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問:「國王在哪裡?」我指了指。一個馬其頓人推開眾人上前,身後跟著兩個色雷斯人,其一倒捧著一個頭盔。裡面有水,不多,只填滿了頭盔的頂端,想必是他們從河床上被石頭擋住的一條罅隙裡舀出來的。感謝神明,我在心裡說。我很想喝到那水,但是更希望看見他解渴。
刺青的色雷斯人繼續搡開人群,用出鞘的劍護著珍寶。他們紅髮怒張,看似野蠻,卻是最忠誠的軍隊。他曾經反覆勸誡才使他們不再送上首級來請賞。然而他們沒有碰過那水。他們收起武器,跑到他跟前,第一個人跪下,沾滿沙塵的描藍臉龐含著笑,捧起頭盔。
亞歷山大接過,向裡面看了看。雖然我們渴極,妒忌的人大概不多。他身體怎樣,有目共睹。
他俯身,一手按著那色雷斯人的肩膀,用他們的語言說了點什麼,搖了搖頭。然後他起立,舉起頭盔,像希臘人以酒祭神一樣灑了水。
一種低沉的語聲沿著隊伍流播,把事情口傳下去。我坐在空河道里的一塊岩石上,不由得掩面落淚。士兵們大概會覺得浪費。很快我發現手上有淚水,連忙舔幹了它。
我們到達水源時不再臨水駐營了。鬨搶的人太多,他們會衝過去弄髒水流,或是狂飲而死。這天上午情況還好。我讓他仰臥在床,給他擦身。他像一具面容喜悅的屍體。「艾爾斯坎達,」我說,「從來沒有人像你。」
「噢,是必要的。」他對我笑笑。我清楚他認為因此而死也值得。
「你也一樣渴,」他說,「你今天看起來很累。」
也許他看出的多於我的自知。因為事隔幾日,拂曉前的那個鐘點,我心裡好像有別人在替我說話一樣,說道:「我不能再走了。」
經過一夜,沙漠有了一絲涼意。我掙扎著走到一點灌木旁,太陽上升時,它可以給我的頭遮蔭。別問我為什麼想自殺;在當時,渴求安息似乎也是人之常情。我看著漫長的隊伍曳步而過,沒有像別人那樣呼叫。如果有遺言,我只會說:原諒我。
我躺在那裡很久,東方透出一線光亮。休息已經讓我好了些,開始想:我在幹什麼?我瘋了嗎?我可以繼續走的。
我站起身,找到隊伍的足跡。有一剎那我幾乎振作起來,自信一定能趕上。我倒舉水壺,看是否還剩一滴水,雖然我知道已經飲空了。沙地又重又深,發出人屎和馬糞的臭味,聚攏其上的蒼蠅飛來啜我的汗水。在一座沙丘頂上,我看見遙遠的一縷沙塵。太陽越升越高,我的力氣也用盡。
有一塊飽經風蝕的巖,烤成磚紅。日影尚斜,巖下還有一點廕庇。我全身乾熱,腿腳發軟,只得爬過去,覆面躺下。這就是我的墳墓,我想。我背棄了他,這是我應得的下場。
一切沉寂著,那廕庇越縮越小。我聽見一匹馬艱難的呼吸,心想,是臨終的癲狂。有個聲音說:「巴勾鄂斯。」
我翻過身來,赫菲斯提昂站在那裡,俯視我。
沙塵使他面目蒼白,疲憊使他憔悴。他像個死人。我說道:「你來打擾我的靈魂幹什麼?我沒殺你。」但是我喉嚨幹得無法發聲。他跪下來,遞給我水。「先別多喝,耐心等一等。」
「是你的水,」我羞愧地小聲道。「不,我從營地來。」他說,「我不缺水。起來,我們時間無多。」
他扶我站起,再扶上他的馬背。「我牽馬。它載不動兩個人,會死的。」我能感覺到鞍佈下的馬骨,而且它已經走了一日的行程。赫菲斯提昂也是。他拽著馬前行,馬一停就揮鞭。我清醒了些,說道:「你親自來的。」
「我不能派個士兵來。」當然不能,經過這麼久的沙漠行軍。沒有人回去找掉隊者。如果你不行了,只好認命。
從我們攀上的第二座沙丘頂端,我看見沿溪生長的植被,還有一片散漫的深色營地。他和我又分著喝了一些水,然後把水壺遞給我。「喝完吧。現在多喝也沒害處了。」
我再次無言以對。蘇薩的教養本來使我知道該如何優雅地致謝,但是我只能說出:「現在我明白了。」
「那就跟著隊伍吧。」他說,「還有,照顧他。我有自己的工作,分不了身。」
因為我,那天上午我和他都怠了工。侍從們已經盡力,但是他當著他們永遠不太放鬆。對我他很關切,摸摸我的額頭,看是否中了暑。榮譽和責任使我感謝了搭救我的人,他只回答:「赫菲斯提昂嘛,他從來都是這樣。」這話彷彿是他又拉上了護衛神龕的簾幕。這是我的懲罰。他無意傷我,但我知道我錯有應得。
風是在翌日駐營時刮起來的。
先前我們不曾遇風,現在風也沒有帶來涼爽,只吹起漫天黃沙,從帳篷底下刮進來,越積越高,直到每個帳篷裡堆起一座沙丘。蒙面的馬伕跑去蒙上馬匹的眼睛。沙子鑽進我們的嘴巴、耳朵、衣服和頭髮,吹得人昏昏沉沉,我們也只好睡覺。到了夜晚一切都變了,偵察兵用來把我們導向下一個水源的路標全部消失。沙浪吞沒了一棵枯樹。
我們的泉眼幾近堵塞。我想這次真的完了,但是我至少會在他身邊,雖然他希望跟赫菲斯提昂死在一起。
我早該知道他不會坐以待斃。他在馬利亞的堡壘中箭倒地後,還用劍刺死了一個來搶他盔甲的印度人。現在他在他帳篷裡開了一次戰爭朝會。「嚮導們已經放棄了,」他說,「我們必須找到自己的路標。我們只知道一個方向,就是大海。憑藉太陽,我們可以到達海邊。就這麼做吧。」
拂曉前那個鐘點,他帶領三十名騎兵出發。勝任的馬匹僅餘此數。他們必須日行以辨認方向。沙丘外天盡頭,他們消失了,握著我們所有人的生命。
當晚有二十人回來。亞歷山大發現他們的馬體力不支,讓他們返回。他自己帶領十個人前行。
第二天日落,在紅黃的暮靄中,我們看見從天邊過來一隊黑色的剪影。走近時,亞歷山大看上去空前消瘦,臉上有痛苦的皺紋,但是含著微笑。他的微笑是我們的甘泉。
十人裡五人掉隊,他帶著另外五個突進。他們登上一個山崗,看見了大海,海岸上還有偵察兵從未找到的東西——鹹水裡不生長的綠色植物。他們跳下去,用匕首和空手挖掘起來,口渴的馬在他們肩膀上嗅來嗅去。亞歷山大第一個鑿到水,是新鮮的。
隔天晚上我們出發,由亞歷山大帶隊引路。平安在望,他讓自己騎了馬。
大海像光滑的鐵,不過是溼潤的,望見它已經令我們振奮。在海和蘆葦生長的沙丘之間就是那一條綠帶,溪澗藏在底下,滲流進入海洋。
一連五日,我們跟著綠帶走,海濱涼風習習,我們白天行軍,還鑿井、飲水,晚上在海里沐浴。一切太令人欣喜,我拋開波斯人的矜持,甚至也不在乎別人看見宦官的身體了。我們都像玩耍的孩子。嚮導從綠帶判斷,我們很快就會走到大路。
食物開始運到。那些探子沒有死,而是到了西北部的格德羅西亞城,在那裡把訊息傳開。第一支駱駝隊滿載而來。若在行程之始,這些食物會給我們每人添上一餐;如今平分下來足夠大家盡情饕餮。我們的人少了。
輕鬆的行進使我們體力復原。我們穿過諸關來到格德羅西亞城的時候,面容已經不那麼憔悴了。
迎接我們的是豐盛:穀物、肉食、水果和酒,都來自前方可愛的卡曼尼亞。我們休息、吃喝,皮膚也彷彿從四周的綠葉裡吸取了養分。連亞歷山大都開始長肉,面頰也重現血色。「看起來,他們可以輕鬆快活一下了,」他說。他以散步的速度,帶領我們去卡曼尼亞。
每次停駐都有宴會,還有充足的酒,是他提前傳話預備的。我忘了是托勒密還是赫菲斯提昂想了個辦法,讓他自己也休息一下。他們沒有說他看上去需要休養,而是巧妙地說,歷經征服和考驗以後,他應當像狄奧尼索斯做過的那樣行進。他們把兩輛戰車並排綁緊,上面橫置平臺,放上幾張躺椅、綠葉編的飾圈,還有一個漂亮的遮陽篷。城裡送來的良馬使戰車十分精美,頗合他的心意。戰車夠坐上他和一兩位朋友,沿途受到部隊歡呼。此事有許多傳說,無稽地大談酒神式的狂歡,久而被當成真實的了。至少那發明不錯,讓他能靠著枕墊旅行。
在河邊水草豐美的樹蔭下,我們紮了營。他對我說:「我好久沒見你跳舞了。」
我的舞技已經生疏得嚇人,幸好年輕,活力像流進受水的枝蔓一樣,重新進入我的身體。每一天我的練習從辛勞向快樂靠近。練舞還可以防止我暴食,當時那是誰也難以抗拒的誘惑,但對於宦官特別危險。長脂肪比去除它容易。甚至韶華已逝的今天,我還是注意保持身材。我不想聽見別人說:「那是亞歷山大大帝愛過的人?不會吧。」
他命人整平地面,準備好一個比賽馬術等專案的廣場。木匠建了一座極佳的劇場。方圓左近的歌手、演員、舞者和雜耍者趕赴而來,大家都喜洋洋的,除了亞歷山大。他聽說一些他任命的總督和地方官以為他在印度傷重垂危,無所忌憚起來。格德羅西亞本地的總督也腐敗懶散。他是馬其頓人,亞歷山大讓一個波斯人取而代之。同時他還要考慮軍隊的養息和娛樂,此外也在等待與克拉特魯斯的部隊會師。別處的違紀者只好暫且不顧。
艦隊杳無音訊最令他擔憂。橫越海岸荒漠的時候,他無力支援他們。歸期早過了,如果他們罹難,他會永遠怪罪他自己。
克拉特魯斯帶大批人馬到達,我們的營地再次變為城市。羅克薩妮身體安康。亞歷山大沒有拖延便去探望她,但是也沒有拖延就離去。
我遇見四處打聽我訊息的伊思門尼歐斯。我們在酒館的涼棚下喝酒,談著別後的故事。「我一直知道你的骨架很美,」他說,「但你要長點肉才行。不過巴勾鄂斯,國王那樣子!他看起來——大概不是老了——是精疲力竭。」
「其實他正在好起來,」我飛快地說,「你應該看看他一個月前的樣子。」我隨即轉了話題。
稍後,海岸一帶的地方官乘戰車快馬前來,稟報艦隊已經安全返航,尼阿卡斯不久會直接來覲見。
亞歷山大像長睡了七日一樣振奮,賞給那官員許多禮物。沒有人知道這人貪財而且愚蠢,既不幫助他們把船拖進船塢,也不提供車馬,只惟恐別人搶了他的獎賞,趕來報信。幾天過去,亞歷山大派出一支護衛隊去接應,但是沒有發現水手們。這個仍在朝廷行走的官員受到懷疑,被公開扣押。亞歷山大更憔悴了,但還是派出另一支護衛隊。翌日,他們帶回來兩個皺巴巴乾癟癟的人,身體像長條的生獸皮,膚色黧黑。是尼阿卡斯和他的副官。即使在他們要求見亞歷山大的時候,護衛隊也沒有認出他們。
他上前抱住從小的朋友,流下淚來。看見他倆的模樣,他以為只剩他們還活著。尼阿卡斯告訴他全艦隊的人都平安時,他由於喜悅又哭了。
他們飽經磨難,屢次歷險。尼阿卡斯的書裡都有記載。克里特人十分頑健;他又征戰多年以後,寫了回憶錄。若想了解一聽見軍號就逃逸的巨鯨,或是食魚族像獸類一樣的生活,可以去讀他的書。
他的整支艦隊受到盛大的接待。亞歷山大開始重新像他自己,他給朋友們娛樂,以慶典敬奉眾神,隨後是狂歡。克拉特魯斯的隊伍帶來大批藝人,辦得了上臺盤的場面了。
運動會自然也有。騎術的專案大多是波斯人奪冠,更喜歡用腿的希臘人贏得多數比試腿力的競賽。(亞歷山大已經送了我兩匹卡曼尼亞馬。)色雷斯人的箭術無人能出其右。聯軍的各族都各顯風采。但是我們離波斯不遠了。看見他讚許地欣賞我民族的優美時,我知道他屬於我們。
隨後演了戲,都是希臘劇。面具在我眼裡還是很怪。我告訴亞歷山大我恨不得看見後面的人臉時,他說如果是我的臉,那他也贊成。過去的一個月,我努力引導他再次迎受快樂,拋卻痛苦。他摸起來不一樣了,忍耐已成習慣,拉緊了身體。他需要的是一點體貼。我使他放鬆以後,他看起來年輕了幾歲。
演完了戲是音樂比賽,下一日是舞蹈。
我們有九人或十人,來自印度和希臘之間的各地,不乏藝高者。這不會是我出風頭的日子,我想。我只為他而跳,如果他喜歡,獎賞就足夠了。
我剛從一個水象徵歡樂的地方來。我穿上白底綠條紋的衣裳,開始時搖動小小的指鈴,叮噹作響,代表山溪。然後河流閃耀、扭身,跨躍為激流,又在緩緩的彎身中流淌,再低沉下去,伸開手臂接受大海的擁抱。
這支舞果然投合他的心意,但是看來全軍都喜歡。先上場的幾位都很出色,因此我驚訝喝彩之強。
我視為勁敵的印度舞者最後出場,持笛扮演了克利須那;那個蘇薩來的小夥子也十分嫻熟。其實對那次的賽果我一直不太自信。如果我不比落選的人更好,大概也並不遜色。亞歷山大一如既往,並不干涉裁判。但是裁判們會受軍隊的影響。
軍隊當然是為了他。我知道我人緣不壞;我不恃寵,不鑽營,不以權謀利。我已經跟了他許多年,他們大概感動於他愛的持久。他剛經歷過磨難,他們希望看見他快樂。我跳舞時,他們看了他的臉。他們是為他而做的。
桂冠用黃金橄欖枝與金箔飾帶合編而成。他把桂冠戴在我頭上,又把飾帶撫平,讓它們順著我的頭髮垂落,還輕聲道:「真美。別走,坐我身邊。」我坐在觀禮臺邊沿上,靠近他的座椅。我們相視微笑。軍隊又是鼓掌,又是跺腳,有一個洪大如斯藤托爾的聲音喊道:「繼續啊!親他一下!」
我惶惑地低頭。這太逾分了,不知他會怎樣應付。這時候劇場人人在起鬨。我感覺到他碰著我的肩膀。他們也跟了他許多年;他知道這是喜愛,不是輕薄。他把我拉起來摟進懷裡,緊緊地親了兩下。從喝彩聲判斷,他們喜歡這個勝過我的舞蹈。
幸好波斯仕女不像希臘婦女一樣出席公眾的慶典。我一直覺得那是最大的陋俗。
當晚他對我說:「你在沙漠裡失去的美都贏回來了,甚至還更美。」其實對於一個二十二歲從未受傷的人,這並不太難。他的意思是,他終於寬慰地發現在一天結束時,還有一點生命力付與溫存。
我給了他快樂,同時不讓他付出太多。怎樣做到是我的秘密,他從來不知道區別。他感到滿足,這已經是我當時在乎的全部。過後他很快睡著了。
我起來時被子滑脫,但是他沒有動。我舉著油燈端詳他。他側臥,背部像少年一樣光潔,受的傷都在正面。所有被髮明來切割、穿刺或拋擊的武器,無一不在他身上留痕。比起他太陽曬紅的四肢,他的軀幹很白。他和朋友們在球場上裸身奔跑,那震撼我的一幕,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在他身側,那打結的傷疤緊繃著肋骨;即使在此刻的熟睡裡,他的眉頭還是不太舒展。眼瞼也皺著,在一個休息的小夥子臉上顯得蒼老。燈光照著他的頭髮,光澤已經不如以前;自從我們進入沙漠,他頭上的銀絲就現出斑白。他三十一歲了。
我探身去拉起被子,又趕緊縮回來,生怕落下淚水驚醒他。