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永恆的光

我看到鬼怪組織得很好,他穿著羊皮大衣,十足像個儀式主持人。他從一箇中國生產的保溫壺裡倒出咖啡,倒在塑膠杯裡,然後分給每一個前來悼念的人。於是我們站在門前,喝著熱的甜咖啡。

過了一會兒警察來了。他們沒開車,而是走過來的。他們的車只能在柏油馬路上開,因為沒有換冬胎。

來了兩個穿著制服和一個穿著樸素黑色大衣的警察。他們的靴子上沾滿了雪,喘著粗氣走到屋前。我們所有人都已站在外面,在我看來,這是在展現對權貴的尊重和禮貌。兩個穿制服的警察都很傲慢和形式化。看得出來他們因為這個事本身,再加上冒著風雪長途跋涉,積了一肚子怨氣。他們倒了倒鞋子上的雪,一句話沒說就走進屋裡消失了。與此同時,那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竟朝我和鬼怪走來。

「您好啊,女士。嗨,爸爸!」

他說:「嗨,爸爸。」而且還是對鬼怪說。

我從來沒想過,鬼怪竟然還有一個在警局工作的兒子,而且還穿著這麼滑稽的黑大衣。

驚慌失措的鬼怪笨拙地給我們互相介紹,但是我甚至都沒來得及記住「黑大衣」的名字,因為他們馬上就走到了另一旁,我聽到兒子正在數落父親。

「上帝寬恕!爸爸,你為什麼要動屍體?你沒看過電影嗎,爸爸?所有人都知道,無論發生了什麼,在警察來之前屍體是不能動的。」

鬼怪無力地自我辯護,看上去跟兒子的交談使他徹底被制服。我原以為會正好相反,跟兒子的交談應該給他帶來更多的力量才對。

「他看上去很糟糕,兒子。如果是你的話也會這麼做的。他被什麼東西卡住窒息了,整個身體扭曲,又髒得很。要知道這是我們的鄰居啊,我們不能把他就這樣留在地上,像,像……」他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動物。」我補充道,同時向他們走近。我無法忍受「黑大衣」這樣訓斥他的父親。「他被自己偷獵的鹿的骨頭給卡住了,這是跳出墳墓的復仇……」

黑大衣掃了我一眼,對父親說道:

「你有可能會被指控妨礙蒐證,這位女士,您也是……」

「你開玩笑的吧,這不可能,我還有一個當地方檢察官的兒子。」

對方決定結束這尷尬的對話:「好吧,爸爸,一會兒你們倆都必須進行陳述。他們有可能會對他進行屍檢……」

他把手搭在鬼怪的肩上,充滿了主導和支配的意味,好像在說:行了,親愛的老頭,現在我用自己的手段來接手這件事。

之後,他就消失在了死者的家裡。而我,不想等待任何決議,自己先回了家。我凍壞了,喉嚨也疼,我受夠了。

透過窗戶我看到朝村子的方向開來一輛鏟雪車。這種鏟雪車在我們這兒被叫作「白俄羅斯人」。多虧了這輛車,傍晚時分一輛又長又矮又黑、四周窗戶被黑窗簾遮得嚴嚴實實的靈車才能開到大腳屋前。但是隻能開進來。黎明前,大約四點左右,我走到露臺上,看見遠處的路上黑影閃動。是那群留著小鬍子的男人,他們勇敢地推著朋友的靈車回村子,送他去往「永恆之光」裡安息。

一般我從早到晚都開著電視,從吃早餐開始,這樣能夠使我舒緩、平靜。無論窗外籠罩著冬霧,還是黎明才剛到沒幾個小時又在不經意間變成了黃昏,我都可以當作外面什麼都沒發生。當透過窗子看向外面時,玻璃只反射出廚房的內部——這小而混亂的宇宙中心。

這就是這個電視機存在的原因。

我有很多節目可以選擇。有一次迪迦給我拿了一個像搪瓷碗一樣的天線裝置,能收到十幾個臺。這對我來說也太多了,就算是十個,對我來說也多了,兩個都多。其實我只看天氣預報。我找到了這個頻道,非常幸運,我已經找到了我所需要的全部。所以我甚至都忘了遙控器在哪兒。

因此,每天從清晨開始,我就被氣象雲圖和圖上美麗、抽象的線條所吸引,這些線條有藍色的、紅色的。它們從西面而來,從捷克和德國逐漸向這兒靠近,無法阻擋、不可逆轉。它們會帶來布拉格或是柏林剛剛呼吸過的空氣。它們漂洋過海,穿越了大西洋和整個歐洲。可以說,這就是山裡的海洋空氣。我尤其喜歡看氣壓圖,這也許能解釋我為什麼會莫名其妙的抗拒起床,或是膝蓋疼,或者其他難以解釋的悲傷。這悲傷一定具有大氣鋒的特徵,在大氣層裡變幻無常。

衛星雲圖和傾斜的地球時常打動我。可以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暴露於行星凝視中的球體表面,被丟棄在巨大的虛無縫隙中。墜落之後,光會解體成小碎片被吹散,是這樣嗎?是的,我們應該進行每日提醒,因為時常會遺忘。我們認為自己是自由的,神會寬恕我們。但我不這麼認為,我們最終都會變成微小、顫動的光子。我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行為都會進入太空。在那裡,行星會繼續觀察,就像看電影一樣,直到世界的盡頭。

當我給自己煮咖啡的時候,電視裡通常會播給滑雪愛好者的天氣預報,展現著一個高山、滑道、山谷、大雪籠罩著的、變化無常、崎嶇不平的世界。地表的粗糙皮膚只會在這裡變白。到處都是雪地。春天,滑雪愛好者的福利會讓渡給過敏者,圖片也變得有色彩起來。溫柔的線條畫出危險區域。在那些標註紅色的地方,大自然的攻擊最為猛烈。冬天,大自然處於休眠狀態,等著攻擊人類像銀絲一樣脆弱的免疫系統。有一天,它終將以這種方式完全擺脫我們。每到週五就會出現給司機們的天氣預報。在他們的世界裡只有有限的線條標記出這個國家的高速公路。我發現人們就這樣被分成三類——滑雪愛好者、過敏者和司機,這種分類方法很能說服我,很好,也很簡單。滑雪愛好者是享樂主義者,他們順勢滑下山坡。司機喜歡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雖然脊柱的問題經常困擾他們,但我們都知道,生活是艱難的。而過敏者總是處於戰鬥狀態,我肯定是一個過敏患者。

我還想擁有關於星星和行星的頻道,或許能有叫《宇宙的影響》的節目。這種節目最好也由地圖構成,展示影響曲線、行星撞擊區域。「大家請注意看,火星已上升到黃道之上,今晚將越過冥王星影響帶。請將車留在車庫或者有遮蓋的停車場。小心存放刀具。小心走入地窖。行星穿過巨蟹座之前,請不要沐浴,停止與家人的爭吵。」這檔節目的女主持一定苗條而空靈。我們會知道,為什麼火車今天會晚點?為什麼郵遞員的菲亞特會陷在雪地裡?為什麼蛋黃醬擠不好?為什麼突如其來的頭痛不服藥卻自然消失了?我們會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始染頭髮,何時可以舉辦婚禮。

晚上我觀察著金星,仔細觀察著這個美麗少女的變化。我喜歡以它作為我「夜晚的星星」。它好像魔術一樣從天而降,然後又落在了太陽的後面。它是永恆光芒的火花。黃昏時分會發生最有趣的事情,因為細微的差異那時會消失。我可以永遠地活在暮色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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