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們將要求獵人協會對此進行解釋。讓他們說說情況。」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在普瓦斯科維什高原的另一側還發現過一個野兔的頭骨,上面有一個彈孔。你知道是哪兒嗎?非常靠近邊境的地方。現在,我管那個地方叫‘骷髏地’。」
「可能是他們落下的野兔。」
「落下的!」我尖叫道,「先生,凡是會動的,他們都會開槍。」我停頓了一下,感覺一記拳頭猛烈地擊中了我的胸部。「連狗都不放過。」
「有時候村裡的狗會殺死其他動物。您不是也養狗嗎?我記得去年還有對您的投訴……」
我的身體變得僵硬,一種鑽心的疼。
「我已經不再養狗了。」
速溶咖啡不好喝,我感覺它在我的胃裡收縮。
我彎下腰。
「您怎麼了?沒事吧?」那個女人問道。
「沒事,沒事。」我回答道,「我有些基礎病,不能喝速溶咖啡,我勸你們也別喝,對胃不好。」
我放下杯子。
「怎麼樣?您要開始寫報告了嗎?」我問道,我認為這是應該的工作流程。
他們又看了對方一眼,那個男人極不情願地拿來一張表格。
「好吧。」他說。我幾乎可以聽到他的內心獨白:寫這封信是為了讓她閉嘴,反正也不會給任何人看——所以我補充道:「我想要一個有你們簽名蓋章的檔案副本。」
在他寫的過程中,我試圖放慢我的思緒,但它們已然突破了速度極限,在我的頭腦中馳騁,以某種神奇的方式滲透到我的身體和血液中。與此矛盾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從腳上,從地上,逐漸蔓延至我體內。是我所熟悉的一種狀態——光明而清晰,神聖而憤怒,可怕而不可阻擋。我感覺到我的雙腿發癢,火從某個地方湧入我的血液,使它迅速湧動,將火引向我的大腦。現在我的大腦明光鋥亮,指尖和臉被火焰填滿,好像整個身體都被明亮的光環淹沒。這個光環將我輕輕抬高,離開了地面。
「看看這些講道壇,它們代表著罪惡,奸詐、狡猾、老練的罪惡。他們架起乾草堆,在上面放上新鮮的蘋果和小麥來吸引動物。自己則藏在講道壇裡,一旦它們上鉤並放鬆警惕,他們就直接瞄準動物的頭開槍。」我開始低聲地說,眼睛直直地盯著地面。我能感覺到他們一邊幹著自己的活兒,一邊不安地看著我。「真希望我能識得動物的文字,」我繼續說著,「那樣我就可以在上面給它們寫上警示的標語:’別到那兒去’,那裡的食物只會帶來死亡,遠離講道壇,那裡不會傳福音,從那兒聽不到任何好的詞語,他們不會承諾你死後得到救贖,不會憐憫你可憐的靈魂,因為在他們眼裡,你沒有靈魂。他們不會當你是自己的親人,也不會給你祝福。即使是最惡毒的罪犯也有靈魂,但你沒有,美麗的鹿;你也沒有,野豬;你也沒有,野鵝;豬、狗,你們都沒有。殺戮已開始免於刑罰,正因如此,沒有人會再注意到它。因為沒有人再注意,它也就不存在了。當你們經過商店的櫥窗,上面掛著剛從屍體上砍下來的一大塊鮮紅的肉,你們會認為這是什麼?你們根本不會去想,對嗎?或者這麼說,當你們買肉串或排骨時,實際拿到的是什麼?沒有什麼可怕的吧。犯罪已變得習以為常,成了我們的日常行為。每個人都在犯罪。如果集中營成為常態,世界就會變成這個樣子。沒有人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他一邊寫,我一邊如此說著。那個女人離開了,我聽到她正在打電話。沒有人在聽我說話,但我還是繼續著我的演講。我無法停止,因為這些詞句自己到了我的嘴邊,我必須說出來。每說出一句話,我就得到一分解脫。特別是一個訴訟人牽著一隻貴賓犬走了進來,使我感到更加振奮。他明顯因為我說話的語氣而忐忑,輕輕地關上了門,開始對「紐曼」說悄悄話。他的貴賓犬安靜地坐下,歪著頭看著我。所以我繼續說著:
「事實上,人類對野生動物負有重要責任,在生存和適應環境方面提供幫助,給予它們對等的關懷和愛護,因為在這方面它們給予我們的要比自己得到的多得多。要保證它們能夠有尊嚴地活著,給它們買單,使它們能在每學期的營養成績冊上拿到學分。我也曾是動物,也生存過,吃過;我在綠色的牧場上吃草、產子,用身體溫暖我的孩子們;我也曾築過巢,往裡填上溫暖的枝葉。當人們殺死它們時,它們死於恐懼與痛苦,就像昨天躺在我面前的那具野豬的屍體。它依然在那裡躺著,汙穢、渾濁,沾滿鮮血,化成了一團腐肉。人們給它判了下地獄,那麼整個世界就會變成地獄。人類看不到這些嗎?他們的智慧無法超越微小、自私的樂趣嗎?人們對動物負有責任,這個責任就是帶領動物在下一世的生命中走向解放。從依賴到自由,從慣例到自由選擇,我們所有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我就這樣說著,用著精闢的詞句。
一個清潔工提著塑膠桶從後面走來,好奇地盯著我。城管面無表情地繼續填寫著他的表格。
「你會說那只是一隻野豬,」我繼續說著,「但是,被屠殺的動物肉體每天像無止境的末日雨一樣落在我們城市裡,這又是怎麼回事?這場雨預示著屠殺、疾病、集體瘋狂、思想的墮落與汙濁。因為沒有誰的心臟能夠承受這麼多的痛苦。人類之所以有如此複雜的心理結構就是為了阻止我們去理解我們真正看到的東西。要阻止真相接近我們,就必須將我們包裹在幻覺和空洞的閒談中。世界是一座充滿痛苦的監獄,一個人要生存就必須給他人制造痛苦,這是這裡的生存法則。你們聽到了嗎?」我轉向他們。但即使是清潔工,也對我的演講毫無興趣,開始幹他的活。於是我開始對著貴賓犬說: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動物的身體被製成鞋子、肉丸、香腸、鞋、沙發、床下的地毯,骨頭被熬成湯……肚子上的皮變成了人們肩上的包,保暖用的是動物的皮毛,吃著它們的身體,將它們切成小塊放到油鍋裡炸……這一切的噩夢都是真的嗎?這是大規模的殺戮,殘忍而冷漠,沒有絲毫的反思和良心的譴責。也許思想都慷慨地賦予了哲學和神學。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殺戮和痛苦已成為常態?我們究竟哪裡出了問題?」
一片寂靜。我的頭一陣眩暈,突然開始咳嗽起來。就在這時,牽著貴賓犬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說:
「您說得對,女士。完全正確。」
這使我感到困惑。剛開始我生氣地瞥了他一眼,之後我卻看到了他的感動。他是一個瘦瘦的、年邁的紳士,衣著得體,西服裡還穿著馬甲,根據我的判斷,一定是在「好訊息」店裡買的。他的貴賓犬乾淨整潔,要我說,能稱得上是盛裝。但那個城管工作人員卻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印象。他屬於那種不喜歡悲傷的諷刺主義者,嘴裡裝滿水以避免感染。他們比地獄更害怕悲憫。
「您太誇張了,」沒過一會兒他說道,一邊從容地將文稿紙放在辦公桌上,「我一直很困惑。為什麼年紀大的女人……您這個年齡的女性,如此關注動物?難道已經沒有需要你們照顧的人了嗎?是不是因為孩子已經大了,無人需要照顧了,所以本能促使你們去照顧別的東西?女人有這種本能,不是嗎?」他瞥了一眼同事,但她沒有用任何表示來回應這一假說,「就說我奶奶好了,她家裡有七隻貓,還要去給當地所有的貓餵食。您看一下這個,」他說著,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僅印著短短幾行文字,「您在這件事上寄託了太多了的情感,您對動物的關心比對人還多。」他說完了。
我不想再說任何話。我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團沾滿鮮血的野豬鬃,放到他們面前的桌子上。他們的第一反應是湊上前,但立馬就厭惡地縮回去了。
「耶穌基督,這是什麼?呃……」「紐曼」喊道,「您快把它拿走,拿得越遠越好!」
我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滿意地說道:
「這是屍體的碎片。我一直在收集。我家裡有個盒子,每個都貼上了標籤,我把這些頭髮和骨頭放在裡面。如果有一天能夠克隆這所有被屠殺的動物,或許也算是一種補救。」
「真是神經,」女城管在電話中說,俯身看了看那些毛髮,嘴因噁心而扭曲,「您真是大膽。」
血塊和泥土弄髒了他們的檔案,「紐曼」從桌上跳了起來。
「你被血塊擊退了嗎?」我調皮地問,「你不是喜歡黑布丁嗎?」
「請冷靜下來,鬧夠了,畢竟我們正在努力地給您提供幫助。」
我在每份報告的副本上都簽了字。這時,女城管輕輕地抓住我的手臂,將我領到門口,像在送走一個瘋子。我沒有反抗。她也一刻未停止通電話。
※
我又做了同樣的夢。我的母親又一次出現在鍋爐房裡,我再一次因為她的到來而生她的氣。
我直視著她的臉,她的目光卻一直望向側面,迴避著我的眼睛,彷彿她知道一個不可告人的羞恥秘密。她一直微笑著,之後又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這個臉部表情變化十分自然,畫面清晰流暢。我說我不想讓她到這兒來。這是給活人待的地方,不是給死人的。之後她轉過身去面對著門,我看到祖母也站在那兒,一個穿著灰色連衣裙的漂亮姑娘,手裡還拿著一個手提包。她們倆好像正要去教堂。我記得那個手提包,那是一個二戰前的手提包,很是有趣。一個來自靈魂世界的人在探望時,會在手提包裡裝些什麼呢?灰塵?灰燼?還是石頭?難道是一塊並不存在的手帕?用來擦拭已經消失的鼻子?她們倆都站在我的面前,距離如此之近,彷彿能聞到她們身上的氣息——是老式的香水味,是木櫃裡整齊疊放的床單的味道。
「去吧,回家去。」我衝她們揮揮手,就像對那隻鹿一樣。
她們依舊一動不動。我卻先轉身離開了,鎖上了身後的門。
對待噩夢有一個老辦法,那就是在馬桶上大聲地描述一遍,然後將它們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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