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我繞特意繞路而行,到家已是下午。當時我在森林的盡頭看到了兩隻白狐,它們慢慢地走著,一個跟著一個。在綠茵的襯托下,它們身上的白色恍若來自另一個世界,就像是動物王國派來此地公幹的外交人員。
五月初,苦苣菜黃色的花開始綻放。年頭好的時候,勞動節假期就已開花。這時屋主們也會回來。這也是冬天過後他們第一次回到自己的房子。要是趕上年頭不好,黃花的星星點點直到勝利日才鋪滿大地。我和迪迦一起欣賞過許多次這奇蹟中的奇蹟。
可惜對迪迦來說,這預示著苦日子即將來臨。兩週以後,他對萬物的過敏開始發作——淚流不止、哽咽窒息。在鎮上這些都尚可忍受,但每到週五他來我這兒時,我得把門窗都關上,以免看不見的過敏原侵入迪迦的鼻子裡。到了六月繁花似錦之時,我們便不得不把翻譯工作轉移到他那裡進行了。
在這漫長、荒蕪又令人疲倦的冬日過後,太陽對我的影響加劇。我早上睡不著覺,於是黎明時分便起床了,起來仍舊不安。整個冬天我都得跟高原上的寒風做鬥爭,現在終於可以把門窗開啟,讓風吹進來,把我那些發黴的不安和病痛吹走。
一切都開始裂開,草地之下、地球表層下方有股熱烈的震顫,就好像龐大的地下神經在蓄力膨脹之後,馬上就要爆裂。我很難擺脫掉一種感受,總覺得這下面蘊藏著一種未經思考的強烈意志,這鐘意志就像驅使青蛙爬到彼此身上,在鬼怪的池塘裡無休止交配的那股力量一樣強大。
每當太陽接近地平線,蝙蝠一家就開始出沒了。它們輕盈地飛來,悄無聲息,我總覺得它們的飛行是流體的。有一次,它們繞著每一座房子一個接一個地飛過,我數了數,一共是十二隻。我很想知道蝙蝠是怎麼看這個世界的,有一次我甚至想進入它的身體裡,在普瓦斯科維什上空飛翔。在它們的腦海中,我
們這裡的所有人是什麼樣的呢?是影子?是一束束震盪?還是噪音源?
傍晚我坐在屋前,等待著它們的出現。它們一隻接著一隻從教授家的方向飛來,挨家挨戶拜訪我們。我輕輕地向他們揮手致意。實際上我和它們有很多共同之處——我也是顛倒著,從另一個角度看著這個世界。我也更喜歡黃昏,不適合在太陽下生存。
如果沒有樹葉和薄雲的遮擋,我的皮膚在強烈的刺激性光線照射後會產生不良反應,會泛紅、發炎。每年都如此,夏天的頭幾天皮膚上會出現令人發癢的小水泡,我用酸奶和迪迦給我的燙傷藥膏來治療。還得把去年戴的寬簷帽子從櫃子裡找出來。我會把帽子的緞帶系在下巴上,以免它被風吹掉。
某個週三,我戴著帽子從學校回家。當時我繞了些路,為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有些地方並非刻意要去,但卻總有某種東西吸引著我們往那個方向走。也許吸引我們的,正是恐懼。可能也正因如此,我與「好訊息」一樣,都喜歡恐怖小說。
就是那個週三,我偶然走到了狐狸養殖場附近。我正開著「武士」回家,到十字路口的時候,我突然轉到了與平時相反的方向上,不一會兒就看到了柏油馬路的盡頭。這時,一股惡臭襲來,它能使任何想要在那裡散步的人都望而卻步。儘管兩週前他們已經關了這個養殖場,惡臭卻依舊難聞。
「武士」好像也有嗅覺一樣——停了下來。被如此惡臭擊垮的我坐在車裡,看到前方一百米處有一棟建築被高高的鐵絲網圍欄圍著——裡面排列著一座又一座簡陋的廠房。圍欄上豎著帶刺的鐵絲圈。太陽閃著耀眼的光芒,每片草葉都投下了鋒利的陰影,每根樹枝看起來都像是圍欄上的長釘。周圍萬籟俱寂,我豎起耳朵,彷彿期待著這堵牆後面傳來駭人的聲音,那是從前留下的迴音。可以肯定的是,那裡已沒有活著的靈魂,無論是人的,還是動物的。只需一個夏天,那裡就會長滿牛蒡(bàng)和蕁麻。一兩年過後,養殖場就會消失在滿眼綠色之中,最多會變成一個恐怖的地方。我想,也許可以在這裡建一座博物館,以示警誡。
過了一會兒,我開動汽車,回到了大路上。
哦,對了,我知道失蹤的養殖場主長什麼樣。我剛搬到這兒來不久,就在我們那座小橋上見過他。那是一次奇怪的碰面。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誰。
一天下午,我從鎮上買完東西正開著「武士」回家,看到在小溪上的那座橋前面,一輛越野車停在路邊。這車像突然渴望舒活一下筋骨似的,所有車門都敞著。我放慢了車速。我不喜歡那些又高又大的車,在我眼裡它們是被造來打仗的,而不是用來在大自然的懷抱裡兜風的。它們巨大的車輪攪動著田間小路的車轍,碾壞了人行道。它們的巨型發動機製造了很多噪音,產生了大量尾氣。我相信它們的主人「小鳥」一定都不大,因此才要用這個龐然大物來彌補自己的不足。每年我都到鎮長那裡抗議舉辦那些可怕的汽車比賽,遞上請願書。但每次都只能得到一個敷衍的答覆——鎮長會在適當的時候考慮我的意見。之後便沒了動靜。而現在其中一輛車就停在這裡,在小溪前,快要進入山谷的地方,幾乎就在我們的家門口了。我故意開得很慢,從後視鏡裡清楚地看到了這個不速之客。
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坐在前排抽著煙,齊肩的金髮,化了精緻的妝。這個妝容最特別的地方,是用深色唇線筆勾勒出的嘴唇。她曬得黝黑,像是剛從烤架上拿下來的一樣。雙腿露在車外,指甲塗成了紅色,一隻拖鞋從她的腳上掉了下來,落在了草地上。我停下車來,身子探出窗外。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我友好地問。
她搖了搖頭,然後抬眼望向天空,大拇指指著身後,會意地笑了一下。雖不明白她這個動作的深意,但感覺人還算可親。於是我下了車。她沒出聲,繼續用手勢作答,這讓我也開始悄聲行動起來。我踮起腳尖走到她身旁,揚起了疑問的眉頭。我很喜歡這種神秘感。
「沒事,沒事。」她輕聲說,「我在等……我丈夫。」
等丈夫?在這兒等?我完全理解不了這個場景,可自己已不情願地參與了進來。我狐疑地看了一圈,才看到她說的那個丈夫。他從灌木叢裡走了出來,看起來又滑稽又奇怪。他穿著類似制服的衣服,上面有綠色和棕色的迷彩,從頭到腳掛滿了雲杉樹枝。頭盔上的面料也和制服一樣。他臉上抹著深色的油膏,經過打理的灰白鬍須在它的襯托下閃閃發光。我沒看見他的眼睛,一副特殊的眼鏡遮住了,是那種眼科醫生用來驗光的滿是螺絲和旋軸的用具。他寬大的胸口和發福的肚子上掛滿了雜物盒、地圖盒、工具袋和子彈帶,手裡拿著一把裝配了瞄準鏡的霰彈槍,讓人聯想起《星球大戰》裡的武器。
「我的天啊。」我不由自主地嘟嚷了一聲。
我竟一時語塞,又驚又怕地看著這個怪物,直到那個女人把煙彈到路上,用諷刺的腔調說了一句:
「就是他。」
那個男人走到我們旁邊,摘下了頭盔。
我從未見過如此有土星相的人。此人中等身材,腦門寬大,眉毛濃密。他微微彎著腰,兩腳朝內。我不禁想到,他一定已經習慣了縱情酒色,指引他一輩子的——唯有不惜一切代價、持續不歇地滿足自己的慾望。他就是這附近最富有的人。
除了妻子之外還有人在看著他,讓他很是高興,因為他是一個驕傲的人。他用手比畫了一下,和我打了個招呼,之後立刻無視了我的存在。他再次戴上頭盔和怪異的眼鏡,凝視著國界那邊。我於是什麼都明白了,憤怒油然而生。
「我們走吧。」他的妻子像對待孩子一樣不耐煩地說道,可能感受到了我身上散發的怒氣。
他假裝沒聽到,卻立即走到了車旁邊,把頭上的整套裝備拿了下來,然後把霰彈槍放到了一邊。
「您在這兒幹什麼?」我問道,此時的腦子裡已裝不下別的語句。
「那您呢?」他說著,看都沒看我一眼。
他的妻子穿上了拖鞋,坐在駕駛位上。
「我住在這兒。」我冷冰冰地答道。
「啊,您是養兩條狗的那位女士……我們已經跟您說了,別讓它們離家太遠。」
「它們是在私人領地上……」我剛張口他就打斷了我。陰沉著臉,眼白裡閃爍著敵意。
「女士,對我們來說沒有私人領地。」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時的一切還沒有那麼複雜。我忘了與福南特沙克的這次見面。畢竟這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可後來突然出現了一個極速閃過的行星,越過了一個未知的點,做出了一個我們這些在下面的人甚至意識不到的改變。或許只有零星的跡象向我們揭示了這個宇宙事件,我們卻沒有注意到。有人踩到了落在小路上的樹枝,啤酒因沒有及時從冰箱裡取出來而炸裂,兩顆紅色的果實從野玫瑰叢裡掉了下來。我們該如何理解這一切?
顯然,小中可以見大,這一點毫無疑問。當我寫下這些話的時候,桌子上擺著行星分佈圖、體溫計、硬幣、鋁勺、彩釉陶杯、鑰匙、手機、紙和筆,甚至是整個宇宙。還有我的白髮,它的細胞裡儲存著有關生命開始的記憶,有關那場帶來世界起源的宇宙災難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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