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難了。正如布萊克寫道的:「反對是真正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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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遞員帶來了一封掛號信,要求我再次接受問詢。他為了送這封信不得不從鎮上一直爬到這個高原上來,因此非常生氣,且絲毫沒有掩飾。
「就不應該讓人住在這麼遠的地方。」他剛到門口就開始說,「你們這麼逃避世界,最後會得到什麼?無論如何,它都會追上你們。」他的語氣裡帶有一種惡毒的滿足。「請在這兒簽字。檢察院來的信。」
嗯,他從來就不是我家「小姑娘們」的朋友。它們向來總是很明確地表示對他的厭惡。
「住在象牙塔裡,在那些渺小凡人的頭頂上,鼻子都能夠到星星。這是什麼感覺呀?」他問。
這是人性中我最不喜歡的地方——冷冷的嘲弄。嘲笑、貶低一切,從不熱衷於任何事情,沒有任何寄託。就像一個無能之人,自己無法體驗快樂,卻會竭盡所能地毀壞他人的快樂。冷冷的嘲弄是尤里曾最基本的武器,是無能之人的裝備。同時,喜愛嘲諷之人總喜歡高傲地宣揚自己的一套世界觀,當人們開始探究質疑其中的細節,卻發現內裡虛無,只有瑣碎與平庸。我絕不會冒昧地就稱呼別人為愚蠢之人,也不想一上來就譴責郵遞員。我讓他坐下,給他煮咖啡,就是他喜歡的那種濃烈的、未經過濾裝在杯子裡咖啡。我還給他遞上了一些薑餅。那是我聖誕節前烤的,但願還沒有變得很硬,不會傷到他的牙齒。
他脫下外套坐在桌邊。
「最近我送了很多的邀請函。這一定與警察局長的死有關。」他說著。
我很好奇檢察院還傳喚了誰?但我沒有表露出來。郵遞員在等著我提問,最後卻還是沒有等到。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大口喝著咖啡。然而我卻是一個很懂得如何處理沉默的人。
他還是開了口:「這麼說吧,我已經給他所有的朋友們都送去了邀請函。」
「哦,這樣啊。」我冷漠地說。
「一丘之貉,」他遲疑著慢慢托出,但看得出來,他已經上好了發條,很難停下來了,「他們都手握權力。他們從哪裡弄到的這些豪車和房子?像福南特沙克這樣的人,您相信他是靠屠宰場發了大財嗎?」他下意識地拉下眼瞼,露出黏膜,「靠狐狸?這一切都只是掩護,杜舍依科女士。」
又沉默了一陣。
「有人說,他們都是一個圈子的人。他掉進那口井裡,少不了有人幫忙。我早就知道了。」他說著,帶著一種滿足感。
此人說鄰居壞話的需求如此之大,以至於根本不用誘導。
「人人都知道他玩撲克玩得很大。還有他那家新開的卡薩布蘭卡餐廳,根本就是一個妓院兼活體動物交易所。」
我認為他有些誇大其詞。
「他們在做豪車走私的生意,那些車都是在國外被盜的。這是別人跟我說的,我不說是誰,他在黎明時分看到一輛漂亮的寶馬在泥濘的道路上行駛。這是哪兒來的?」他反問道。他肯定以為在聽了他給的這些提示後,我會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
他所說的這些大部分肯定純屬虛構。
「他們收受了大量賄賂。就說警察局長那輛車好了。一個警察的工資,能買得起這輛車嗎?如果您說,這是權力以邪惡的方式令他們上了頭,那麼您是有道理的。這些人已經失去了自己的羞恥心,為了一點點小錢,就把波蘭給賣了。我認識警察局長很多年了,他以前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民警。他和其他人一樣,為了逃避去玻璃廠才去警局的。20年前我就跟他踢過球,現在他竟然都不認識我了。人生軌跡就這樣走向了岔路,我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郵遞員,他呢,變成警察局長了。我開著一輛菲亞特,他卻開始大切諾基。」
「是豐田,」我說道,「豐田霸道。」
郵遞員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突然間我為他感到難過。以前他一定也是一個無辜的人,而今他的內心已被膽汁淹沒。他的生活肯定很艱難,這樣的困苦才使他變得如今這般壞。
「上帝使人幸福、富有,但狡猾使無辜之人變得貧窮。」我引用了一句布萊克的話。不過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只是上帝這個詞我必須加一個引號。
那天下午迪迦來了。他感冒了。我們一起翻譯《心靈旅行者》。才剛剛開始,我們就產生了爭議,mental一詞應該譯為心
靈,還是精神。迪迦打著噴嚏讀道:
itravel’dthroughalandofmen,
alandofmen&womentoo,
andheard&sawsuchdreadfulthings
ascoldearthwanderersneverknew.
一開始我們各自翻譯自己的版本,之後再拿出來做比較,然後慢慢將我們的想法融合在一起。這有點像邏輯遊戲——拼字遊戲的複雜版。
我穿越了人的領地,
男人和女人的國家,
聽到、看到可怕的事情。
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是什麼。
或者是:
我丈量著人間的領地,
男人和女人的國度。
聽見看見這可怕的事情。
迄今為止,沒有一個人知道。
又或者:
我在這片土地漫步,
丈量著男人和女人的土地。
看見聽見可怕的事情。
至今無人知曉。
「我們在結尾為什麼一定要堅持用女人這個詞?」我問,「如果這樣呢?’男人和女人的國家。’最後,韻腳就在’國家’這個詞上了。比方說raj、maj。」
我不喜歡「領地」這個詞,但我們立刻進入了狀態,晚上十點已經完成了整首詩。之後,我們吃了橄欖歐芹烤餅和蘋果肉桂飯。
這頓豐盛的晚餐過後,我們沒有繼續探尋詩的奧妙,而是回到了警察局長這個案子。迪迦清楚地瞭解警察所掌握的資訊,他能夠訪問整個警察局網路。但他也不知道全部,警察局長死亡案件的調查是由上級部門進行的。此外,迪迦要遵守嚴格的職業保密協議,只是不是對我。即使我知道了最重要的機密又能怎麼樣呢?我連嚼舌根都不會。所以他通常會向我吐露很多。
比如說,他們現在已經知道警察局長死於頭部撞擊,最有可能的是他帶著衝力摔入半塌陷的井中造成的。他們還發現,酒精還在其中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在他摔倒時起到了緩衝的作用,因為喝醉酒的人身體會變得更加柔軟。同時,相較於普通的墜井而言,他的頭部遭受的打擊似乎太大了,要造成這樣的傷害他必須是從幾米高的高度跌落。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多可能的解釋。他受到撞擊的部位是太陽穴。沒有潛在的兇器,沒有任何痕跡。他們還找到了一些垃圾,如甜品包裝袋、塑膠袋、舊罐頭、用過的避孕套之類的。那天天氣非常糟糕,特別調查組來得太遲,風很大,還下著雨,融雪以閃電般的速度在進行著。我們都清楚地記得那個晚上。他們給地上的奇怪腳印拍了照片。那些腳印,我堅信是鹿蹄印。但警察不確定這些腳印是否真的在那裡存在過。即使真的存在,也不確定是否跟局長的死亡有關。在那種情況下已經無法去證實,就連人類的鞋印都已變得不清晰了。
然而也出現了另外一種說法。局長在褲腰裡面藏了一個灰色信封,裡面是兩萬多茲羅提。錢被平均分成兩摞,用皮筋綁好。這是令調查人員最為困惑的地方。如果是他殺,兇手為什麼沒有拿走這些錢?難道不知道這些錢的存在?如果這錢是兇手給他的,為什麼要給他這些錢呢?一般犯罪動機不明就肯定是跟錢有關,人們都是這麼說的,但我認為這似乎太簡單了。
還有一個版本認為這是一個不幸的事故,但未免太牽強。他們認為局長有可能是喝醉酒後想找一個可以藏匿現金的地方,卻不小心掉進井裡摔死了。
然而,迪迦堅持認為這是謀殺。
「我們是第一個到達現場的,我的所有直覺都這麼告訴我。
您還記得當時空氣中的犯罪感嗎?」
我有著完全一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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