣和地討論,沒有人與人之間的爭吵。即使想吵也吵不起來,因為他們的語言壓根兒不適合吵架。

我們很晚才到家,路上也一直憤憤不平。鬼怪默不作聲,我則開著「武士」在崎嶇的小路上抄近道。我很享受從一側車門被甩到另一側車門,在一個又一個水坑上顛來簸去的過程。我們簡短地告了別:「再見。」

我站在黑暗又空蕩的廚房裡,熟悉的一幕似是即將重演,是的——哭泣。我覺得應該控制自己不去想它,然後做點別的。於是我坐在桌旁,寫下了這封信:

致警察局:

按照法律規定,我國各級政府及市政機構有義務在14日內對來信進行回覆。而我至今未收到上一封信的回覆,所以在此不得不再次對近期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悲劇事件進行說明,同時報告我觀察到的一些情況,希望能為警察局長和狐狸養殖場場長福南特沙克的神秘死亡事件提供線索。

關於警察局長的案件,雖然該案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局長在執行危險任務時發生了意外,或許是一場不幸的巧合。但我想問問,目前警察局是否已確定以下幾個疑點:死者當時在那個地方做什麼?是否有任何已知的動機?對包括筆者在內的很多人來說,這件事都十分蹊蹺。況且筆者本人曾到過事發現場,並發現了(或許這對調查來說至關重要)大量的動物腳印,主要是鹿蹄印。死者像是被誘惑下車,然後被引到灌木叢裡。而灌木叢的下方就是那口致命的井。很可能是那些被他迫害過的鹿對他動用了私刑。

另一位受害者的情況也與之類似,但因為發現屍體時已過了太久,無法證實動物腳印的存在。但我們可根據死者的死狀對事件經過進行推斷。可以想見,死者被引誘到灌木叢中,落入了獵人們平時佈置在那裡的圈套,之後被奪去性命(具體以什麼方式還需進一步查證)。

基於以上,造成這兩起悲劇事件的兇手極有可能是某種動物。在此,我謹呼籲尊敬的警局同仁不要排除這種可能。我這兒有一些資料,也許能為這兩起案件提供些許線索;畢竟動物犯罪可借鑑的先例不多。

我先得從《聖經》說起。《聖經》中明確記載,若牛殺死了女人或男人,就應被石頭砸死。聖伯納德驅逐了一群干擾他勞作的蜜蜂。因為導致了沃爾姆斯城的一個人的死亡,846年沃爾姆斯當地議會判處蜜蜂窒息死亡。1394年,法國的一群豬吃掉了一個孩子。母豬被判絞刑,但它的六個孩子因年幼而免於刑罰。1639年,法國第戎法院判決了一起馬殺人案。這些案件不只是謀殺,還是違背自然的犯罪。1471年,巴塞爾曾發生過一起針對母雞的審判。這隻雞因下了幾個顏色怪異的蛋而被斷定是受了魔鬼驅使,最後被燒死。在此我想強調一下,我認為思維的侷限和人類的殘忍的確是毫無盡頭的。

最著名的訴訟案發生在1521年的法國,被告是造成多處損壞的老鼠。市民們把它們告上法庭,市政府還給它們指派了一個叫巴爾託羅密歐·沙塞尼的機智律師作為辯護人。第一次庭審時這位律師的辯護物件並沒有出庭,沙塞尼以被告居所分散且在去法院的路上可能遇到危險為由,為其申請了審判延期。他甚至請求法院保證原告的貓不會在被告前往法庭的路上對其造成傷害。很遺憾,法院無法對此做出保證,所以庭審又數度推遲。最終,老鼠在律師巧舌如簧的辯護中得以被判無罪。

1659年,義大利的一個葡萄園被毛毛蟲破壞,葡萄園主把法院的一紙傳票釘在了附近的樹上,以便毛毛蟲知悉。

這些都是公認的史實,因此我希望警方認真考慮我的假設和猜想。這些史實可證明歐洲司法界的確出現過類似的案例,故可將其作為先例。

同時,本人申請對鹿和其他有犯罪嫌疑的動物給予免於刑罰的處置認定,因其被指控的罪名實則是對死者生前殘忍行為的回應。根據我的仔細調查,兩位死者皆是十分活躍的獵人。

此致

杜舍依科

第二天一早我就開車去了郵局。我想寄掛號信,以便留下憑證。但這一切又是那麼的多此一舉、毫無意義,因為警察局就在郵局對面,街的另一邊。

我剛走出郵局,一輛計程車停在我面前,牙醫從裡面探出了頭。他每次一喝酒,就會叫輛計程車載他到各個地方,以此花掉拔牙掙來的錢。

「嗨,杜申科女士。」他面紅耳赤,眼神迷離地喊道。

「杜舍依科。」我更正著。

「復仇的日子不遠了。地獄軍團正在集結!」他邊喊邊在車窗外向我揮手。隨後計程車的輪胎髮出一陣刺耳的聲音,朝科多瓦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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