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其中一位軍官告訴了他,指出那個人。他是普通士兵,沒帶武器,如果我記得不錯,是個尤克西安人。對我們國王沒有問什麼。我猜想我們的呼喊已經足夠了。

他走過去,問道:「你為什麼那樣做?」那人站著眨了眨眼,毫無敬意,彷彿是面對一個路人。亞歷山大說:「如果他是被人指使的,我必須知道是誰指使他。我過來之前先不要審問。」

他對我們說:「安靜點。那已經夠了。朝會是不閉門的。」他不草率也不匆忙地完成了授職。

日落時,他回來更衣。回到巴比倫後,我們遵行全套的宮廷禮儀。錐形王冠是我職分內的事。他留意到我的神情,一有合宜的機會就遣退了別人。不等我問,他就說:「我們拷問過他了。我已經下令停止。他什麼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他只能說出他看那椅子漂亮,所以坐了上去。他曾經一再違令,應該受軍法的懲處。當然他無法理解受到的命令。他是個瘋子,我覺得滿意了。」

他的語氣沉著堅定。我全身血液為之凝固。我原本指望聽說這人招認是受了指派,事情是一個人為的陰謀,雖然我只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就已經知道了。是真的朕兆,因為是無緣無故出現的。

「艾爾斯坎達,」我說,「這個人你必須處死。」

「已經執行了。軍法如此,而且先知們說是必要的。」他走到酒壺前,倒滿一杯,遞給我喝。「來,給我點好臉色看。眾神自會安排的;同時我們還是會生活,這也是神的意願。」

我像服藥一樣把酒嚥下,勉強微笑。夏季炎熱,他穿著一件印度料子的白色薄袍,身材如同雕刻家的作品,在衣褶下浮凸。我擱下酒杯,雙臂摟住他。他彷彿從身體裡發出光熱,一如往日,感覺像太陽般永不熄滅。

他離去以後,我看了看四周用黃金、青銅和象牙做的雕像,全都從所在的地方肅然觀望。「放過他吧!」我說,「你還不知足?你的死是自己的過錯造成的,你不守規矩,不耐煩,貪婪。你對他的愛難道不足以放過他?把他留給我,我愛他更深。」它們全都向我看過來,答道:「哦,但是我瞭解他。」

希臘人又有更多的使團到達,使節像他們去敬神時一樣戴著花環。他們再次獻上王冠,各式各樣,有雕著果實的金橄欖枝、大麥的金穗、月桂的金枝,還有黃金的夏令花卉。我至今能看見他試戴每一頂王冠的樣子。

過了幾日,他的朋友們說,儘管打了許多勝仗,他本人依然沒有慶賀對科賽亞人的勝利。(現在他們非常臣服,他將數千人收編到麾下。)他們說他已經很久沒有舉辦暢飲會,而且赫拉克勒斯祭日的大宴快要到了。

他們沒有惡意。最壞的人也只是求寵,最好的人真心希望他能有一個無憂無慮的夜晚,讓他想起自己的光榮,忘記悲哀。眾神的意志可以藉助任何事情實現。

他宣佈了宴會,命人向赫拉克勒斯獻牲,並向全軍不限量供應酒類。暢飲會從日落開始。

那是一個悶熱的巴比倫之夜。他們很快吃足了。我跟他的朋友們合計,為他準備了一個小驚喜:一支馬其頓人和波斯人同跳的舞,四人一邊,先模擬戰爭,繼而表現友誼。我們只有頭盔、短裙或是褲子,別無穿戴。亞歷山大非常滿意,叫我來晚餐席上與他同榻,又讓我用他的金盃共飲。

他漲紅著臉。大熱天喝了酒難免如此,但是他眼睛四周有一種我不喜歡的光亮。我方才按摩了一會兒來祛汗,但是身體當然還發熱。他摟住我的時候,我發現他身體更燙。

「艾爾斯坎達,」我隔著喧鬧說,「你像是發燒了。」

「稍有一點,沒關係的。火炬之歌完了我就上床。」

不久他們舉起火把,唱著歌走進花園,領受夜晚的第一陣涼意。我溜回寢宮,把一切安排停當。聽見歌吟越來越近,然後消失的時候,我很高興。他走了進來。如果我們是獨處,我會說:「還不趕緊上床,快一點。」但是在內廷的人面前,我永遠恪守禮儀。我上前取下王冠。他脫掉的袍子汗津津的,我看見他在發抖。他說:「給我按摩一下就好。再幫我找件暖和些的衣服來。」

「陛下,」我說道,「你不會再出去了吧?」

「會啊。邁狄歐斯有個小聚,只是老朋友們一起。我答應露面的。」

我懇求地凝視他。他微笑,搖了搖頭。他是大帝,我無法當著內廷的人和他理論。我們深入血液的信仰是,這種事做不得,因此一做就會像是存心冒犯。給他按摩時,我瞥見那些小雕像。為什麼這時你不在了?我想,正需要你去說:「別犯傻,你應該上床了,要不然我推你上去。巴勾鄂斯,去告訴邁狄歐斯說國王來不了。」

但是雕像們維持著英雄的姿勢。亞歷山大穿著細羊毛的希臘長袍,一行人打著火把,穿過門楣有獅的長廊離去。

我對其餘的人說:「你們可以去歇息了。我會等國王回來。如果他需要侍候,我再傳你們來吧。」

每次他預先說會夜歸,我都睡在這裡的一張躺椅上。他進屋時,我總是會醒覺。我睜眼看完月亮的起落。雞鳴時他才回來。

他滿臉通紅,看上去很疲倦,步履也不平穩。從日落到黎明,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地飲酒。但是他溫柔至極,稱讚了我的戰舞。「艾爾斯坎達,」我說,「我想對你發脾氣的。你知道喝酒對發燒作用很壞。」

「哦,已經退燒了。我對你說過沒事的。我今天會補睡一覺。來跟我一塊洗澡吧,你一晚上沒脫衣服。」

初陽透過隔扇照進來,鳥兒唱著歌。浴後我既清爽又昏沉,安置他上床後,我自己也就寢去了,醒時已近晚間。

我輕輕走進寢宮。他剛醒,輾轉反側。我上前摸了摸他的額。「艾爾斯坎達,又燒上來了。」

「不要緊的。」他說,「手這麼冰涼。別挪開。」

「我去叫人把晚餐送來。這時節河魚很鮮。要不要找個大夫?」

他的臉色冷了下來,頭從我手邊移開。「不要大夫。我見夠了他們。我馬上就起床。要去跟邁狄歐斯共進晚餐。」

我爭辯,懇求,但是他醒後變得不悅而焦躁。「告訴你沒事。估計是沼澤的寒氣。不出三天我就能好的。」

「巴比倫人也許能這麼快,他們習慣了。發燒可大可小。為什麼你不能愛惜自己呢?又不是在打仗。」

「如果你繼續像個奶孃一樣,我可要跟你打仗了。比這嚴重的時候,我還試過整天騎馬走山路呢。我要換衣服了,傳令。」

我最不希望他去找的人就是邁狄歐斯。那人既不會照應他,也不會注意到任何異樣。赫菲斯提昂和歐邁尼斯牴牾時,他決然支援赫菲斯提昂。我聽說他刻薄的口舌加重了事態,而且他有些譏諷,被當成赫菲斯提昂本人的話流播。他的悼念無疑真誠,但是他也積極利用隨之而來的寵幸。他能說甜言,更會講酸話,知道怎樣取悅亞歷山大,也會逗他發笑。不是壞人,但也不是好人。

亞歷山大回來時,我正在打盹,看天色才過午夜不久,我慶幸他能早歸。「我提前走了,」他說,「熱度升高了些。我想洗個澡降降溫,然後睡覺。」

替他脫衣時,我發現他呼吸在顫抖,身體火燙。「我給你擦擦身好了。」我說,「這時候你不應該泡澡。」

「那對我有好處。」他不聽道理,穿上浴袍就走過去。他沒有在水中久待。我擦乾他,剛讓他穿上袍子,他便說:「我就在這裡睡吧。」話畢向浴池邊的躺椅過去。我立即跟上。他因為發冷而四肢顫抖,牙齒打戰。他說:「幫我找一條厚實暖和的毛毯來。」

在巴比倫的仲夏半夜蓋毛毯!我跑去取來他冬季的斗篷。「先蓋這個,等寒意過去就好了。我給你保暖。」

我用毛毯蓋著他,把我自己的衣服蓋在上面,然後鑽進被窩,摟住他。他抖得越發厲害,皮膚卻滾燙。他說:「再靠近點。」彷彿我們裸體在暴風雪下。我用身體裹緊他,那預言之音沉默著。它曾經在埃克巴塔納說過,「銘刻在你心上吧。」現在它放過了我,沒有說:「不會再有了。」

那顫抖停止了,他開始發熱、冒汗,我由得他。他說要繼續在這裡睡,比較爽快。我穿上衣服,叫醒寢宮的管事,讓他送來國王需要的東西,以及一張給我睡的稻草蓆。不到早晨,熱度退了好些,他睡著了,我也合上眼睛。

他的聲音吵醒了我。浴室裡滿是躡足走動的人。他剛醒,正在下令召見尼阿卡斯。尼阿卡斯?我想,他找這個人幹什麼?我只掛心他的健康,一時忘了遠航阿拉伯的日期已經臨近。亞歷山大在計劃上午的工作。

他走到寢宮去更衣;然後因為站都站不穩,在躺椅靠下來。尼阿卡斯來後,他問艦隊啟航前的平安祭禮是否就緒。我看出尼阿卡斯對他的面容感到擔憂,他說預備好了,問他希望由誰代表他在獻祭時祈禱。「嗄?」他說,「我當然會自己來。我坐轎子去。我今天有點暈,估計快好了。」他駁回尼阿卡斯的異議。「是眾神的眷顧把你從海上平安帶回來的。那時我為你奉獻過犧牲,他們聽見了我的祈禱。我一定要再做。」

他們用一頂華蓋遮擋巴比倫的烈日,抬他去祀神。他走到太陽下,站著灑了祭酒。回來以後,他幾乎沒碰我讓人送來的簡餐,便召見尼阿卡斯和所有主將,討論補給的船隻、淡水和貯備事宜,足足談了四個鐘點,一名文書在旁記錄。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依然發燒。他計劃一旦艦隊出發,他會親自率部沿海岸行軍支援,並且物色建港的地點。因此他只得推遲啟航。每日早上,他總是說自己好些了;天天被抬到宮中的祭壇晨禱,但是身體越來越虛弱。夜間的熱度也開始上升。

寢宮裡滿是絡繹往來的人,外廷則有許多軍官在等候詔令。雖然厚實的宮牆遮蔽了烈日,他還是渴望看見綠蔭和流水,讓人帶他渡河來到御花園。他會躺在樹影下,半閉著眼,臨近一個水瀑濺落在斑岩池中的噴泉。有時他召來尼阿卡斯和佩爾狄卡斯,繼續策劃航海和行軍的事,有時召來邁狄歐斯閒談,擲蹠骨遊戲。邁狄歐斯使他疲倦;此人太自矜於這種殊榮,總是盤桓半日。

別的時候他待在浴室裡,讓人把床放在池邊,方便他下水。他喜歡在微暖的水裡讓自己涼快,坐到鋪滿藍磚的池沿讓人擦身,然後回到乾淨的被窩。他也在浴室睡覺,圖它清涼,又能聽見外面的河水拍岸聲。

我不把他交給別人,無論是邁狄歐斯、諸位將軍還是誰。我輕易拋開了我的宮廷風度;被我接替的那位老人滿意地重新端起派頭。我脫下朝服,換上實用的亞麻衣裳。本來身為寢宮的大宦官,我有自己日常的事務和告退的場合。現在,覲見的人只看見一個波斯少年搖扇舉杯,在他冷顫時送上毛毯,出汗後給他擦洗,再換上乾爽的被單,或者背靠牆壁靜坐在枕墊上。我很安全,沒有人妒忌我的位置。惟有一個人會把它奪走,但是他已經化為白灰,被天堂的風吹散了。

每次陛下遣退了那些大人物,總會朝我看過來。我讓一兩個話少的奴隸去取物、擔扛,他本人的一切需要我都親自照料。眾人不再看見我了,我彷彿成為寢宮的一部分,好比他的枕頭或水罐。他們仍照歷代王室的老例,將純淨的泉水送到宮裡給國王飲用。清泉使他暢快,我用陶製的涼壺保冷,擱在他的床頭桌上。

夜裡我在他身邊鋪下我的稻草蓆。他夠得著泉水,如果他想要別的,我永遠會知道。熱度使他難以入眠時,他喜歡跟我說話,追述從前的艱難和創傷,以此證明他很快會戰勝疾病。他從來不提那些死亡的朕兆,正如他在戰鬥時不會說到投降。病了一星期,他還是會談論三天後的行軍。「等熱度退了我就可以開始,先坐轎。算不了什麼,以前我更重的病都挺過來了。」

他們已經放棄進諫他請大夫了。「我犯不著兩次得到同一個教訓。巴勾鄂斯照顧我比任何大夫都好。」

「如果你容許,我是會請大夫的。」我在他們去後說,「大夫能讓你養息。不過你只認準了巴勾鄂斯,自己隨心所欲。」那天他被抬去為軍隊祀神,第一次躺著灑下祭酒。

「供奉神明是必要的。你應該誇誇我的恭敬,小霸王。來點酒就好了,不過我知道不該討酒喝。」

「暫時別喝。你現在有全亞洲最好的水。」邁狄歐斯來時我從不出去,原因之一就是擔心那蠢人會讓他飲酒。

「是啊,好水。」他嘲弄地一飲而盡。我知道,他變得活潑表示熱度在上升。但是那天晚上好像燒得輕一些了。我重新向眾神誓願,他康復時我會再次給他們奉獻。他進攻西徐亞人那時候也有噩兆,但是隻兌現為疾病。我懷著復燃的希望睡著。

他的聲音吵醒了我。天仍漆黑,是午夜後的一更。

「你們怎麼不早點來稟報?我們浪費了半晚的行軍時間,這樣子中午也到不了水源。你們怎麼由得我睡覺?」

「艾爾斯坎達,」我說,「你在做夢。這裡不是沙漠。」

「派個人看守馬匹。騾子不要緊。牛首駿安全嗎?」

他的眼睛從我面前遊開。我用薄荷水絞了一把手巾,給他揩面。「看,是巴勾鄂斯。好些了嗎?」他把我的手一推,說道:「水?你瘋了不是?連大夥的食水都不夠。」

他燒得厲害,儘管這是往日熱度下降的時分。我提起涼壺往杯子裡斟水,壺已半空,流出的不是清水,而是暗色的液體。是酒。有人在我睡著時來過。

我強做鎮靜,輕聲道:「艾爾斯坎達,是誰帶了酒來?」

「曼尼達斯有水嗎?先給他水,他在發燒。」

「我們全都有水,真的。」我倒空涼壺,從大罐裡添滿。他渴飲而盡。「告訴我,誰給你酒的?」

「伊奧拉斯。」這是國王的司爵。雖然他神志不清,他想說的也許就是這個人。然而伊奧拉斯是卡桑德羅斯的弟弟。

我去查問值夜的奴隸,發現他在睡覺。我沒有要求他們像我一樣日夜侍候。我並不叫醒他,以免他預先得到警告,想辦法逃脫責罰。

亞歷山大躁動著淺睡到早晨。熱度沒有像以往一樣在這時緩和。他們抬他去了宮裡的祭壇,遞給他酒杯,他的手抖得非常厲害,祭酒不及灑下已經潑了一半。這是他喝酒以來的變化,我發誓他此前正在好轉。

我盤問值夜的奴隸,他一無所知,必定是酣睡了幾個鐘點。我下令內廷用灌鉛的鞭子對他處以笞刑。守夜的侍從也一無所知,也許只是託辭而已。我沒有權力讓他們受訊問。浴室比寢宮難於看守,外人可以從幼發拉底河潛入。

這一天暑氣蒸騰。亞歷山大命人把他抬到斑岩噴泉旁的樹蔭下,那裡能捕捉到任何一絲微風。我在涼亭裡堆滿他可能需要的東西。安置他躺下時,我聽見他的呼吸,覺出一種先前沒有的雜音。

「巴勾鄂斯,幫我墊高一點好嗎?我這裡痛。」他按住肋部。

他裸身蓋著被單,手放在馬利亞的箭傷上。我想我是從那時開始明白的。

我取來枕頭,小心地扶他靠在上面。他還在戰鬥,這時流露絕望是背叛。不能讓他從我的聲音,從我輕柔的手裡感覺到。

「我不應該喝酒。是我自己的錯,我問過你的。」這幾句話也讓他喘氣,他又按住肋部。

「艾爾斯坎達,我從來沒有給你酒。你記得是誰給的嗎?」

「不記得。它就在那裡,我醒來就喝了。」

「是埃尤拉斯帶來的嗎?」

「不知道。」他閉上眼睛。我讓他休息,自己坐在他附近的草地上。但是他休息是為了重新說話。他很快傳召近衛長,我去把他叫了來。

亞歷山大說道:「通諭。凡將領以上軍官,在內廷的院落集合待命。」

這時,我知道他開始猜到了。

不會有訣別的,我想,一面搖動著海棗葉的扇子,給他涼風並趕走蒼蠅。他不會屈服,我也不能投降。

渡輪載著一船他的朋友過來探望。我提前迎上去,告誡說國王氣息不暢。他們上前時,他說:「我——最好——回去。」

他們喚來轎伕。眾人簇擁他上了渡船。他回頭看了看,悄聲說:「巴勾鄂斯。」有個人走下船來,把位置讓給我。

他們送他回了寢宮。鍍金的精靈們張著翅膀,守衛御床。許久以前,在前生裡,我曾經給另一位國王鋪過這張床。

我們把許多高枕墊在他身下,卻還是聽見他呼吸粗重。他要東西時不出聲音地對我說話,就像中箭之初那樣。他知道我能夠會意。

過了一會兒,佩爾狄卡斯進見,對他說軍官們仍在院落待命。他示意讓他們進來,眾人擁擠到寢宮裡。他做了個打招呼的手勢,我看見他吸了口氣準備說話,卻咳嗽起來,還吐出血。他揮手遣退眾人,他們走了。他等到最後一個人離去才用手壓住肋部。

這以後,諸位將軍自作主張請了醫者,來了三個人。雖然他身體虛弱,醫者因為戈勞奇阿斯的前鑑都懼怕他。但是他們按著他的手腕診脈,俯在他的胸前聽音,他都默然忍受了。醫者面面相覷時,他觀察著他們。他們拿來一劑藥,他服下以後睡了一會兒。有位醫者留下來陪他,我得以休息一兩個鐘點。我特別警醒,他夜裡會需要我的陪伴。

夜間他發起高燒。他們不再把他留給我一個人了,三位夥友守候著他。有個醫者本想繼續坐在他枕邊,但是他伸手握住我的胳膊,醫者便起身離去。

那一夜很長。幾個夥友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咳出血來,然後睡了一會兒。半夜,他的嘴唇動了,我俯身聽著。他說:「不要趕它走。」我周圍看了看,不見一物。「那條蛇。」他指著一個影影綽綽的角落,悄聲說,「誰都別傷害它。它是神遣來的。」

「誰都不許傷害它,」我說,「違者處死。」

他又睡了一會兒。然後他說:「赫菲斯提昂。」

他眼睛閉著。我親了親他的額頭,沒有說話。他露出微笑,然後安靜下來。

早上他認得我,也知道自己在哪裡。諸位將軍走了進來,圍床而立。一屋的人都能聽見他艱難的呼吸。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對這一切心領神會。

佩爾狄卡斯上前,向他彎下腰去。「亞歷山大,我們都祈求眾神保佑你長壽。但如果神意不是這樣,你打算把國家傳給誰?」

他扯著嗓門,希望聲音大一些。我一直相信,他預備講出克拉特魯斯的名字。但是他接不上氣,以喘息結束。佩爾狄卡斯對其餘的人低聲道:「他說,傳給最強者。」

克拉特魯斯,克拉提斯圖斯。兩詞的發音那樣接近,甚至意義也相差不遠。克拉特魯斯是他一向信任的人,此時正趕赴馬其頓。我相信,他希望克拉特魯斯攝政,輔佐他將生的孩子;如果出生的是女孩或死嬰,他甚至可以繼位。但是克拉特魯斯遠在千里之外,他的利益和這裡的人無關。

和我也無關。馬其頓與我何干,誰統治它對我有什麼分別?我只看了看陛下,觀察他是否心煩,但是他沒有聽見。只要他平靜,對於我就是一樣的。如果我招惹了別人,他們也許會把我從他身邊帶走。我默不作聲。

少頃他招手讓佩爾狄卡斯回去,然後脫掉手指上御用的印戒,遞給他。戒指刻著高踞寶座的宙斯。他選定了一個在他病重時治國的代理人。他的意思應該不過如此。

我在床邊靜坐,只不過是那個波斯少年。我看見眾人開始對視,掂量彼此的手腕與權力,斜眼瞥著那枚戒指。

他看在眼裡。他的目光本來投向遠處,但是他轉了轉眼睛,我知道他看見了。我拿著溼手巾向他俯下身來。我覺得他見夠了。他看看我,彷彿我們之間有個秘密。我的手貼著他的手,他手指有一圈白,是戒指底下不見陽光的地方。

沉寂裡,只有他急促粗重的呼吸。忽然我聽見外面一陣深沉的騷動,是許多個聲音匯成的低語。托勒密出去察看。他沒有回來,佩烏克斯塔斯便也走了出去,其餘的人也跟出。不多久他們都進來了。

佩爾狄卡斯說道:「亞歷山大,是馬其頓人在外面,所有計程車卒。他們——他們想看看你。我已經告訴他們不可能,你病得很重。如果我只選一些人代表全軍,讓大約二十個人進來,你覺得你能受得了嗎?」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他開始咳嗽。我用手帕就著準備接血時,他做了個命令的手勢,意思是,等我一會兒。然後他說:「全部。每一個人。」

無論印戒在誰手上,國王在這裡。佩爾狄卡斯走了出去。

亞歷山大稍微挪了挪身體,然後看著我。我移動枕頭,給他重新墊高。有人開啟了私用的後門,以便走過床前計程車兵退出。他們的低語聲越來越近。佩烏克斯塔斯友善地看著我,用頭略一示意。他向來對我客氣,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對亞歷山大說:「我過後就回來。」隨即從後門離去。

他們以士兵對將軍、馬其頓人對國王的方式來與他訣別。在這最後的時刻,他們應該感到自己完全擁有他,他的波斯少年不能比他們離他更近。

我從藏身的小閣注視他們離去,一個接一個長流不息的行列,彷彿無窮無盡。有人流淚,有人沙啞地低語,也有人一臉震懾,像是發現明天不會有太陽昇起。

他們一連花了幾個鐘點,一直捱到近午。我聽見有人說:「他用眼睛跟我打招呼,他認得我。」另一個說:「他馬上認出了我,想對我微笑。」有個年輕的兵說:「他看了我一眼,我心裡想,世界快崩裂了。」一個老兵應道:「咳,夥計,世界照樣會存在的,但是變成什麼樣子,只有神知道。」

終於沒有人再來。我走了進去。他像我離開時那樣躺著。剛才他一直堅持面向他們,不錯過用眼神對任何一個經過計程車兵打招呼。現在他像死了一樣躺著,只是還在喘息。我想,他們榨乾他僅餘的生命力,對我什麼都不留。讓他們被惡狗咬死吧。

我一隻胳膊託著他,換了枕頭,讓他躺得舒服些。他睜開眼睛,微笑了。我明白士兵們送的這份禮物,無論讓他付出多少,也是他會向守護神要求的東西。我怎麼能捨得不給他?我打消了怒火。

士卒經過時,諸位將軍站在一邊。現在托勒密擦了擦眼睛。佩爾狄卡斯走到床前。「亞歷山大,眾神接納你以後,我們應該在什麼時令給你獻上崇拜?」

我不認為他指望有回答。他只是希望送上這份應得的榮譽,如果亞歷山大還能聽見的話。他確實聽見了。他彷彿從深水裡破空而出,回到我們身邊,臉上依然含著微笑,細聲道:「在你們快樂的時候。」然後他閉上眼,歸於昏迷。

他全天躺在高枕上,床邊是鍍金展翅的精靈。大人物們全天穿梭來去。傍晚,他們帶羅克薩妮來了。胎兒使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她伏在他身上,捶胸扯發,大放悲聲,彷彿他已經死了。我看見他皺著眼皮。我見過她怨恨的神情,不敢對她說話,只向佩烏克斯塔斯悄聲道:「他聽得見,這讓他心煩。」眾人便叫她的宦官們扶她出去。

有時我能喚醒他,喂他喝點水。有時他似乎已經昏死,不會再為我動彈了。但是我仍感覺到他的存在,也覺得他會知道我在。我想,我不會要求上蒼讓他給我什麼表示。別讓我的愛打擾他,若神意准許,他知道就好。因為愛就是他的生命,對愛他從不拒絕。

夜幕降臨,油燈亮起。托勒密站在床邊,低著頭,大概在回想他童年時在馬其頓的樣子。佩烏克斯塔斯走上前來,說他和幾位朋友準備去瑟拉皮斯的神廟裡為他守夜。此神是歐西里斯的一種復活之身,亞歷山大從埃及帶來了崇拜他的風氣。他們要卜問他的神諭,假如把亞歷山大抬到神廟裡,他能否病癒。

在絕境中也儲存希望是人的天性。燈光在他安詳的臉上跳動,讓我一再以為有生機。我盼著神諭的許諾。但是我的身體知道:他的死亡墜在我身上,沉重如泥。

那天晚上我睡著了,但是一夕數驚。我已經失眠了太久。有時我發現自己頭靠在他枕上,連忙看看他動了沒有,但是他一直睡著,呼吸淺而急促,間或有長嘆。燈光黯淡下去,破曉時第一縷慘白的光映出窗戶的高大輪廓。他的呼吸聲變了,有點什麼東西告訴我,他快醒了。

我靠近悄然說:「我愛你,亞歷山大。」親了親他。我想,不管他的心接受了誰的吻,沒關係。照他的心願就好。

我的頭髮落在他的胸膛上。他睜開眼睛,手動了一動,摸到一綹頭髮,在指間撫弄了一下。

他認得我。我可以向眾神起誓,他認得我。他在向我訣別。

旁邊的人看見他有動靜,紛紛起立。但是他已經離去,踏上了旅程。

門口有個人。佩爾狄卡斯站在那裡。托勒密和佩烏克斯塔斯迎上前去,他說:「我們守了一夜,天亮時去神諭跟前問過。神說還是讓他留在這裡。」

他斷氣以後,宦官們都開始哭喪,我大概也哭了。宮殿外的人聽見,很快使號哭傳遍了全城。不必宣佈國王的死訊。我們拿走他倚靠的高枕,讓他臥姿平直。這時守衛的侍從們走進來,茫然無措地站了一會兒,又哭著走出去。

他去世的時候眼和嘴都合著,如同睡著一樣好看。他的頭髮因為發燒時翻身而凌亂,我給他梳理,動作輕柔,彷彿他還有感覺。然後我開始尋找方才擠滿半間寢宮的大人物,想找個人出面吩咐遺體的善後。但是他們都走了。世界已經崩裂,碎片像金屑一樣散落,成為最強者的戰利品。他們都爭奪去了。

過了一會兒,宮裡的宦官開始坐立不安,不知道誰是國王。他們一個個離開去審時度勢,卑微者步顯貴者的後塵。我起先沒發現只有我在那裡。

我留下,因為我不願去任何別的地方。會有人來的,我想,他們取走他之前,他屬於我。我裸露他的身體,細看那些我在黑暗中摸熟的傷痕,又重新蓋上他。然後我在床邊坐下來,頭靠著床。大概那時候我睡著了。

我醒時光線西斜,已經是傍晚。沒有人來過。空氣炎熱沉滯。我想,他們一定要快點來,他的身體挨不過這天氣。但是他沒有腐臭的味道,好像只在睡眠。

他的生命力向來比別人更強。我摸不到他有心跳,也看不見鼻息溼潤鏡面。但是也許靈魂還留在他體內深處的某地,將去未去。我對他的靈魂說話,因為我知道他的耳朵不會聽見了。

「到眾神那裡去吧,戰無不勝的亞歷山大。希望審判之河像牛奶一樣溫潤地對待你,把你沐浴在光裡,不在火中。希望因你而死的人原諒你,你給人類帶來的生命多於死亡。神讓牛吃草,但獅子不一樣,而只有神才能裁判兩者。你從來不缺少愛。無論你去哪裡,希望都有愛在等著你。」

此時,我想起在飾滿花環的葬臺上唱歌的卡蘭納斯。我想,他果然信守諾言,為了他推遲了自己的再生。既然他在火中從容辭世,他一定在這裡,準備領他渡河。知道他並不孤單,我覺得寬慰了。

突然,一種巨大的喧囂逼近這沉寂的房間。托勒密和佩爾狄卡斯帶著一隊兵,與御前侍從們衝了進來。佩爾狄卡斯喊道:「把門都閂上!」眾人轟然關門。四周響起叫喊和捶打,外面的人破門闖入。佩爾狄卡斯和托勒密呼籲大家保衛國王的遺體,決不能落進叛黨和篡位者的手中。他們圍著御床且戰且退,幾乎把我擠扁。爭奪天下的戰爭開始了,這些人為了佔有他而搏鬥,彷彿他好比錐形王冠或者寶座,是一件物品,一個象徵。我轉臉看他。當我看見他還是平靜地躺著,沒有怨尤地忍受一切,我才知道他真的死了。

他們已經打起來,對擲著長矛。我站著掩護他,一支長矛劃過我的手臂。疤痕一直留到今天。那是我惟一一次為他受傷。

不久他們停了手,走出去繼續爭論。我撕下一點手巾包紮了胳膊,仍舊等著,因為讓他無人陪侍是不合宜的。我點亮夜明燈放在床頭,為他守靈,等候防腐工明早到來。他們要從我身邊帶走他,把不朽的沒藥填進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