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他驕傲地答道,「我信無神論。」
我覺得這個回答很有趣。
我掀開被子,讓他睡過來,但因為我既不多愁善感,也不感情用事,所以就不再多言了。
※
第二天是週六,迪迦一大早就露面了。
當時我正在自己的小花園裡忙著驗證我的一個理論。我認為我能找到證據證明我們繼承了違背現代遺傳學研究結論的表現型。我發現某些因此而形成的特徵會在後代中不規律地出現。所以三年前,我開始著手再次進行孟德爾的豌豆實驗,目前還正在實驗的過程中。我在花瓣上切出一個小口,現在已經是第五代了(一年兩代),之後再進一步驗證,觀察種子是否能長出花瓣受損的花朵。我必須得說,這個實驗的結果著實令人鼓舞。
迪迦那輛晃晃悠悠的車從轉彎處急匆匆地拐了出來,匆忙到可以用氣喘吁吁、情緒激昂來形容。迪迦興奮地從車裡出來。
「他們發現了福南特沙克的屍體,是真的死了,已經死了好幾個星期了。」
這讓我一下感到十分虛弱,趕緊坐了下來。我沒有任何心理準備。
「那也就是說他沒和情人跑掉。」波羅斯拿著一杯茶從廚房裡走出來,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
迪迦看了看他,又不確定地看了看我,震驚地沉默了。我只好趕緊介紹他們認識。他們握了一下手。
「哦,這個大家早就知道了。」迪迦已經沒那麼興奮,「他的信用卡還在,銀行賬戶也沒動過,就是護照始終沒找到。」
我們在屋子前坐了下來。迪迦說是偷木賊找到的他。他們昨天下午從狐狸養殖場一側進入森林,當時已接近黃昏,就這樣偶然發現了屍體殘骸。他們是如此說的。屍體的碎塊散落在過去挖黏土所形成的坑裡,四周都是蕨類植物。屍體的殘骸相當駭人,碎塊扭曲著,完全不成型。過了一會兒他們才意識到那原來是一具人的屍體。他們被嚇得拔腿便跑,但良心卻一直斥責著他們。他們當然不敢報警,因為報了警他們的盜竊行徑就會被發現。不過他們也可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路過……當天晚些時候,他們打電話報了警,警隊在深夜趕來並通過殘留的衣物初步認定死者是福南特沙克,因為他穿著很別緻的皮夾克。週一我們就能知道一切了。
後來鬼怪的兒子把我們的行為稱作「兒戲」,但我卻覺得那時我們異常清醒。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坐上「武士」,立即開到了狐狸養殖場後面的森林裡,也就是發現屍體的地方。然而行事「兒戲」的卻不止我們——這裡來了大約兩百人,特蘭西瓦尼亞男男女女、林業工人,包括那些留著鬍子的男人,都在這兒。警察用橙色塑膠膠帶在樹中間拉起了警戒線,看熱鬧的人在規定的距離外很難看清任何東西。
一位中年婦女向我走了過來,對我說:
「他可能在這兒躺了好幾個月了,已經被狐狸咬得差不多了。」
我點點頭致意。我認出了她,我們經常在「好訊息」的店裡碰到。她叫茵諾岑塔,這個名字給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除了名字,她似乎沒什麼可讓我嫉妒的了——有幾個不中用的兒子,沒一個靠得住。
「那些男人們說,他渾身都發黴了,整個兒都是白色的。」
「這有可能嗎?」我驚恐地問。
「是的呢,」她十分自信地說,「還說他腿上有金屬線,勒得就像長進肉裡了一樣。」
「圈套,」我確信地說,「他肯定掉進圈套裡了。他們一直都把圈套設在這兒。」
我們沿著警戒線挪動,試圖看得更清楚些。案發現場總是能喚起人們的恐懼,所以看熱鬧的人幾乎都默不作聲,就算是說話,聲音也很小,像是在墓地一樣。茵諾岑塔退到我們身後,在所有被嚇得沉默的人後面說:
「可是掉進圈套也死不了人啊。牙醫始終堅持說這是動物在復仇。因為他們打獵,您知道嗎?他,還有那個警察局長。」
「對,我知道。」我對訊息能傳得如此之快感到震驚,「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真的?您也認為有可能是動物……」
我聳了聳肩。
「這個我知道。我覺得是動物在復仇。有些事我們雖然無法理解,但卻能準確地感覺到。」
她琢磨了一會兒,最後同意了我的觀點。我們繞著警戒線走了一圈,停在了一個合適的地方,那裡能夠看清警車和戴著橡膠手套蹲在枯枝落葉旁的男人。顯然警察正在蒐集所有可能的線索,以免犯下和警察局長案件裡相同的錯誤。他們也的確是錯了。我們沒法再走近了,兩個穿著制服的人像攆一群雞似的,把我們攆回了路上。但看得出他們在非常努力地尋找線索,還有幾個警員在滿森林地搜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迪迦被他們嚇到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可不想被認出來,畢竟他還在警察局幹活。
那天下午天氣晴好,我們在屋前喝著下午茶。這時迪迦提出了自己的分析:
「這樣的話整個假設都不成立了。我一直以為是福南特沙克把警察局長推到了井裡。他們之間有利益糾葛,於是爭吵了起來,警察局長甚至有可能威脅了他。總之他們曾在井邊見面,
然後開始互相拉扯,這時候福南特沙克推倒了他,事情就是這樣。」
「但現在的情況比我們想得還要糟,罪犯還是沒抓到。」鬼怪說。
「再想到他還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轉來轉去。」迪迦伸出手去拿草莓點心。
草莓於我食之無味,我在想是因為他們用髒東西給它施肥,還是因為我們的味蕾和我們一樣在變老,再也感受不到過去的那種味道了。這又是一件無法挽回的事。
喝茶的時候,波羅斯開始從專業角度講解昆蟲是如何參與屍體分解的。我也被他說服,決定黃昏之後再開車去一次森林,那時候警察一定已經走了,波羅斯就能進行自己的實驗了。迪迦和鬼怪都認為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癖,心生嫌惡,留在了院子裡。
※
橙色警戒線在森林柔和的黑暗中散發著磷光。一開始我不想走得太近,但是波羅斯卻意志堅定,毫不客氣地拖著我。我站在他身邊,他頭上戴著照明燈,燈光照在蕨類植物中間的地被植物上。他用手指在林下植物裡翻找著昆蟲的足跡。說來奇怪,黑夜祛除了所有色彩,像是對世界的奢靡氣息嗤之以鼻。波羅斯低聲地自言自語,而我則心絃緊繃,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福南特沙克每次來到養殖場時,只要往窗外一望,就能看見森林和長滿蕨類植物的林牆。那一天他正好看到了漂亮的、毛茸茸的紅毛野狐狸。它們一點都不害怕,像狗一樣坐下來,然後一直挑釁地望著他。可能他貪婪的心中出現了某種念想——又可以輕鬆地賺上一筆了!這種溫順的漂亮狐狸極易上鉤。接著他又想到,它們怎麼會這麼溫順還這麼信賴人呢?莫不是和籠子裡養的那些狐狸雜交了?不對,不可能的,那些狐狸可是又大又漂亮,只不過短短一生只能在那小小的空間裡轉圈,小到鼻子都能碰到自己寶貴的尾巴。所以那天晚上,他又看到了這群狐狸,於是毅然決定跟在它們後面,親眼看看是什麼東西像魔鬼一樣誘惑著自己。他套上皮夾克就出了門。一齣門便看見美麗高貴、臉上透著機靈的小動物正等待著他。「嘖嘖,嘖嘖。」他像喚小狗一樣喚著它們,但他走得越近,它們就越往森林的方向退。森林在這個季節還是光禿禿、潮溼的。他可能覺得抓住一隻應該不是什麼難事,琢磨著很快就能得手。他也曾想過——這些狐狸可能是瘋了的。但在那個時刻,這些對他來說都已無所謂。何況他被狗咬的時候已經打過一次狂犬疫苗了。他還朝那隻狗開了一槍,最後不得不用槍托才把它打死。所以就算是瘋的又怎麼樣。狐狸像是在和他玩某種詭異的遊戲,在他眼前若隱若現。就這麼三番兩次過後,他彷彿看到了一種更小的漂亮狐狸,毛茸茸的。最後,其中那隻最大最壯的雄狐狸在他面前從容地坐下。安澤爾姆•福南特沙克驚訝地蹲了下來,彎著腿慢慢地往前挪,一隻手伸到身前,假裝手裡拿著什麼好吃的東西,試圖把那隻狐狸引誘過來,好把它變成漂亮的領子。突然,他意識到自己似乎被什麼東西纏住了,雙腿寸步難移,無法繼續朝著狐狸前進。一條褲腿被捲了起來,腳踝上似乎感覺到一個金屬的、冰涼的東西。他用力扭動了一下腿,等他意識到這有可能是一個捕獵圈套後,本能地向後掙扎,但為時已晚。這個動作給他判了死刑。金屬絲拉得愈發緊了,彈出一個簡易抓鉤,一棵釘在地上的小樺樹突然挺直了,把福南特沙克的身體猛地彈到了空中,力道之大使他瞬間被吊在半空,兩腿直晃。這樣的狀態只持續了片刻,他便動彈不得。過了一會兒,樺樹終於不堪重負,福南特沙克就這樣落到了地上,落到了枯枝落葉下長滿蕨類植物的坑裡。
波羅斯現在正跪在那個地方。
「麻煩給我照個明,」他說,「這兒好像有郭公蟲幼蟲。"
「你相信野生動物能置人於死地嗎?」我問道,思考著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相信啊,當然相信。獅子、豹子、公牛、蛇、蟲子、細菌、病毒……」
「像鹿這樣的呢?」
「它們肯定可以。」
所以他是站在我這邊的。
可惜我看到的畫面解釋不了養殖場的狐狸是怎麼跑到外面的,也無法說明(他腿上的)圈套是如何致死的。
「我找到了蜱蟎、郭公蟲、黃胡蜂幼蟲和蠼螋(qúsōu),就是大家常說的耳夾子蟲。」晚飯的時波羅斯如此說道。晚飯是鬼怪在自己家廚房做好後端過來的。「當然啦,還有螞蟻。對了,還有很多黴菌,但是它們在警察挪走屍體時被破壞得很嚴重。依我看,這說明當時屍體正處於酪酸發酵階段。」
當時我們正吃著麵條,醬汁正是用黴菌發酵的乳酪做的。
「也不知道,」波羅斯繼續說道,「是黴菌還是屍蠟。」
「你說什麼呢?屍蠟是什麼?你從哪兒知道的這些東西?」鬼怪滿嘴麵條,把瑪麗莎抱在膝蓋上。
波羅斯解釋說,他曾在警察局擔任顧問,還參加過一些埋葬學的培訓。
「埋葬學?」我問道,「那是什麼啊?」
「是關於屍體分解的學科。‘taphos’在希臘語裡意為’埋葬,。」
「我的天啊!」迪迦深吸一口氣,像是請了某個神靈前來。當然,其實什麼都沒發生。
「這意味著屍體可能已經在那兒躺了四五十天。」
我們趕忙在心裡計算著時間。迪迦是我們幾個裡腦子最快的:
「也就是說可能是三月初。」他若有所思地說,「警察局長死後的一個月。」
此後的整整三週裡,這成了人們唯一的話題。但現在附近一帶關於福南特沙克之死有諸多版本。迪迦說福南特沙克三月份失蹤後,警察根本沒找尋過他,因為他那個眾人皆知,連妻子都預設的情人也失蹤了。雖然他身邊的熟人對如此突然的不辭而別也感到奇怪,但大家都以為福南特沙克一定是在幹什麼不可告人的勾當,沒人願意多管這些閒事。甚至於他的妻子也接受了丈夫的失蹤,也許這正是她所求之不得的。她早已提出離婚,但現在看來這已沒有必要。她直接成了寡婦。或許這樣對她來說反倒更好。福南特沙克的情人後來也出現了,原來他們十二月時就已分手,從聖誕節開始她就一直住在美國的姐姐家。波羅斯認為,既然當時警方已對福南特沙克有所懷疑,就應該立即釋出一道通緝令。但也有可能警察知道一些我們不瞭解的情況。
之後的那周,我在「好訊息」店裡聽到人們在議論,有某種喜歡殺人的動物在附近一帶悄悄遊蕩。又有訊息說去年在奧波萊一帶鬼鬼祟祟晃悠的正是這種動物,唯一不同的是它在那裡的攻擊物件是家養動物。現在村裡的人都嚇得要命,晚上所有人都鎖緊房子和倉庫。
「我也把柵欄上的洞都釘上了。」養貴賓犬的先生說道,這次他買了件優雅的馬甲。
看到他和他的貴賓犬我感到十分高興。那隻狗乖乖地坐著,機靈地看著我。貴賓犬比人們想得還要聰明,雖然從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還有很多動物也是如此,只是人類往往忽視了它們的智力。
我們一起從「好訊息」的店裡走出來,在「武士」前面站了一會兒。
「我還記得您當時在市政局說的那些話,很有說服力。這不僅僅是動物殺人的事,而是對所有動物的思考。也許因為氣候變化,連鹿和野兔都變得有攻擊性了。現在它們開始展開報復了。」
那位老先生這麼說著。
波羅斯走了。我開車把他送到了城裡的車站。他的學生最後也沒來接他,因為這些環保主義者的車徹底壞了。可能壓根就沒有什麼學生。也許波羅斯在這兒還有些什麼別的事要處理,不僅僅是找尋紅翅扁甲。
連著幾天我都在想他——衛生間裡擺著他的護膚品,甚至他用來喝茶的茶杯還滿屋子亂放著。他每天都打電話來。後來少了些,差不多兩天一次。他的聲音彷彿是在另一個維度裡,在波蘭北方的某個幽冥裡,那裡的樹有幾千歲,龐大的動物在樹叢中緩慢地移動著,游離在時間之外。我靜靜地接受著波羅斯·施耐德這個昆蟲學家和埋葬學家的畫面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剩下他那灰白的小辮子懸在空中,荒誕不經。一切都終將消逝。
聰明的人一開始便明白這個道理,從無惋惜,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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