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波斯少年 瑪麗·瑞瑙特 第2頁,共2頁

經過剛才的一切,我不指望這對他會有什麼觸動。但是他貴族的驕傲足以使他反擊。他甩開我的手,彷彿恨不得把我踹在腳下。「那我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了?怎麼我就忘了收買你。呵,老時代又回來了。宦官專權。」

亞歷山大說道:「宦官也可以吊死你,因為他比你配做人。巴勾鄂斯,我把這事交給你。明天執行。」

其實我無可執行。常任監刑的官長督辦一切,只在吊起他之前讓我下令。他高懸在絞架上,背對帕薩爾加德廣闊的天空,又踢又扭。我覺得噁心,幾乎毫無快意,但感到羞愧;這是對我父親不忠,對亞歷山大不知感謝。我默默祈求:「親愛的父親,原諒我不是戰士,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收下這個殺了您、害您兒子絕後的人吧。請您祝福我。」他一定給了我祝福,從此不再回到我的夢裡。

托勒密書中只提到奧克西涅斯「在亞歷山大下令後,被某些人絞死」。我猜想他是認為讓我露面有失尊嚴。沒關係。他不知道當我還是少年時,曾經有一夜,陛下讓我講了自己的故事。正如托勒密所寫,他極重然諾。

總督之職,他授予在馬利亞城救過他一命的佩烏克斯塔斯。奧克西涅斯以後,沒有人再批評他不任用波斯人;而且那也跟任用波斯人差不多了——佩烏克斯塔斯已經愛上這裡,他了解我們,喜歡我們的風土人情乃至服裝(他身材夠高,很配穿),還經常找我練習波斯語。他治省出色,人民愛他之深,堪比恨奧克西涅斯之切。

我們行進到波斯波利斯。如果此地仍有宮殿,亞歷山大這些時日都會待在那裡。從驛道遠望,我們看見寬闊臺基上燻黑的殘垣斷壁。他在城外的野地紮營以後,我溜了出去,打算看看波巴克斯為之落淚的輝煌還剩下什麼。

王公大臣的車馬隊曾經走過的階梯,已經深埋沙中。牆壁上的戰士行列,向著無頂的覲見殿走去,那裡現在只有日影移動於花形廊柱之間,像上朝一樣。後宮遍地燒焦的橫樑;有圍牆的花園裡,幾朵玫瑰在一罈餘燼中錯雜生長。我回去後,沒有說自己去過哪兒。那一群青年舉火祭神,已是許久以前了。

夜裡他說:「巴勾鄂斯,要不是我,我們今晚會住得好些。」

「艾爾斯坎達,不必去追念了。你會建起更好的宮殿,而且像居魯士那樣大宴一場。」

他微笑,但是傷感地想著居魯士的陵墓,他是很信朕兆的人。現在這堆曾經輝煌的殘骨,在憤怒的斜陽中發黑破敗,又使他悲哀重生。

「還記得嗎?」我對他說,「你曾經告訴我那火是神蹟,像一掛沖天的瀑布,還有那些餐桌上都是火焰。」我本想繼續道:「有火就有灰燼,艾爾斯坎達。」但是一個陰影掠過我心頭,使我閉了嘴。

我們繼續向蘇薩前行,預備在那裡與赫菲斯提昂會師。關隘上已經轉冷,但是空氣甜淨,天地之大讓我心曠神怡。亞歷山大也快樂。他有某個新的計劃,只是還不想對我說。我覺出他對此興奮,期待他興致好的時候告訴我。

但是有一夜,他滿面愁容地回來,說道:「卡蘭納斯病了。」

「卡蘭納斯?他從來沒病過,連在沙漠裡都好好的啊。」

「我今晚想跟他聊天,派人去請,他讓使者回來叫我去。」

「是他召見你?」我得承認這讓我駭異。

「是像朋友那樣叫我過去。我當然去了。他還像平常那樣坐著冥想,只是靠在了樹幹上。我來時他通常會站起來,雖然他知道不必。但剛才他請我坐到他身邊,因為他腿腳不行了。」

「離開波斯波利斯以後,我就沒看見他了。今天的路他是怎麼走的?」

「有人借了頭驢子給他騎。巴勾鄂斯,他露出老態了。他剛來跟隨我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年紀,否則我不會讓他離家遠行的。七十歲的人改變身體的一切習慣,不可能沒有妨害。他多年來寧靜生活,天天都一樣。」

「他來是因為喜歡你。他說你們的命運在另一輩子是相連的,他說——」我差點沒煞住,到底停了口。他抬頭,說道:「講下去,巴勾鄂斯。」我終於回答:「他說你是一位淪落人間的神。」

快洗浴了,他裸身坐在床沿,雙手正在解鞋帶。自從我成了他的愛人,他一直不讓我替他脫鞋,除非他受了傷或是累得不行,任何朋友都會代勞的時候。此刻他坐著不動,皺眉思索。最後,他一面脫鞋,只說道:「我勸他睡覺,他卻說一定要做完冥想的日課。我應該下命令的,但是我也由得他了。」這我明白。他也會這樣要求自己的。「他的樣子讓我擔心,這把年紀不能太操勞。明天我會派個大夫去看他。」

醫者回來稟報說,卡蘭納斯內臟裡有一個腫塊,應該坐傷兵的車旅行。他不肯,說會打擾他的冥思,又說即使這頭蠢獸(他的身體)不服從他,他至少也不會聽其支配。亞歷山大讓他騎上一匹腳步輕盈的馬,每日行程之終都去探望他,只見他越來越消瘦、羸弱。別人也去探病,比如非常喜歡他的呂西馬卡斯將軍。但是亞歷山大有時會獨自待在那裡。有天晚上他回來時,朋友全都注意到他的沮喪。直到我們單獨相對,他才說:「他決心求死。」

「艾爾斯坎達,我覺得他在受苦,雖然他沒說。」

「那算是受苦嗎?他要求被燒死。」

我驚恐地喊出聲來。即使在蘇薩的刑場上,這樣的事也會使我震動。況且這會汙染聖火。

「我也有同感。他說在他的國家,婦女都寧可這樣,不願比丈夫活得長。」

「男人當然這麼說!我看見過一個十歲的女孩子殉葬,她想活。他們用音樂蓋過她的慘叫。」

「有些人確是自願。他說他天年已滿,不想拖延。」

「他能好起來嗎?」

「醫者不能擔保,他又不肯吃藥……我沒有一口回絕,不然他可能會用他最大的力量,立即自盡。一天天延挨下來倒有點希望,也許他可以轉好。我現在不這麼想了,我覺得能看出他生氣已盡。但是有一件事我會堅持:他走的時候應該像王者。如果真有前生來世,他前生就是王者。」他踱了片刻,續道:「我會作為朋友到場,但是我不忍看。」

我們到了蘇薩。這對於我是無比奇怪的感覺。王宮如舊,連一些沒有跟大流士行軍的老宦官也還在服事。他們聽說我是誰以後,覺得我一定是非常聰明。

最奇怪的是再次站在燈光投下的金葡萄暗影裡,看著枕上的人。就連那寶石鑲嵌的匣子也在床頭櫃上。我發現他在看我。他和我對視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

他過後說:「從前的更好嗎?」著急要我告訴他,彷彿他不是已經知道了。他有些地方就像個孩子。

鳥籠滿枝的噴泉庭園維護甚好。亞歷山大說這裡最適宜卡蘭納斯養病。他躺在那便殿裡,每次我去看望,總會叫我開啟一個鳥籠。我不忍告訴他這些都是產於異地的鳥,未必能自尋活路。看鳥飛翔是他最後的快慰了。

赫菲斯提昂的部隊帶著大象,比我們較早抵達。亞歷山大把卡蘭納斯的意願告訴了朋友們,命令托勒密監造一個御葬臺。

葬臺像一張國王的榻床,飾以旗幟和花環,底下填滿樹脂、篤耨香、火絨,以及別的助燃之物,混雜著阿拉伯香料。

殿前廣場舉行過大流士大帝以來的所有盛典,夥友兵團在那裡井然列隊,傳令官和吹號兵也各據一面。新塗彩的大象站在第四面,象牙包了金,披掛著鑲金刺繡。坡拉斯王能求的奢華也莫過於此。

亞歷山大親自選定送葬隊。最英俊的波斯人和馬其頓人全副武裝,騎著個頭最高的馬。捧祭品的隊伍隨後,陪葬物之多堪比王陵。一件件縫著寶石和珍珠的衣料、一盞盞金盃、一瓶瓶橄欖油、一碗碗薰香,都會放在葬臺上與卡蘭納斯一同焚化。亞歷山大乘坐大流士的戰車進入,車身裹著葬禮的白絹。他的臉憔悴而木然。我覺得他設計出這等壯觀,不但是給卡蘭納斯以榮耀,更是為了略減永訣之痛。

將死之人最後到來,四個魁梧的馬其頓人舉轎齊肩,抬著他。預備給他騎坐、因為他太虛弱而放棄的尼賽亞戰馬光彩煥發,在他身旁被人牽上來,即將在葬臺邊獻作犧牲。

他像結婚日的印度人那樣,胸前戴著一個厚實的花環,靠近時,我們聽見他唱著歌。

他們把他放上葬臺,他還一面唱頌他的神。然後他的朋友們上前,跟活著的死者辭行。

各種人都有:將軍和士卒、印度人、樂師、僕役。捧祭品的人開始把隨葬物堆在葬臺上。他微笑,對亞歷山大說道:「你真是好心,給我這麼多東西分給朋友們留念。」

他什麼都送人,那匹馬給了呂西馬卡斯,衣料等等給了所有熟悉他的人。我跟他握別時,他遞給我一隻雕獅高足波斯酒杯,說道:「不用怕,你一定會把酒喝到最後,而且誰也不會奪走你的杯子。」

末了亞歷山大上前。他俯身擁抱他的時候,我們恭敬地退到旁邊。但是卡蘭納斯悄聲道:「我們無需訣別。我會在巴比倫與你重聚。」只有最鄰近的幾個人聽見他的話。

此時大家已經退後,舉火人上前。他們有整整一隊,便於速燃。火焰騰起之際,亞歷山大喝令奏響戰歌。軍號齊鳴,士卒吶喊,馴象人也命令大象捲起象鼻,發出向王者致敬的叫聲。

他向來愛護自己喜歡的人的尊嚴。他認為老病之軀不可能強忍燒灼之痛,因此保證喧囂能蓋過慘叫聲。火焰呼嘯上躥的時候,他俯首不看。但是我擔保卡蘭納斯一直是疊手平躺,同時他胸前的花環逐漸枯萎。他沒有改容,也沒有張口。我只看到他開始走形那一刻,但是觀看至終的人都說他沒有動。

他事先讓亞歷山大答應為他飲宴,不舉哀。這本來不失為聰明的撫慰,只是他滴酒不沾,從未跟馬其頓人同桌。當晚他們因為恐怖或是悲痛,也許二者兼有,總之相當瘋狂。有人提出以斗酒作為葬禮競技,亞歷山大許下一個獎品。我想勝出者灌飲了兩加侖。許多人不省人事,在躺椅或地板倒臥到上午,如此度過蘇薩寒冷的冬夜。勝出者染上風寒猝死,這樣一連死了好幾個人。所以卡蘭納斯得到的犧牲品終究是多於一匹馬。

亞歷山大是裁判,沒有參賽。他還能走著歸寢,上床時已經相當清醒,又悲傷起來。

「他說會在巴比倫和我重聚,是什麼意思?」他對我說,「難道他會再生為一個巴比倫人?我又怎麼能認出那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